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夜半狼嗥

狼圖騰:小狼小狼 姜戎 第2頁,共2頁

小狼一見到陳陣便激動地撲了上來,卻夠不著他,就故意退後幾步,讓陳陣走進狼圈。陳陣有些害怕,他向前走了一步,剛蹲下身,小狼一個餓虎撲食,抱住他的膝頭,張口就咬。幸虧陳陣早有防備,急忙拿手電筒擋住小狼的鼻子,強光刺得小狼張開了嘴。他心裡有些難受,看來小狼被憋抑得太苦了。

全隊的狗又狂吼起來。家中的幾條狗,圍著羊群又跑又叫,有時還跑到小狼旁邊,但很快又衝到羊群北邊,根本忘記了小狼的存在。三條小狗儼然以正式參戰的身份,叫得奶聲奶氣,吼得煞有其事,使得近在咫尺的小狼氣得渾身發抖。它的本性、自尊心、求戰心受到了莫大的輕視和傷害,那種痛苦只有陳陣能夠理解,他料想它無論如何也不會甘於充當這場夜戰的局外者的。

小狼歪著頭,羨慕地聽著大狗具有雄性戰鬥性的吼聲,然後低頭沉思片刻。它似乎發現了自己不會像狗們那樣狂叫,第一次感到了自卑。但小狼立即決定要改變目前的窘況,它張了張嘴,顯然是想要向狗學狗叫了。

陳陣深感意外,他好奇地蹲下來仔細觀察。小狼不斷地憋氣張嘴,十分費力地吐出呼呼哈哈的怪聲,就是發不出「汪汪」或「喔喔」的狗叫聲。小狼十分惱火,它不甘心,又吸氣憋氣,收腹放腹,極力模仿狗吼叫的動作,但是發出的仍然是狗不狗、狼不狼的憋啞聲,急得小狼原地直打轉。

陳陣看著小狼的怪樣直想樂。小狼還小,它連狼嗥還不會,要發出狗叫聲太難為它了。雖然狗與狼有著共同的祖先,可是二者進化得越來越遠。大多數狗都會模仿狼嗥,可狼卻從來不學狗叫,可能大狼們根本不屑發出狗的聲音。然而此時小狼卻極想學狗叫,可憐的小狼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小狼在焦慮煎急之中,學習模仿的勁頭仍是絲毫不減。陳陣彎腰湊到它耳旁,大聲學了一聲狗叫。小狼似乎明白「主人」想教它,眼裡露出笨學生的難為情,轉而又射出兇學生惱羞成怒的目光。二郎跑過來,站在小狼的身旁,慢慢地一聲接一聲高叫,像一個耐心的老師。

突然,陳陣聽到小狼發出了「慌……慌……」的聲音,節奏已像狗叫,但就是發不出「汪」音,小狼興奮得原地蹦高,去舔二郎的大嘴巴。以後小狼每隔六七分鐘,就能發出「慌慌」的聲音,讓陳陣笑得肚子疼。

這種不狼不狗的怪聲,惹得小狗們都跑來看熱鬧,並引起大狗小狗一片哼哼嘰嘰的嘲笑聲。陳陣笑得前仰後合,每當小狼發出「慌慌」的聲音,他就故意接著喊「張張」,營盤戰場出現了「慌慌、張張」極不和諧的怪聲。小狼可能意識到人和狗都在嘲笑它,於是它叫得越發慌慌張張了。小狗們樂得圍著小狼直打滾,過了幾分鐘,全隊的狗叫聲都停了,小狼沒有狗們領唱,它又發不出聲來了。

狗叫聲剛停,三面大山又傳來狼群的嗥聲。這場聲戰精神戰,來回鬥了四五個回合,人和狗終於都喊累了。狼群擅長悄聲突襲,此夜如此大張旗鼓,顯然是在虛張聲勢,並沒有強攻的意圖。

當三面大山再次傳來狼嗥聲,人的聲音已經停止,手電也已熄滅,連狗的叫聲也敷衍起來,而狼群的嗥聲卻更加張狂。陳陣感到其中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陰謀,可能狼群發現人狗的防線太集中太嚴密,所以採取了大規模的疲勞消耗戰術,等到把人狗的精神體力耗盡了,才採取偷襲或突襲戰。可能這場聲音麻痺戰,將會持續幾夜。陳陣想起八路軍游擊隊「敵駐我擾」的戰術,還有,把點燃的鞭炮放在洋油桶裡,用來模仿機關槍,嚇唬敵人的戰法。但是,這類「聲音疲勞擾敵戰」,草原狼卻在幾萬年前就已經掌握了。

陳陣躺在氈子上,讓黃黃趴下當他的枕頭。沒有人喊狗叫,他可以細細地傾聽狼嗥的音素音調,反覆琢磨狼的語言。

來到草原以後,陳陣一直對狼嗥十分著迷。狼嗥在華夏名聲極大,一直是中原居民聞之喪膽的聲音。以至中國人總是把「鬼哭」與「狼嗥」相提並論。到草原以後,陳陣對狼嗥已習以為常,但是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嗚歐嗚歐……的狼嗥聲,總是那麼悽惶蒼涼、如泣如訴、悠長哀傷呢?確實像是在「哭」。

