後半夜,草鋪上的人都橫七豎八地睡著了,子路一覺醒來,天已麻麻亮,猛地發現脫下來蓋在身上的孝衫蹬在一邊,短褲視也擁上去了,那件東西竟露出一截在外頭。忙把褲子扯好,見旁邊慶來晨堂還睡得沉,心定下來,就穿好孝衫,尋思剛才好像做過什麼夢,夢裡做過別的異想,但一時又想不起夢的內容,從門道望出去,菊娃和西夏已經起來了,端了水盆在櫻桃樹下洗臉。
菊娃洗畢了臉,梳好了頭,用咬在嘴唇上的一顆髮卡在別頭髮時,髮卡卻噎地崩斷了。西夏就把自己頭上的髮卡讓菊娃用,菊娃說:「不用了,把頭髮塞進孝帽裡也能將就。」西夏說:「我昨日在鎮街上還買了幾個哩,你卡上麼,什麼值錢東西?!」菊娃接過了髮卡,說:「咦,這髮卡貴哩!」西夏說:「這個是別人送我的,樣子怪新款的。」菊娃說:「這個好,你別上,我老了,給我個別的吧。」西夏說:「你啥老了?就戴上這個!」
清早又是焚紙祭奠,中午時分,孝子孝孫們在兩撥響器班的吹奏下去爹的墳,再是一番焚紙祭奠,又放了鞭炮,回來就招呼所有來客吃飯。凡是昨晚送過禮的人家今日都是到齊的,席面擺了幾十桌,亂鬨鬨地十分熱鬧。貼在堂屋門和院門口的白紙對聯換上了紅紙對聯,孝子孝孫們脫下了孝服,這些白紙聯和孝服將在晚上連同新的舊的紙紮祭物於墳上焚燒。西夏吃驚的是這麼多人一起開席,全村所有人家的桌椅板凳都搬來了,仍有一半的席或以櫃蓋、簸箕、門扇、翻過兒的笸籃隨地一放就是桌子,或以粉筆在地上畫一個圈,撿幾個石頭周圍一放也就是一個席,席位竟擺滿了堂屋、廈屋、院子、院外的巷道,人們歡天喜地,爭菜搶湯,最後在竹掃帚上掐一節細竹棒兒,一邊打嗝,一邊剔牙,個個都說吃好了喝好了,吃喝得好!
迷胡叔是不坐席的,他端了特大的一個海碗,碗裡盛滿了紅條子肉和白條子肉,吃得兩個嘴角流油,胸口上也油膩了一片,卻吆喝著樂人來一曲《庵堂認母》。樂人吃飯著不願吹,說,十二點一過,白事成了紅事,《庵堂認母》太悲,你要點,點個《糊塗的愛》吧。眾人哈哈大笑。《糊塗的愛》是流行歌曲,迷胡叔是不會點,連知道也不知道,迷胡叔以為捉弄他,就生氣了,將碗放下,拿了自己的胡琴,說:「你們拿人家的錢不吹曲子,你以為我不會嗎,子路爹在世的時候,正月十五的社火會上,我們哥倆就扮了這場戲!」說罷拉起了一段苦音慢板。他確實拉得好,悽悽切切的調子使天都突然變了色,原本紅堂堂的太陽,一疙瘩雲悠忽悠忽從白雲嶺那邊飄過來,又一疙瘩雲悠忽悠忽從稷甲嶺那邊飄過來,兩疙瘩雲在高老莊上空衝撞著,撕纏著,合為一體,天就黃蠟蠟的像害了病,迷胡叔止不住,最後是狼一樣吼起來了,唱道:
「黑山喲白雲湫,
河水喲往西流,
人無三代的富喲,
清官的不到喲頭。」
迷胡叔一拉動胡琴,西夏就端了碗坐在了迷胡叔的對面,唱詞剛一落點,她就問:「叔,叔,你總是唱到白雲湫,白雲湫是啥?」迷胡叔舉了頭往天上看,天上的雲醞釀成了一個漩渦,漩渦越旋越快,越旋越大,相對著有兩個長長的雲尾巴,顏色由墨黑到淡黑,再黃,再橘黃,紅黃,紅,太陽從北邊的雲尾巴處嘩啦噴出萬道霞光,人們的眼睛都電擊了一般眨了一下。有人說:「迷胡叔,那是過頂雲,不是草帽!」迷胡叔卻放下胡琴,也不再唱,端了飯碗就往院門外走。西夏喊:「叔,叔,你咋要走呀?」迷胡叔說:「順善和他媳婦偷我甕裡的麥哩,我不回去,麥讓狗日的偷了我吃風屙屁啊?!」順善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陪鎮長吃飯,氣得沒吭一聲。
