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狼圖騰 姜戎 第2頁,共2頁

快馬衝下陡坡,馬速快得像從絕壁下墜,人馬如同加速墜落的自由落體,馬身斜得已根本坐不住人。他單手撐住突出的前鞍鞽,全身極力後仰,後背幾乎貼上了馬屁股,兩隻腳蹬直馬鐙,一直蹬到馬耳處,身子幾乎躺在了馬背上。他雙腿死死夾緊馬鞍前鞽,這是騎手惟一能夠保命的高難動作,如果他此刻的心再輕抖一下話,他的一切願望都將魂歸騰格里。幾天以後當他重返此地時,發現他下衝的這條線路上有不下六七個獺洞鼠洞,驚得一身冷汗。巴圖卻說騰格里喜歡勇敢的人,它把獺洞鼠洞都給你挪開了。

張繼原衝到坡底的時候,竟然與巴圖的馬只差半個馬身。巴圖側頭露出驚喜的笑容,張繼原覺得那笑容比金質獎章還要燦爛。

額侖草原的杆子馬都有勝則躁進、敗則氣餒的特性。兩匹馬一見只衝一個陡坡,就縮短了與狼三分之一的距離,渾身的興奮都成了興奮劑,兩匹馬竟然跑出了黃羊的速度。在狼還沒有爬坡衝頂的時候,又把距離縮小了一大段。巴圖看了看狼和地形說:狼馬上就要分頭跑了,那條小的別管,就追兩條大的。等會兒你看我打哪條狼,你就打狼前頭的石片地,先打右邊那條。兩人都端著槍準備。馬跑快了馬身反而不顛,更有利於獵手瞄準射擊。三條狼顯然都已聽出了追敵的量級,也加速朝前面的山坡狂奔。馬和狼衝刺速度都保持不了多長時間,巴圖在等待其中的一條狼由順跑改為側身,順跑的目標太小,只要狼分兵三路,有一條狼橫過身子,就有射擊的機會。

三條狼見甩不開追敵,有些著急。狼似乎在準備分頭逃跑,那樣的話至少可以確保一條狼沒有追兵。當追到三百多米的時候,頭狼的左右兩條狼突然向兩邊斜插,巴圖立即開槍打右邊的大狼,但未擊中。張繼原略略瞄了一下,就朝右狼跑的前方,啪啪連放了兩槍,一槍打在泥裡,一槍打在石頭上,濺起一片火星、石粉和硝煙。狼被嚇得一個趔趄,剛剛跑穩,巴圖的槍響了。狼一頭栽倒地上,狼的側背被開啟了花。張繼原高興地大叫,巴圖卻懊喪地說:壞了壞了,這張皮子掛不出去了。

兩人撥正馬頭繼續急追頭狼,巴圖囑咐說:你不用開槍,我有法子對付它。兩匹杆子馬見主人撂倒了一條狼,興奮過度,竟用衝刺的速度來衝坡,結果衝了幾十米以後便喘不出氣來,速度漸漸下降。而頭狼卻大顯衝坡的本領,步幅加大,後勁爆發,頭狼越跑越快,還漸漸跑出了自信。巴圖和張繼原用馬鞭狠抽馬臀,並用馬靴猛磕馬肋,平時從不挨鞭的杆子馬又口吐白沫抽瘋似的跑起來了。頭狼奔速不減,跑得越發從容。張繼原低頭看了看狼在草坡上的爪印,前爪與後爪的步距已超過了馬步。頭狼越來越接近大坡頂上的天地交接線,一旦狼越過這條線,獵手就再也別想見著這條狼了。

正在此刻,巴圖突然大喊下馬!然後緊勒馬嚼子,凡是杆子馬,都有在高速中急停的絕技,這是它們在馬群裡追狡馬練出來的本事,在此刻用得恰到好處。兩匹馬咔咔幾步猛然剎住,巨大的慣性幾乎把兩人丟擲馬背。巴圖順勢一躍而下,迅速伏地架槍,極力控制呼吸,瞄準坡頂。張繼原也臥倒端槍。

