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順貴面露窘色。烏力吉不看他,只管說下去:有一年,一位領導到邊防站視察,他是廣東人。那天我正好到邊防站談軍民聯防的工作,他問我草原上的大鼠好不好吃,我說很好吃,他一聽就說今天中午不吃別的,你們就拿鼠肉招待我吧。我帶了一個牧民民兵到草地上找了幾個大鼠洞,又提了水桶往裡面灌水,不到一小時就抓回來十幾只大鼠,鼠皮一剝就是一身的肥白肉,那位領導一看就說好,中午我們三人美美地吃了一頓烤鼠肉,把全站的官兵都看傻了,聞著香就是不敢吃。那位領導說,草原乾淨,草更乾淨,吃草原上的青草和草籽長胖的鼠也最乾淨,他還說這是他吃過的最香最好吃的鼠肉,比廣東的鼠肉好吃多了。要是拿到廣東去賣,非搶瘋了不可。可惜廣東太遠,火車上不準運活鼠,要不然每年內蒙古可以向廣東提供多少活鼠啊,既可以幫助草原滅鼠,又增加一筆大收入,還可以給廣東增加高階肉食……
包順貴笑起來:有意思,咱們牧場要是把草原大鼠賣給廣東,沒準要比賣羊毛羊肉的收入還要多呢。那,黃鼠好抓嗎?
烏力吉說:好抓!可以用水灌,用繩子套,用鐵鍬挖,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訓練幾條抓鼠狗。草原上的狗都喜歡抓老鼠玩,母獵狗教小狗抓野物,就先教抓鼠。草原上的狗有牛羊肉吃,它們從來不吃老鼠。可是狼在吃食上就不像狗那麼有保障了,草原鼠又肥又大又好抓,
所以春夏秋三季,黃鼠就成為狼的主要食物。有一年我們抓生產抓得緊,牧民的責任心也很強,狼群總是找不到下手掏羊掏馬的機會。後來我和牧民打了幾條狼,我發現狼還挺壯,心裡納悶,剖開狼的肚子一看,裡面盡是大鼠,鼠肉爛了,可鼠頭鼠尾不爛,我數了一條狼肚子裡的黃鼠,足足有20多個鼠頭和20多條鼠尾,還有一隻旱獺的碎頭。你說一條狼一年要吃多少黃鼠?每次旗盟或自治區的領導來,我都要跟他們講這件事。跟他們說狼是草原滅鼠的大功臣。可是他們就是不太相信,要轉變農區人對狼的老看法真叫難啊。
張繼原越聽越來勁,忍不住插話說:我當了兩年馬倌,經常看到狼抓鼠,追得塵土飛揚。狼抓黃鼠比狗還要有本事。狼抓黃鼠一是靠趟,狼常常到黃鼠最多的草地裡,到處亂趟,一碰到黃鼠就竄過去,一巴掌把黃鼠打得認不得自家的洞了,然後一口吞進肚裡。趟個十幾回狼就能吃個半飽了。二是靠挖洞,狼是草原上挖洞高手,狼一見大黃鼠鑽進洞裡,幾條狼就合夥挖洞守洞,不一會兒就能把一窩黃鼠全挖出來吃掉。
烏力吉說:母狼和小狼最喜歡抓鼠吃。小狼斷奶以前,母狼要教小狼抓活物,也是先教小狼抓鼠。母狼還帶著小狼的時候,一般不會跟大狼群外出打獵。小狼長到一尺多長,剛會小跑的時候最怕人,獵人只要發現母狼帶著一群小狼在野地上打獵,一槍把母狼打死,那群小狼就一個也跑不掉,獵人就可以像抓羊羔一樣地把一群小狼都抓住。所以小狼還沒長大的時候,母狼就得把小狼帶到遠離人畜的地方。遠離了人畜小狼倒是安全了,可就吃不到牛羊了,那母狼和小狼靠什麼活命呢?除了公狼頭狼給它們帶回一些大獵物的肉和骨頭,母狼和小狼主要就得靠吃黃鼠和旱獺了。
烏力吉側頭看看包順貴,見他沒有不耐煩,便又說了下去:這段時間,母狼就帶著一群小狼在沒人的安全地方抓大鼠吃,一來可以教小狼學習抓活物的本事;二來可以餵飽小狼的肚子。小狼長到兩尺多長的時候的一段時間裡,還是跟不上大狼群東奔西跑幾十裡。它們就得靠自己抓鼠吃飽肚子。我見過一群小狼抓黃鼠,小狼一邊玩一邊追,追得像在草地上起了風沙,比貓抓老鼠還好看,到處都是黃鼠吱吱的叫聲。到夏天,又是小兔子剛會跑的時候,小兔哪有小狼跑得快,所以小狼又是吃小兔的能手。一窩小狼七八隻,十幾只,它們要吃掉多少黃鼠和小野兔才能長成大狼?