西夏端了碗還要攆出來喊迷胡叔,子路攔住了,低聲埋怨:「你喊叫啥哩,他是瘋子,越逗他越來瘋勁的,他唱人無三代富,清官不到頭,席上的廠長臉色不好看,鎮長都不吃飯了只喝悶酒!」西夏說:「鎮長是清官?!」子路唬道:「說那麼高幹啥?是這樣吧,你什麼都不要管,只去臥房炕上照看石頭吃飯,菊娃在廚房忙著的,看石頭還要不要什麼菜。」西夏撅了一下嘴。子路說:「人都看哩,你要笑笑的。」西夏就笑了一下,往臥屋去了。石頭吃了半碗飯,不吃了,卻趴在炕上在一張紙上畫畫哩。他畫的是一個人倒在地上,這人沒皮沒肉,全然是骨架。西夏是懂得人體結構的,她數了數畫面上組合的大小骨件,沒多一塊,沒少一塊,甚至那骸骸頭上的骨件部位也沒有一塊不是地方,驚得目瞪口呆。孩子肯定是沒有學過解剖學的,即使有人指導,高老莊也絕不可能有懂得人體骨塊的人!西夏指著那骨架說:「這條腿畫得比這條腿短了,石頭!」石頭說:「那條腿躍了。」就把畫疊起來,壓在他的屁股下,又端碗吃起飯來。西夏兀自在炕前立了一會兒,走出來給孩子又盛了一碟蔗菜炒肉片端去,然後,坐在堂屋外的臺階上了腦子裡還疑疑惑惑。
過一會兒,迷胡叔卻空手跑進院來,氣喘吁吁地說:「糧子來了!糧子來了!」大家就衝子路笑,子路說:「迷胡叔,你那飯碗呢,再給你盛一碗吧,什麼糧子不糧子?!」西夏問身邊的慶升,什麼是糧子?慶升說這是土話,舊社會把當兵的當土匪的都叫糧子,指的是靠打砸搶吃飯的人。就見晨堂對子路說:「迷胡叔總說你帶了糧子來捉他了!迷胡叔,今日那糧子是不是又是子路帶回來的?」迷胡叔一拳打過來,晨堂的飯碗就跌落地上,飯菜油湯淋了一身。晨堂頓時氣怒,將袖子上的飯菜湯照迷胡叔的臉上甩去,眾人忙過來擋架,晨堂說:「你老瘋到我頭上了,順善惹不了你,我可不是順善哩,我認你你是個叔,不認你你是條狗哩!」旁邊人勸道:「晨堂晨堂你咋啦,他畢竟是長輩,又是瘋子,你不會讓著他嗎?」晨堂氣呼呼地又去盛了一碗飯坐到廚房吃去了。大家安頓迷胡叔坐在捶布石上,卻聽見靠大路的那面院牆外踢哩呱噠一陣雜亂腳步聲,接著院牆頭上有了無數的木頭高高低低露出來,如演電影一般閃過。有人走出去看了,大叫:白雲寨的人給地板廠賣木頭了!
這一喊聲甕裡甕氣,西夏還未能聽得清,院子裡卻有一半人跑了出去,他們在追問著白雲寨的人為什麼來賣木頭,為什麼要搶高老莊人的飯碗?回答是,這與高老莊屁事?地板廠願意收木頭,白雲寨就有權利賣木頭,是白雲寨的人伐了高老莊的樹林了嗎?如果高老莊人認為白雲寨的人不能走高老莊的地面,那倒還說得過去,可高老莊人不至於就會這樣吧?!人家說得有理,出去追問的人就垂頭喪氣回來,飯也吃不香了,叫喊了順善的名字,說:各家自留山上的樹已經砍伐得差不多了,太陽坡那林子應該給大家分了吧,如果再不分林子,地板廠建在高老莊,將來賺錢的卻要是白雲寨的人了!一嚷嚷要分太陽坡的林子,迷胡叔就跳起來了,說:「誰要分太陽坡林子?那是國家的,集體的,他順善要分,他先把我用繩子勒死了,用刀子把我捅死了,捆了我扔在倒流河裡淹死了,我要不死,我就殺順善,我是殺過人的,白雲湫裡我殺過野人哩!」有人說:「迷胡叔你吃你的飯去!你不就是個太陽坡的護林嗎?讓你護林了你就是護林員,不讓你護林了你還不就是個迷胡叔?讓順善說!順善,順善,你是支書,你出來說!」順善從堂屋出來,說:「飯把嘴還堵不住嗎?這個時候說什麼林子不林子!」晨堂說:「錢要讓白雲寨人賺了,這飯還能嚥下去?集體要那一片林子幹啥呀,白養活個瘋子?!」順善說:「這我可不敢放那話,你們讓我犯錯誤嗎晨堂說:「犯什麼錯誤,你為大夥謀福利,誰把你怎的?你就是坐了大牢,我們給你送飯哩!」順善說:「鎮長在堂屋,你們去給鎮長說嘛!」幾個人就朝堂屋喊:「鎮長,吳鎮長,你一定聽到耳裡了,你放個話麼!」鎮長偏不支應。這喪了眾人許多豪氣,也沒一個人敢進堂屋當面請求和質問,就說:「鎮長不給政策,樹梢再動,樹根不動,樹梢白動哩!」氣呼呼又無可奈何地坐下吃飯。一隻狗從院門口進來,在櫻桃樹下啃一節骨頭,啃著啃著,又要往堂屋去,慶來過去踢了一腳,罵道:「滾,滾,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鎮長,你也要到堂屋坐上席去?!」院子裡哄哄鬨笑了一通,就都不言傳了。
