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狼圖騰 姜戎 第2頁,共2頁

兩輛摩托和一匹快馬向「切諾基」衝來。陳陣終於看見了久違的草原騎手。摩托還是比馬先衝到吉普跟前,一個身著藍色蒙古單袍的壯漢剎住了車。陳陣和楊克幾乎同時高喊:巴雅!巴雅!兩人跳下吉普,高大的巴雅爾像熊一樣地抱住陳陣,氣吁吁地說:陳陳(陣)!陳陳(陣)!阿一看到車就知道你來了,她讓我來接你回家。說完又狠狠抱了抱陳陣,然後又去抱楊克,又說:阿知道陳陳來你也一定來,都住我家去吧。

兩個小青年也跳下馬,跳下車。一個十六七歲,一個十四五歲。巴雅爾說:趕緊叫爺爺,這是陳爺爺,這是楊爺爺。兩個孩子叫過以後,便圍著「切諾基」轉著看。巴雅爾又說:這兩個孩子放暑假,剛從盟裡回來。我想往後讓他倆到北京上大學,這兩個孩子就可以交給你們倆了。快上車吧!阿聽張繼原說你們倆要來,都快想出病來了。

吉普跟著摩托和快馬朝最遠處的炊煙處衝去。巴圖和嘎斯邁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互相攙扶著迎出了兩裡地,陳陣跳下車,大喊:阿!阿!巴圖!和兩位老人熱淚擁抱,嘎斯邁的淚水滴在陳陣的肩膀上。她雙拳敲砸陳陣的肩頭,生氣地說:你20年也不回來!別的知青都回來過兩三次了,你再不來我就死啦!陳陣說:你可不能死,是我該死,讓我先死好了!嘎斯邁用粗糙的手掌擦乾陳陣的眼淚,說:我知道你一讀進書裡面,就連你自個兒的親阿爸親額吉都忘啦,哪還能想起草原上的家。陳陣說:這些年我天天都在想草原,我在寫草原的書,還寫阿爸你們一家呢,我哪能忘掉草原上的家呢?這些年我一直活在草原上,和你們在一起。陳陣急忙扶兩位老人上車,將車開到家。

這個家有一個巨大的石圈,要比從前牧業隊的石圈大兩倍。車過石圈,在圈牆的西面是一排寬大的新瓦房,帶有電視天線和風力發電機。房子的西窗下還停著一輛帆布篷已經褪色的老式北京吉普。房子和石圈周圍方圓一里都是沙地,稀稀落落長著半人高的灰灰菜。陳陣在房前停下了車。他離開額侖草原20年,再回來時卻跨不進老阿爸住過的蒙古包了,心裡頓感失望。

陳陣和楊克從車上卸下好煙好酒、罐頭飲料、果凍奶糖、披肩護膝、皮帶打火機、「敵殺死」等等禮物,抱進蒙古式的客廳。客廳有40多平米,沙發茶几,電視錄影,酒櫃酒具一應俱全。一幅淡黃色的成吉思汗半身像大掛毯,掛在牆壁正中,圓眼吊睛和藹地望著他的蒙古子孫和客人。陳陣恭敬地站在像前看了一會兒。

嘎斯邁說:這是阿爸的一個親戚,從外蒙回額侖老家探親的時候帶來的。那個親戚還說,這邊真富啊,道路特別好,就是教育和草場不如那邊……

一家人坐下來喝奶茶,吃新鮮奶食。

嘎斯邁已經不愛吃大白兔奶糖了,但是她卻很領這份情。她微笑道:你還真沒有忘記我,那時候你給狗吃都不給我吃。嘎斯邁很快就對她從未見過的果凍讚不絕口,學著陳陣的動作,往嘴裡擠了一個又一個。她笑道:你怎麼知道我的牙掉沒了?帶來這老些不用牙的好吃東西。

陳陣摸了摸鬢角說:連我都老了,白頭髮都有了,牙也掉了幾顆,我哪能忘記你。我在北京跟好多人講過你敢一個人抓蒙古大狼的尾巴,還把尾巴骨頭掰斷。好多人都想到草原來旅遊,還想見見您吶。

嘎斯邁連忙擺手道:不見!不見!外蒙的親戚講,他們那兒有專門保護狼的地盤,不讓打狼了。這會兒咱們電視裡也講不讓打狼了,你怎麼盡跟人家講我的壞事兒呢?