還有,烏力吉又加重語氣說:沒有狼群,草原上的人和牲畜要是碰上大災就麻煩了。草原上出現百年不遇幾百年不遇的大白災的時候,牲畜成片死亡,雪化以後草原上到處都是死畜,臭氣熏天,如果死畜不及時埋掉,很可能爆發瘟疫。草原上出了大瘟疫,半個旗的人畜都保不住命。可是如果狼群多,狼群就會很快把死畜處理乾淨,草原上狼多的地方就不會發生大瘟疫,額侖草原就從來沒有出過大疫情。古時候,草原上戰爭頻繁,一場大戰下來,人馬一死就是幾千幾萬,那麼多的屍體誰來處理?還得靠狼群。老人們說,草原上要是沒有狼,蒙古人早就瘟死絕了。額侖草原一直水清草旺,多虧了狼群。沒有狼,額侖草原哪有這麼興旺的牧業。南面那些公社,狼打光了,草場馬上就毀了,牧業再也上不來了……
包順貴一言不發。三匹馬走上了一個坡頂,坡下的草甸一片新綠,草香花香,還有陳草的酵香撲面而來。停在半空清唱的百靈子,突然垂直地飛落到草叢裡,又有更多的百靈鳥,從草叢中直飛藍天,急扇翅膀,停在半空接唱對歌。
烏力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你們看,這片草場多好看,跟幾千年前一模一樣,這是中國最美的一片天然草原了。草原人和草原狼為了守住草原,打了幾千年的仗,才把這片草原原封不動地儲存下來,它可千萬不能亡在咱們這些人的手裡。
張繼原說:您應該給各個牧業隊的知青辦個學習班,好好講講草原學和狼學。
烏力吉神色黯然地說:我是個下臺幹部,哪有資格辦學習班啊。你們還是多向老牧民學習吧,他們懂得比我還要多。
又翻過一個山坡,包順貴終於開口:老烏啊,你對草原的感情誰也不會否認,你這十幾年的成績更不能否認。但是,你的思想趕不上趟了,你說的事都是從前的事,現在時代不同了,都到了中國原子彈爆炸的時代,還停留在原始時代想問題,是要出大問題的。我到這個牧場,也想了很長時間,咱們一個牧場,比內地一個縣的面積還大,可是隻養活了千把人,還沒有內地一個村子的人多呢。這是多大的浪費。要想給黨和國家多創造財富,就一定要結束這種落後的原始游牧生活。前些日子我也做了一些調查,咱們場的南面有不少黑沙地,有好幾大塊,每塊地都有幾千畝,還有一塊地有上萬畝。我用鐵鍬挖過,那裡的土很厚,有兩尺多深,這麼好的地用來放羊太可惜了。我到盟裡開會的時候,徵求過一個自治區農業局專家的意見,他說這種地完全可以用來種小麥,只要不是大面積連片開墾就沒事,幾百畝一兩千畝的小規模開墾是不會造成沙害的。
包順貴見烏力吉不吭氣,又接著說:我還調查了水,那裡的水也方便,挖條小渠就能把河裡的水引來澆地。咱們牧場有的是牛羊糞,那都是上好的肥料。我敢說,要是在那兒種小麥,頭一年我就能讓畝產過黃河,不出幾年,咱們牧場的農業產值就上來了,以後沒準還能超過牧業。到那時,不光全場人畜的糧食和飼料可以自給,而且可以支援國家。現在全國的糧食這麼緊張,在我老家,戶戶糧食不夠吃,家家一年至少缺三個月的口糧。到了牧場,我看著這麼好的黑土地荒著,一年就讓牛羊在這些地上吃一個多月的草,我真心疼啊。我打算
先開幾塊地試驗試驗,等成功以後再大搞。聽說南邊幾個公社牧場草場不夠,牧業維持不下去了,他們決定劃出部分厚土地來搞農業。我覺得這才是內蒙草原的出路。
烏力吉臉色驟變,他長嘆道: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你們老家的人先是不顧草場的載畜量,拼命發展牲畜的數量,還拼命打狼,等把草場啃得不長草了,就墾地種糧。我知道你們老家幾十年前也是牧區,改成農區才十幾年,家家的糧食都不夠吃。這裡已經是邊境,等什麼時候你把這片好牧場也墾成你老家那樣,我看你還能往那兒墾?新疆大沙漠比內地一個省的面積還要大,戈壁上全荒無人煙,你說是不是浪費土地?