正在狂奔的大狼,突然聽不到後面的馬蹄聲,便警覺地猛然剎步。草原狼脖子短,回頭後望必須轉過身體,而且大狼平時登上坡頂的時候也要喘一口氣,並最後看一眼追敵的路線和位置,以便應對。此時,在坡頂天地交接線上出現了一個狼的清晰剪影,比狼順跑時的身影足足大了三倍,像射擊運動場上的一個狼形靶。這往往是獵手射擊逃狼的惟一一次的機會,但在多數情況下,頭狼是不會給獵手這個機會的,可巴圖用急剎馬蹄的狡計來刺激狼的疑心,誘逼它回頭察看獵手使用了什麼新招。

此時這條狼終於中計。巴圖的槍聲響了,只見狼向前猛地一跪便消失在坡頂線上了。巴圖說:可惜,太遠了,沒有打中要害,不過它跑不了。快追!兩人跨馬急追,躍上坡頂,只見黃草和碎石間有一攤血,大狼卻不見蹤影,用望遠鏡四處搜尋也沒有發現任何動靜,兩人只好順著血跡小步快追。張繼原嘆道:要是帶狗來就好了。但他倆是從馬群出發的,草原狗從來只跟蒙古包不跟馬群,只跟羊倌牛倌不跟馬倌,除非一開始就把狗牽上。

兩人騎馬低頭細看,速度很慢。走了一段,巴圖說:我把狼的一條前腿打斷了,你看狼走一步只有三個爪印,那條傷腿不能著地了。張繼原說:這下狼肯定跑不了了,三條腿的狼哪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馬?巴圖看了看錶說:難說啊,這可是條頭狼,它要是找一個深狼洞鑽進去,還能抓住它嗎?得趕緊追。

血跡時現時斷,兩人又追了一個多小時,在一處草灘上,兩人都愣住了:一截帶著白生生骨茬的狼前腿赫然在地,腿骨和狼皮狼筋還留著狼的牙痕。巴圖說:你看,狼嫌跑起來刮草礙事,它自個兒把傷腿咬斷了。張繼原心口一陣緊痛,像被狼爪抓了一下似的,他說:都說壯士斷臂,硬漢子能自己砍斷中毒箭的胳膊,不過我從來沒見過。可狼咬斷自個兒的腿,我已經見過兩次了,這是第三次。巴圖說:人跟人不一樣,狼跟狼一個樣……

兩人繼續追尋。漸漸發現,狼咬斷腿以後血跡少了,而步幅卻明顯加大。最讓人擔心的是頭狼好像是在抄近道奔邊防公路去了,而邊防公路以北則是軍事禁區。巴圖說:這條頭狼真是厲害,咱們不能跟在它後面傻追了。兩人輕騎快馬直插邊防公路。

越往北走草就越高,灰黃灰黃的大草甸猶如一張巨大的狼皮。張繼原覺得,在這「灰黃」的狼皮中找灰黃色的狼,真是比在羊毛堆裡找羊羔還難。天人難以合一,可是狼和草原卻融合得如同水乳。一條瘸狼可能就在他倆的鼻子底下行走,可兩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大活人卻什麼也看不見。張繼原又一次體會到了狼和草原、狼和騰格里的深厚關係:每當狼處在生死關頭的時候,它總能依靠草原來逃脫;每當狼遭遇危難的時候,草原會像老母雞一樣地張開翅膀,將狼呵護在它的羽翼下;廣袤遼闊的蒙古草原似乎更疼愛和庇護草原狼,它們像一對相守相伴的老夫妻,千年忠貞,萬年如一。而極力希望比狼對草原更忠貞的蒙古人,似乎仍未取代草原狼的位置。而在接近漢區的南邊,墾草為田,改牧為農的蒙古人卻越來越多了。張繼原沒有想到一條被打斷腿的狼還能跑這麼長的時間和距離,居然把騎著全隊最快的馬的人甩在後面。張繼原真不想再追下去了,他感到除了身邊的巴圖之外,自己其實還有一個老師的老師。

兩匹馬找找停停,慢慢恢復了體力,重新加速。北面一條高大的山脈也越來越近,而這片草原的邊境線就是沿著這條山脈的山腳線劃定的。據牧民說那片大山山大溝深,寒冷貧瘠,是額侖草原狼沒有天敵的最後根據地。可是那條瘸狼到了那裡,它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馬上覺得自己又是以己度狼了,人最終可以滅絕狼,可是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毀蒙古草原狼剛強不屈的意志和性格。