天色已暗,房外傳來熟悉的羊蹄聲。陳陣和楊克急忙出包,羊群像洪水般地漫過來。一個漢裝打扮的羊倌,騎著馬轟趕著羊群。陳陣猜想這可能就是額侖草原上新出現的僱工。兩人上前幫著慢慢趕羊入圈。巴圖微笑道:你們兩個羊倌的老本行還真沒忘,20多年了,還知道吃飽的羊群不能快趕。

陳陣笑道:草原的事,我一點都忘不了的。又問:這群羊真夠大的,有多少隻?

巴圖說:3800多隻吧。

楊克噓了一聲說:大大小小這些羊,就算平均一隻羊150—170元,那你的家產,光羊群就價值六七十萬了。再加上牛群、房子、汽車、摩托,你已經是個百萬富翁啦。

巴圖說:沙地上的財產靠不住啊。要是這片草場往後也跟外來戶的草場那樣沙化了,我家就又成貧下中牧了。

楊克問:分給你家的草場能養多少羊啊?

巴圖將圈門關好,說:要是雨水足,我的草場可以養2000多隻羊;要是天旱,就只能養1000只。這些年連著旱,四五年沒下過透雨了,這會兒能養1000只都難啊。

陳陣聽得嚇了一跳,忙問:那你怎麼敢養這麼多的羊呢?

巴圖說:你準是要說我不管載畜量了吧。住在這片草場的都是原來嘎斯邁牧業組的牧民,都是你阿爸帶出來的兵,都懂載畜量,知道愛惜草場。我養這麼多的羊,有一半隻養半年,到下雪前我就要賣掉2000只,把當年的1400多隻大羔子,還有幾百只羯羊、老母羊全賣掉。草場剩下的草差不多就夠羊群過大半個冬天了。我再把賣羊得的錢,拿出一小半買一大圈青乾草,整群羊就能過冬了。夏末秋初,我也把羊群趕到深山的荒草場去,這些年天旱,蚊子都乾死了,羊群在深山裡也能抓上點膘……

回到客廳,巴圖繼續說:我們小組的人家還是用草原蒙古人的老法子,草好就多養羊,草賴就少養羊。養羊跟著騰格里走,跟著草走,不跟人的貪心走。可是那些外來戶哪懂草原老規矩,自個兒草場的草啃沒了,就常常趕羊過來偷吃草,真讓人生氣。還有一些本地蒙古的酒鬼二流子也討厭,把分到的羊全換酒喝了,老婆跑了,孩子野了,現在就靠出租自個兒的草場活命,一年收一兩萬租金。

陳陣問:誰來租草場?

巴圖憤憤地說:一些從半農半牧區新來的外來戶,這幫人根本不顧載畜量,只能養500只羊的草場,他們就敢養2000只、3000只,狠狠啃上幾年,把草場啃成沙地了,就退了租,賣光了羊,帶著錢回老家做買賣去了。

楊克對陳陣說:沒想到外來的「過江龍」越鬧越成勢了,草原早晚都得毀在他們的手裡。

陳陣對巴圖和嘎斯邁的草場和家業有了點兒信心,說:看到咱們家的日子過得這麼好我真高興啊。

嘎斯邁搖搖頭說:大草場壞了,我家的小草場也保不住啊。草原幹了,騰格里就不下雨,我們這些家的草場也一年不如一年了。我要供四個孩子上學,還要留出錢給孩子結婚蓋房子,還要看病,還要存一大筆錢防大災……現在的孩子都只顧眼前,看什麼就想買什麼……剛才他們看見你們的高階車了,一個勁兒想讓巴雅買你們這樣的車。我怕草原上的老人都走了以後,年輕人就不懂草原的老規矩了,拼命多養羊,用羊來換好車,好房子,好衣服……

楊克說:怪不得我一下車這小哥倆就纏著我問這車多少錢。

嘎斯邁說:蒙古人也應該搞計劃生育,孩子多了,草原養不起他們啊。這兩個男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學,再回到草原放羊,往後結婚分家,羊群也要分家。羊群一分家,就顯小了,他們就更想多養了,可草場就這麼大。這小片草場要是再蓋幾個房子,草場就要被壓死了……

巴雅爾一直在屋外殺羊,過了一會兒,他的妻子,一個同樣結實的蒙古女人,端進來滿滿一大盆手把肉。陳陣和楊克也拿出各式罐頭和真空包裝食品。天尚未暗下來,客廳裡的電燈卻突然亮了。

陳陣對巴圖說:嘿!真亮堂!牧民終於不用點羊油燈了。那時候我湊近油燈看書,常常把頭髮燒焦。

楊克問:風力發電機發出的電能用多長時間?