包順貴說:這個你儘可放心,我會吸取我老家的教訓的,一定嚴格劃清可開墾的地和不可開墾的地的。全牧不成,全農也不成,半農半牧最好。我會盡量保護好草場,搞好牧業的。沒有牧業,農業就沒有肥料。莊稼一支花,全靠糞當家。沒有了牛羊糞,糧食產量從哪來?
烏力吉生氣地說:等農民一來,他們見了土地,到時候誰也管不住了。就算你這一代能控制,到下一代你還能控制嗎?
包順貴說:一代人管一代事,下一代事我就管不著了。
烏力吉說:那你還是要打狼嘍?
包順貴說:你就是打狼不堅決才犯了大錯,我可不想走你的老路。要是再讓狼幹掉一群馬,我也跟你一樣下場。
遠處已見營盤的炊煙。包順貴說:場部那幫人太勢利眼了,他們給了你這麼一匹老馬,多耽誤工夫。又回頭對張繼原說:小張,你回馬群一定要給老烏換一匹好馬,告訴巴圖就說是我說的。
張繼原答道:到了大隊,誰都不會讓烏場長騎賴馬的。
包順貴說:我的事太多,就先走一步了。我到畢利格家等你,你慢慢走吧。說罷,便一鬆嚼子,狂奔而去。
張繼原勒緊嚼子,跟在那匹慢吞吞的老馬身旁,對烏力吉說:老包對您還是不錯的。我聽場部的人說,他給上面打了好幾次電話,要求把您留在領導班子裡。可是,他當兵出身,有不少軍閥習氣,你可別生氣。
烏力吉說:老包乾工作有衝勁,雷厲風行,經常深入第一線,要是在農區他一定是把好手。可是到了牧區,他的幹勁越大,草原就越危險。
張繼原說:如果是我剛來草原那會兒,我肯定會支援老包的觀點,內地農村有不少人餓死,草原上卻有那麼多土地閒著。知青中支援他的人還不少呢。可現在,我不那麼看了。我也認為您說的道理更有遠見。農耕民族不懂草原的載畜量,不懂土地的載人量,更不懂大命和小命的關係,陳陣說草原千百年來有一種樸素的草原邏輯,是符合客觀發展規律的。他認為滿清前期和中期二百年的草原政策是英明的,草原就不能讓農區的人大量進入,這會付出加倍慘重的代價。
烏力吉對「草原邏輯」這個詞很感興趣,唸叨了幾遍就記下了。然後接著說:到清朝後期,草原政策頂不住內地的人口壓力,還是執行不下去了,草原就一步步向北縮,再往西北縮,快要和大戈壁碰頭了。要是長城以北都成了大沙漠,北京怎麼辦?連蒙古人都心疼著急,北京從前是蒙古人的大都,也是當時世界的首都啊……
張繼原看見馬群正在不遠處的井臺飲水,便急著向井臺跑去。他要給烏力吉老場長換一匹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