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陣說:我倒是從來就沒打算把狼養家,養掉野性反倒沒意思了。我就是想跟活狼直接接觸,能摸狼抱狼,天天近距離的看狼,摸透狼和狼性。不入狼穴,焉得狼子。得了狼子,就更不能怕狼咬了。我最怕的還是牧民不讓我養狼。
小狼還在奮力爬壁,陳陣伸手捏住狼崽後脖頸,把它拎出洞,張繼原雙手捧住它,放到眼前看了個仔細。又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小狼崽。稀疏的狼毫怎麼也擼不順,擼平了,手一鬆,狼毫又挺了起來。
張繼原說:真不好意思,我這個馬倌還得從羊倌那兒得到摸活狼的機會。我跟蘭木扎布去掏過兩次狼,一隻也沒掏著。在中國真正摸過蒙古草原活狼的漢人,可能連十萬分之一也沒有,漢人恨狼,結果把狼的本事也恨丟了,學到狼的真本事的,大多是游牧民族……
陳陣接過話說:在世界歷史上,能攻打到歐洲的東方人,都是游牧民族,而對西方震撼最強的,是三個崇拜狼圖騰的草原游牧民族——匈奴、突厥和蒙古。而曾經攻打到東方來的西方人,也是游牧民族的後代。古羅馬城的建城者就是兩個狼孩,母狼和狼孩至今還鐫刻在羅馬城徽上呢。沒有狼,世界歷史就寫不成現在這個樣子。
張繼原說:我真的很理解你為什麼要養狼了,我也幫你做做牧民的工作。
陳陣把小狼崽揣在懷裡,向狗窩走去。當伊勒發現狼崽在吃它的奶時,乘陳陣不備,立即呼地站起來,想回頭咬狼崽。可狼崽仍緊緊叼咬住xx頭不撒口,像只大螞蟥、又像只大奶瓶一樣地吊掛在伊勒的腹下。伊勒轉了好幾圈,狼崽也懸空地跟著轉,伊勒費了好大勁也沒咬到狼崽。兩人看得又好笑又好氣。陳陣急忙掐開狼崽嘴巴,把它從xx頭上摘下來。
張繼原笑道:好一個吸血鬼。
陳陣按住伊勒,哄著它餵飽狼崽以後,站起來說:該讓狼崽和狗崽一塊玩了。
兩人抱著四隻胖乎乎小崽子向一塊乾草地走去。
陳陣把狼崽放進狗崽中間,狼崽剛一接觸到地面,立即以它最快的速度向沒有人沒有狗的地方逃跑。小狼崽的四條小腿還沒有長直,羅圈形的小嫩腿還支撐不起身體,跑起來肚皮貼地,四爪像在划水,活像一隻長了毛的大烏龜。一條小公狗崽追著它一塊跑的時候,狼崽側頭向它齜牙,發出威脅性的呼呼聲。
陳陣心裡一驚,說:它餓的時候有奶便是娘,可一吃飽了就不認娘了。雖然它眼睛還沒睜開,可它的鼻子嗅覺已經有了辨別力,我可知道狼鼻子的厲害。
張繼原說:我看出來,小狼崽已經斷定這裡不是它的真正的家,狗媽不是它的親媽,狗崽也不是它的親兄弟姐妹。
兩人跟在小狼崽的身後七八步遠的地方,繼續觀察狼崽的行為。
小狼崽在殘雪和枯草地上快速逃爬,爬了幾十米後,就開始聞周圍的東西,聞馬糞蛋,聞牛糞,聞牛羊的白骨,聞草地上所有的突出物。可能它聞到的都是狗留下的尿記號,於是它一聞就走,繼續再聞。兩人跟了它走了一百多米,發現它並不是無方向、漫無目的地亂走。它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朝著離蒙古包、羊圈、人氣、狗氣、煙氣、牲畜氣更遠的地方逃。
陳陣感到這條尚未開眼的小狼崽,已經具有頑強的天性與本能,它有著比其它動物更可怕可敬的性格。在動物中,陳陣一直很敬佩麻雀,麻雀以養不家著稱於世。陳陣小時候抓過許多麻雀,也先後養過大大小小十幾只麻雀。可麻雀被抓住後,就閉上眼睛以絕食絕水相拼,絕不就範。不自由,毋寧死,直至氣絕。陳陣從來沒有養活過一隻麻雀。
而狼卻不是,它珍視自由也珍愛生命。狼被俘之後照吃照睡,不僅不絕食,反而沒命地吃、敞開肚皮吃,吃飽睡足以後,便伺機逃跑,以爭取新的生命和自由。這種性格,對狼來說是普遍的、與生俱來、世代相傳,無一例外。草原民族將具有此種性格的狼,作為自己民族的圖騰、獸祖、戰神和宗師來膜拜,可以想見它對這個民族產生了何等難以估量的影響。都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而圖騰的精神力量遠高於榜樣,它處在神的位置上。
陳陣感激這條小狼崽,它稚嫩的身體竟然能帶他穿過千年的謎霧,徑直來到了謎團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