巴圖笑著回答道:有風的時候,風力發電機轉一天,把電存到蓄電池裡,這些電可以用兩個小時,要是不夠用,我還有小型柴油發電機呢。

不一會兒房外響起一片喇叭聲,整個嘎斯邁「部落」的人幾乎都開著吉普和騎著摩托來了,把寬大的客廳擠成了罐頭。草原老朋友相見,情感分外火辣,陳陣和楊克捱了一拳又一拳,又被灌得東倒西歪,胡言亂語。蘭木扎布仍然瞪著狼眼,梗著牛脖子,這會兒又擼著山羊鬍子,衝著楊克大叫:你為啥不娶薩仁其其格?把她帶到北京去!罰……罰……罰酒!

楊克醉醺醺地大言不慚:你說吧!百靈鳥雙雙飛,一個翅膀掛幾杯?

老友們驚愕!酒量已不如當年的蘭木扎布忙改口道:不……不對!不……不罰酒!罰你把你的高階車借……借我開一天。我要過……過過好車癮!

楊克說:是你說,我這個「羊羔」配不上額侖最漂亮的「小母狼」的,我哪敢娶她啊,全怪你!借車好辦,可明天你開車不能喝一滴酒!

蘭木扎布一人把著一瓶瀘州老窖,狠狠地灌了一口說:我……我沒眼力啊!你沒娶薩仁其其格倒也沒啥。可我為啥就沒把我的小妹妹烏蘭嫁給你,要不,草原上打官司就有北京的大律師上陣啦。這些年破壞草場的人太多,還到處挖大坑找礦石,找不著,也不把坑埋上……北京少給我們草原一點錢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給草原法律和律師!他又灌了一口酒高叫:說好了!明天我就來開你的車!你先把鑰匙給我!

接著,沙茨楞、桑傑等各位老友都來借車。

楊克已醉得大方之極,連說:成!成!成!往後你們打官司也找我吧。說完便把車鑰匙扔給了蘭木扎布。

眾人狂笑。接著便是全部落的豪飲高歌、男女大合唱。唱到最後,大夥兒都選擇了蒙古最著名的歌手騰格爾的歌。歌聲高亢蒼涼,狼聲歐音悠長,如簫如簧:……這……就歐……是……蒙古歐……人……熱……愛……故歐……鄉的人……

酒歌通宵達旦,眾友淚水漣漣。

酒宴上,陳陣和楊克像北京「二鍋頭」一般,被好客又好酒的各家定了單,一天兩家,家家酒宴,頓頓歌會。那輛藍色「切諾基」成了好友們的試用車、過癮車和買酒運酒的專用車,並用它接來其他小組的老友們。巴圖家門口成了停車場,第二天下午幾乎半個大隊的吉普和摩托都停在這裡,騎馬來的卻很少。牧民說,要不是冬天雪大,騎摩托放不了羊還得騎馬,可能蒙古馬早就沒人養了。原來二大隊的四群馬,現在就剩一群,還沒有原來的半群大。巴圖說:狼沒了,草少了,馬懶了,跑不快了,個兒頭也沒從前大了,額侖馬沒人要嘍。陳陣還發現,畢利格那一代的老人都不在了。楊克教的那些小學生已經成為額侖牧業的主力軍。

三天之內兩人喝得血壓升高,心動過速。不過,草原上的漢家菜園子已成規模,酒桌上天天頓頓都能吃到大盆的生蔬菜蘸醬,要不然,他倆的血脂膽固醇也要升高。連日的酒宴,小組的牧業也癱了一半,全靠外來僱工支撐。陳陣問過僱工,他們每月的工資是200元加兩隻大羊,同時管吃管住,幹得好年終還有獎勵。有一位僱工說,他是額侖西南邊400裡一個蘇木(鄉)的牧民,前幾年他家也有1700多隻羊,日子不比額侖的牧民差多少,他家也僱了一個牧工。可是草場一年不如一年,前年一場大旱,沙起了,草焦了,羊渴死餓死一大半,他

只好出來打工。可是一年下來掙到的二三十隻大羊也不能運回老家,老家沒草,活羊沒用了,只好賣掉,換成錢帶回家……

兩人在各自的老房東家睡了整整一天才緩過神來。第四天,陳陣又和嘎斯邁一家人聊了大半夜。

第五天清早,陳陣和楊克駕車開往黑石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