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隊快走出山口時,一輛「嘎斯」輕型卡車,卷著滾滾沙塵迎面開來。還未等牛車讓道,「嘎斯」便騎著道沿開了過去。在會車時,陳陣看見車上有兩個持槍的軍人、幾個場部職工和一個穿著蒙古單袍的牧民。牧民向他招招手,陳陣一看竟是道爾基。看見打狼能手道爾基,以及這輛在牧場打狼打出了名的小「嘎斯」,陳陣的心又懸到嗓子眼。他跑到車隊前問張繼原:是不是道爾基又帶人去打狼了?
張繼原說:那邊全是山地,中間是大泡子和小河,卡車使不上勁,哪能去打狼呢?大概去幫庫房搬家吧。
剛走到草甸,從小組車隊方向跑來一匹快馬。馬到近處,兩人都認出是畢利格阿爸。老人氣喘吁吁,鐵青著臉問道:你們剛才看見那輛汽車上有沒有道爾基?
兩人都說看見了。老人對陳陣說:你跟我上舊營盤去一趟。又對張繼原說:你先一人趕車走吧,一會兒我們就回來。
陳陣對張繼原小聲說:你要多回頭照看小狼,照看後面的車。要是小狼亂折騰,車壞了你也別動,等我回來再說。說完就跟老人順原路疾跑。
老人對陳陣說:道爾基準是帶人去打狼了,這些日子,道爾基打狼的本事可派了大用場。他漢話好,當上了團部的打狼參謀,牛群交給了他弟弟去放,自己成天帶著炮手們,開著小車卡車打狼。他跟大官小官可熱乎啦,前幾天還帶師裡的大官兒,打了兩條大狼,現在他是全師的打狼英雄了。
陳陣問:可是那兒全是山和河,怎麼打?我還是不明白。
老人說:有一個馬倌跑來告訴我,說道爾基帶人帶車去舊營盤了,我一猜就知道他幹啥去了。
陳陣問:他去幹啥?
老人說:去各家各戶的舊營盤下毒、下夾子。額侖草原的老狼、瘸狼、病狼可憐吶,自個兒打不著食,只能靠撿大狼群吃剩的骨頭活命。平常也去撿人和狗吃剩下的東西,飢一頓,飽一頓。每次人畜一搬家,它們就跑到舊營盤的灰堆、垃圾堆裡,什麼臭羊皮、臭骨頭、大棒骨、羊頭骨、剩飯剩奶渣,都撿著吃;還把人家埋的死狗、病羊、病牛犢刨出來吃。額侖的老牧民都知道這些事。有時候牧民搬家,把一些東西忘在舊營盤,等回到舊營盤去找,常常能看見狼來過的動靜。牧民信喇嘛,心善,都知道來舊營盤找食的那些老狼病狼可憐,沒幾個人會在那兒下毒下夾子。有些老人搬家的時候,還會有意丟下些吃食,留給老狼。
老人嘆了口氣:可自打一些外來戶來了以後,時間長了,他們也看出了門道。道爾基一家從他爹起,就喜歡在搬家的時候給狼留下死羊,上毒藥、下夾子,過一兩天再回來殺狼剝狼皮。他家賣的狼皮為啥比誰家的都多?就是他家不信喇嘛,不敬狼,什麼毒招都敢使,殺那些老狼瘸狼也真下得了手。你說,狼心哪有人心毒啊……
老人滿目淒涼,鬍鬚顫抖地說:這些日子,他們打死了多少狼啊。打得好狼東躲西藏,都不敢出來找東西吃了。我估摸大隊一走,連好狼都得上舊營盤找東西吃。道爾基比狼還賊吶……再這麼打下去,額侖草原的人就上不了騰格里,額侖草原也快完了……
陳陣無法平復這位末代游牧老人的傷痛。誰也阻止不了惡性膨脹的農耕人口,阻止不了農耕對草原的掠奪。陳陣無法安慰老阿爸,只好說:看我的,今天我要把
他們下的夾子統統打翻!
他和老人騎馬翻過山樑,向最近的一箇舊營盤跑去。離營盤不遠處,果然看見留下的汽車車輪印。汽車的動作很快,已經轉過坡去了。兩人走近營盤,再不敢冒然前行,生怕鋼夾打斷馬蹄腕。
兩人下了馬,老人看了一會兒,指指爐灰坑說:道爾基下的夾子很在行,你看那片爐灰,看上去好像是風吹的,其實是人撒的,那爐灰底下就是夾子,旁邊還故意放了兩根瘦羊蹄。要是放兩塊羊肉,狼倒會疑心。瘦羊蹄本來就是垃圾堆裡的東西,狼就容易上當。我估摸他下夾子的時候,手上也是沾著爐灰乾的,人味就全讓爐灰給蓋住了。只有鼻子最靈的老狼能聞出來。可是狼太老了,鼻子也會老,就聞不出來……
陳陣一時驚愕而氣憤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