吃畢飯,待收拾清,已經夕陽照了院牆。送還了借來的鍋盆碗盞,椅桌板凳,又將剩下的米飯,腥油蘿蔔,心肺麻辣湯分給了四鄰八舍,娘累得心慌病又犯了,手抖抖得拿不住東西,嘴唇發青,額上沁出一層虛汗。菊娃忙讓娘卸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拿去廚房熬湯。西夏聽說熬金戒指的湯能止心慌,也把自己的金戒指卸下放進湯裡。湯一時熬不好,石頭卻要給奶扎火針,就取了一根銀針,點上蠟,把針在蠟焰中燒了燒,一連在奶的指尖扎了四下。子路在一邊看了,說:「石頭行麼,也給爹扎扎,我這頭是不痛了,木木地只覺得沉重!」石頭就拿眼睛看菊娃,菊娃說:「你敢不敢在頭上扎?」石頭說:「我拔火罐。」子路說:「石頭還能拔火罐?行麼,爹今日讓你試試手!」石頭就拿了兩個小瓷罐兒,肚大口小,當下用紙條在蠟上點了丟進罐裡,分別按在了子路的左右太陽穴上。菊娃說:「不會燙著吧?」子路說:「燙了也不要緊,給石頭作個練手的。」菊娃說:「燙傷難好哩!」一抬頭,見西夏抿嘴含笑望著自己,就說:「我去看戒指湯熬好了沒有?」西夏倒拉住她,說:「我去看!」端了湯上來,見瓷罐在子路兩邊額角吸著,子路才一咳嗽,菊娃就雙手扶住了瓷罐,生怕掉下來。等娘喝下了戒指湯,火罐也拔好了,子路覺得頭輕省了許多,喜歡得在石頭的臉上親了一口,西夏卻嘎嘎地笑起來,說:「咦,這下看你怎麼出門呀!」子路跑進臥屋,對鏡照了,兩額兩個大紅橢圓,像是按了兩個印章。西夏拿了圓珠筆要在大紅橢圓裡寫字,子路說:「胡弄,寫什麼字?」西夏說:「寫西夏之印四個字。」壓低了聲音說:「瞧菊娃對你多好,要是我不在場,你怕第二下就親到她的臉了。寫上我的名字,這就是我的印,高子路就屬於西夏的了!」子路說:「我是刺配到滄州的林沖了?!」
這邊臥屋裡嘰嘰咕咕說著笑著,菊娃坐在板櫃前的老式硬木椅上,娘喝下了戒指湯靠坐在門扇上養神,石頭從草蒲團上下來,雙手撐地,懸著身子往前移一截,歇歇,再雙手撐地,懸著身子往前移一截。娘終於說:「菊娃,你把那些孝服收拾收拾。」菊娃冷不丁怔了一下,忙把堂屋外窗臺上亂放的一大堆孝衫、孝帽、草靴和繫腰的草繩捆成一包。子路從臥屋裡出來,說:「娘,現在到墳上去還是天黑透了去?」娘說:「早去早回。」子路說:「誰還去?」娘說:「你一個人去吧。」菊娃就對娘說:「我夜裡是得過去招呼店了,石頭是跟我到店裡去還是我送他到蔡老先生家?」子路說:「店裡有人支應著,夜裡去什麼?石頭就不要去蔡家了,學醫也不在乎這幾天。」菊娃臉一直對著娘,說:「……這好不好?」子路說:「有啥不好的。」菊娃問石頭:「你願意在家還是去你蔡老爺家?」石頭說:「在家。」菊娃說:「那好,在家就乖乖的。」說罷自個兒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往外走,走到院子了,高聲說:「西夏,西夏,有空到我店裡去遊啊!」西夏跑出來,菊娃已經出院門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