陳陣從第一次聽到狼的哭腔就覺得奇怪,這麼兇猛不可一世的草原狼,它的內心為什麼卻有那麼多的痛苦憂傷?難道在草原生存太艱難,狼被餓死凍死打死得太多太多,狼是在為自己悽慘的命運悲嚎麼?陳陣一度覺得,貌似兇狠頑強的狼,它的內心其實柔軟而脆弱。

但是在跟狼打了兩年多的交道,尤其是這大半年,陳陣漸漸否定了這種看法。他感到骨硬心硬命更硬的草原狼,個個都是硬婆鐵漢,它們總是血戰到底,死不低頭。狼的字典中根本沒有軟弱這個字眼,即便是母狼喪子,公狼受傷,斷腿斷爪,那暫時的痛苦只會使狼伺機尋機報復,變得愈加瘋狂。

陳陣養了幾個月的小狼,從未發現小狼有軟弱萎靡的時候,除了正常的睏倦以外,小狼始終雙目炯炯,精神抖擻,活潑好動。

陳陣又聽了一會兒狼嗥,分明聽出了一些狂妄威嚇的意思。可為什麼威嚇人畜也要用這種哭腔呢?最近一段時間,狼群沒有遭到天災**的打擊,好像沒有痛苦哀傷的理由。難道像有些牧民說的那樣,狼的哭腔,是專為把人畜哭毛哭慌,攪得人毛骨悚然,讓人不戰自敗?草原狼莫非還懂得哀兵必勝、或是精神恐嚇的戰略思想?這種說法雖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為什麼狼群互相呼喚、尋偶尋友、組織戰役、向遠方親友通報獵情、招呼家族打圍或分享獵物的時候,也使用這種哭腔呢?這顯然與心理戰無關。

那麼草原狼發出哭腔到底出於何種原因?陳陣的思考如同錐子一般往疑問的深處扎去。他想,剛毅強悍的狼,雖然也有哀傷的時候,但它們決不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喜怒哀樂的情緒下,都在那裡「哭」。「哭」決不會成為狼性格的基調。

聽了大半夜的狼嗥狗叫,陳陣的頭腦越來越清醒。在科學研究方面,比較和對比,往往是解開秘密的鑰匙。他突然意識到在狼嗥與狗叫的差異中,可能隱藏著答案。陳陣又反覆比較著狼嗥和狗叫的區別,他發現狗叫短促,而狼嗥悠長。這兩種叫聲的效果極為不同:狼的悠長嗥聲,要比狗的短促叫聲傳得更遠更廣。大隊最北端蒙古包傳來的狗叫聲,就明顯不如在那兒附近的狼嗥聲聽得真切。而且,陳陣隱隱還能聽到東邊大山深處的狼嗥聲,但狗叫聲決不能傳得那麼遠。

陳陣漸漸開竅。也許狼之所以採用淒涼哭腔,作為狼語言的主調,是因為在千萬年的自然演化中,它們漸漸發現了哭腔的悠長拖音,是能夠在草原上,傳得最遠最廣最清晰的聲音。就像「近聽笛子遠聽簫」一樣,短促響亮的笛聲,確實不如嗚咽悠長的簫聲傳得遠。古代草原騎兵使用拖音低沉的牛角號傳令,寺廟的鐘聲,也以悠長送遠而聞名天下。

草原狼擅於長途奔襲、分散偵查、集中襲擊。狼又是典型的叢集作戰的猛獸,它們戰鬥捕獵的活動範圍遼闊廣大。為了便於長距離通訊聯絡,團隊作戰,狼群便選擇了這種草原上最先進的聯絡訊號聲。

殘酷的戰爭最看重實效,至於是哭還是笑,好聽不好聽,那不是狼所需要考慮的。強大的軍隊需要先進的通訊工具,先進的通訊手段又會增強軍隊的強大。古代狼群可能就是採用了這種草原上最先進的通訊嗥音,才大大地提高了狼群的戰鬥力,甚至將虎豹熊等體型更大的猛獸逐出草原。

陳陣又想:狗之所以被人馴服成家畜的重要原因之一,可能就是遠古狗群的通訊落後,因而被狼群打敗,最後只好投靠在人的門下,仰人鼻息。草原狼的自由獨立,勇猛頑強的性格,是有其超強本領作為基礎的。人也是這樣,一個民族自己的本事不高,性格不強,再想獨立自由也只能是空想。

陳陣不禁在心裡長嘆:藝高狼膽大,膽大藝愈高。草原狼對人的啟示真是無窮無盡。看來,曾經橫掃世界的草原騎兵,在通訊手段上也受到了狼的啟示。古戰場上悠長的牛角號,曾調集了多少草原騎兵,號令了多少場戰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