兩匹馬終於踏上了邊防公路。說是公路,實際上只是一條供邊防軍巡邏的土路,嚴格地說是一條沙路。軍用吉普車和送運物資的卡車輪子,在草原上切下近一米深的寬溝,整條路就是一個曲曲彎彎又大又長的沙槽,似一條可怕的黃沙巨龍,綿延起伏,蠢蠢欲飛。蒙古大草原的虛弱外表被這條沙路輕易揭開,露出薄薄草皮下恐怖的真面目。草地還是溼漉漉的,可沙路卻早已被風吹成幹路,西風一刮,百里沙龍開始爬升騰飛,馬蹄踏起沙塵乾粉,人和馬像是被裹在迷眼嗆鼻的沙漠戈壁裡。

兩人順著沙路向東快跑,路上看不到狼爪印。翻過一個小坡,兩人突然看到在前方三十多米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條狼,它正在沙路北沿吃力地爬翻高陡的路岸。平時狼可一躍而過的小路障,此刻竟成為它一生中最後一道邁不過去的坎。瘸狼又沒有爬上去,再次滾下路底,傷口直接戳到沙地,疼得狼縮成一團。

下馬。巴圖一邊說,一邊跳落到路面。張繼原也下了馬,他緊張地注視著巴圖的動作,以及掛在馬鞍上的那根沉重的馬棒。然而,巴圖並沒有去解馬棒,也沒有再往前走一步,他鬆開馬韁繩,讓馬自己登上草地去吃草,他自己卻坐到高高的路岸上掏出一包煙,點了一支,默默地吸了起來。張繼原透過煙霧,看到了一雙情感複雜的眼睛。他也放了馬,坐到巴圖的身旁,要了一支菸慢慢吸了起來。

狼從路溝裡費力地爬起來,斜過身蹲坐著,沾滿血跡的胸下又沾了一層沙,不屈而狂傲的狼頭正正地對著兩位追敵。狼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和習慣,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沙土和草渣,力圖保持戰袍的整潔和威嚴。但它還是控制不住露骨的斷腿,翹在胸前不停地發抖。然而狼的目光卻兇狠得大義凜然,它大口喘氣,積攢著最後一拼的體力。張繼原感到自己不敢與狼的目光對視,站在這片古老的草原上,也就是站在草原的立場上,正義彷彿已全被狼奪去……

巴圖手裡停著煙,半思半想地望著狼,眼中露出一種學生面對被自己打傷殘的老師的愧疚和不安。瘸狼久久不見追敵動手,它便扭轉身用單爪刨土,路岸的斷面,最表層只有不到30釐米厚的灰黑表土,表土之下就全是黃沙和沙礫了。狼終於刨掉了一坨草皮,一塊沙岸垮塌下來,瘸狼順著豁口的斜坡跳爬到草面上,然後像大袋鼠一樣,用三條腿一跳一顛地向遠處的防火道和界樁跑去。

防火道在界樁內側,是邊境防火站用拖拉機開墾的一條耕帶,寬約百十米,與邊界並行。防火道年年定期翻耕,早已沙化,寸草不生,僅用以阻擋境外燒過來、以及境內可能燒過去的小規模的野外火災。只有這條用於防火的耕地,為額侖草原牧民所容忍,草原老人們說這是農墾給草原的惟一好處。

在西風中,防火道騰起的黃塵卻比野火還要可怕,幸虧它只是窄窄的一條。

瘸狼跑跑歇歇,漸漸隱沒在高草裡,再往前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了。

巴圖站起身又默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將張繼原扔在沙路上的菸頭撿起來,用口水啐過,又用手指在半溼的草地上挖了一個小坑,將兩個菸頭按在裡面,再填土拍實。告誡道:要養成習慣!在草原不能有一點大意。然後站起身說:走吧,去找剛才打死的那條狼,回去!

兩人上馬朝著圈草山坡急行,雪淨馬蹄輕,兩人一路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