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式死了,把式死得可憐,也死得明白。四口之家,井把式為天狗騰了路,把手藝交給了天狗,把家交給了天狗,把什麼都交給了天狗。他死得費勁,臨死前說了什麼話,誰也不可得知。天狗撲在師傅的身上,哭死了七次,七次被人用涼水潑醒。後悔的是天狗,天狗想做一個對得起師傅的徒弟,可是現在,徒弟對於師傅除了永久的懺悔,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了。
堡子裡的人都大受感動。
埋葬把式的那天,天狗雖不迷信,卻高價請了陰陽師來看地穴,天狗就打了一口墓,墓很深。深得如一口井。他鑽在裡邊揮钁挖土,就想起師傅當年的英武,就想起那打井前陰陽師唸的「敕水咒。」
堡子裡的人都來送葬。這個給堡子打出井水的手藝人,給家家帶來了生存不可缺少的恩澤。他應該埋到井一樣深的地方,變成地下的清流,浸滲在每一家的井裡。
棺木要下墓了,女人突然放聲嚎啕,跳進了墓坑,乞求著埋工說:「讓我給他暖暖墓坑,讓我給他暖暖啊!」
天狗也跳進去,解開了懷,將胸膛貼在冷土上。
日光荏苒,轉眼到了把式的「百日」。這天,堡子裡來了許多悼念的人,這一家人又哭了一場,招呼街坊四鄰親戚朋友吃罷飯,天狗就支援不住,先在師傅睡過的炕上去睡了。他做一個夢,夢見了師傅,師傅說:「天狗,這個家就全靠你了!家要過好,就好生養蠍,養蠍是咱家的手藝啊!」天狗說:「我記住的,師傅!」就過去扶師傅,師傅卻不見了,面前是一隻大得出奇的蠍子,天狗醒來,出了一身汗,夢卻記得清清楚楚。翻身坐起,女人正點著燈,在當屋察看著蠍子盆罐。地上還有一批小瓦罐,上邊都貼了字條,寫著字。
天狗說:「五興呢?」
女人說:「剛才把這些字條寫好,看了一會書,到廈屋睡了。」
「蠍種全分好了?」
「好了,每家五隻,除過五十家匠人顧不得養外,攏共是七百五十隻,你看行嗎?」
堡子裡的人都熱羨著這家養蠍,但卻礙於這是這家的手藝,便不好意思再來學養。天狗和女人商量了,就各家送些蠍種,希望全堡的人家都成養蠍戶,使這美麗而不富裕的地方也兩者統一起來。
天狗聽女人說後,就輕輕笑笑,說:「明早咱就送去。中午去藥房再賣上幾斤,五興再過十天就要高考了,要給他買一身新衣哩。」
女人說:「五興考得上嗎?」
天狗說:「問題不大吧。」
女人揭開那個大甕,突然說:「天狗,你快來看看,這個蠍子好大!我還沒見過這麼大的,怎麼長得這麼大呀!」
天狗走過去,果然看見蠍子很大,一時又想起了師傅,心裡怦怦作跳,就坐回炕上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