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的口哨果然靈驗,熟悉草場的馬群立即意識到南面巨大的危險。群馬長嘶,顫抖哀鳴。整群馬只停了一下,就開始集體轉向,頂著狂猛的側風向東南方向拼死衝鋒。南有陷阱泥塘,北有狂風惡狼,只有東南是唯一一條有可能逃命的活路。每匹馬都瞪著悽惶的大眼睛,低頭猛跑,大口喘氣,一聲馬嘶也聽不見了,馬群中籠罩著跟死亡賽跑一樣的緊張和恐怖。
馬群剛一轉向,戰局陡變。馬群隊形一朝東南,拳腳最少、防禦最弱的馬群側面,就立即暴露在順風衝擊的狼群面前,而馬群最具殺傷力的密集後蹄卻被置於無用之地。狂猛的側風也立刻減緩了馬群的速度,削弱了馬群抵抗狼群的武器。但是,側風卻使狼群如虎添翼。一般情況下,狼群速度高於馬群速度,順風逆風都是如此。在順風時,狼快可馬也不慢,狼要騰空撲上馬身馬背撕咬,不敢從馬尾後面直接躍起,弄不好碰上一匹聰明馬,它會突然加速,讓狼撲上馬蹄,非死即傷。狼只能從馬的側面側身斜撲,才可能得逞。但狼側身斜撲會影響速度,如果馬速很快,狼就算撲到了馬,也抓咬不住馬,至多在馬身上留下幾處抓痕,狼的捕殺成功率也會降低。此刻,當馬群不得不改變方向的時候,就給了狼群絕好的捕殺機會。狼群順風追慢馬,用不著側身斜撲,只要狼在馬側面直身一躍,狂風就正好將狼刮到馬背、馬身或馬頸上。狼就會用它的利爪不要命地摳住馬身,用它的鋒利鋼牙迅猛兇悍地攻擊馬的要害部位,得手後立即跳離馬身。如果馬打算就地打滾甩掉狼,對付一條狼還行,可對付群狼只會更快送命。它一旦滾躺下來,一群狼就會一擁而上把它撕碎。
馬群發出淒厲的長嘶,一匹又一匹的馬被咬破側肋側胸,鮮血噴濺,皮肉橫飛。大屠殺的血腥使瘋狂的狼群異常亢奮殘忍,它們顧不上吞吃已經到嘴的鮮活血肉,而是不顧一切地撕咬和屠殺。傷馬越來越多,而狼卻一浪又一浪地往前衝,繼續發瘋發狂地攻殺馬群。每每身先士卒的狼王和幾條兇狠的頭狼更是瘋狂殘暴,它們躥上大馬,咬住馬皮馬肉,然後盤腿弓腰,腳掌死死抵住馬身,猛地全身發力,像繃緊的硬鋼彈簧,斜射半空,一塊連帶著馬毛的皮肉就被狼活活地撕拽下來。狼吐掉口中的肉,就地一個滾翻,爬起身來,猛跑幾步,又去躥撲另一匹馬。追隨頭狼的群狼,爭相仿效,每一條狼都將前輩遺留在血管中的捕殺本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兇猛痛快。
馬群傷痕累累,鮮血淋淋,噴湧的馬血噴撒在雪地,冰冷的大雪又覆蓋著馬血。殘酷的草原,重複著萬年的殘酷。狼群在薄薄的蒙古高原草皮上,殘酷吞噬著無數鮮活的生靈,烙刻下了一代又一代殘酷的血印。
在慘白模糊的電筒光柱下,兩個馬倌又一次目擊了幾乎年年都有的草原屠殺。但這一次令人更加不能接受,因為這是一群馬上就要參軍入伍,代表額侖草原驕傲和榮譽的名馬,是從一次一次草原屠殺中狼口脫險的運氣好馬,也是馬倌這麼多年拼死拼活,提心提命養大的心肝寶貝。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狼群連殺帶糟蹋,巴圖和沙茨楞連哭都哭不出來,他倆全身憋滿的都是憤怒和緊張,但他們必須忍住、壓住、鎮住,竭力保住剩下的馬群。巴圖越來越揪心,以他多年的經驗,他感到這群狼絕不是一般的狼群,它們是由一條老謀深算、特別熟悉額侖草場的狼王率領的狼群,那些懷恨肉食被盜的公狼瘋了,喪子的母狼們更是瘋得不要命了,可是,狼王卻沒有瘋。從狼群一次又一次壓著馬群往南跑,就可以猜出狼王倒底想幹什麼,它就是鉚著勁,不惜一切代價想把馬群攆到南邊的大泡子裡去,這是草原狼王的慣招。巴圖越想越恐懼,他過去見過狼群把黃羊圈進泥泡子,也見過狼群把牛和馬趕進泡子,但數量都不算大。狼把一整群馬圈進泡子的事,他只聽老人們說過,難道他今晚真是撞見了這麼一群狼?難道它們真要把整個馬群都一口吞下?巴圖不敢往下想。
巴圖用電筒招呼了沙茨楞,兩個馬倌豁出命從馬群的西側面繞衝到馬群的東側面,直接擋住狼群,用套馬杆、用電筒光向狼群猛揮、猛打、猛晃。狼怕光,怕賊亮刺眼的光。兩個人和兩匹馬,在微弱無力的手電筒光下前前後後奔上跑下,總算擋住了馬群東側一大半的防線。馬群從巨大的驚恐中稍稍喘了口氣,迅速調整慌亂的步伐,抓緊最後的機會,向大泡子的東邊衝去。馬群明白,只要繞過泡子,就可以順風疾奔,跑到主人們的接羔營盤,那裡有很多蒙古包,有很多它們認識的人,有很多人的叫喊聲,有很多刺眼的光,還有馬群的好朋友——兇猛的大狗們,它們一見到狼就會死掐,主人和朋友們都會來救它們的。
然而狼是草原上最有耐心尋找和等待機會的戰神,每抓住一次機會,就非得狠狠把它榨乾、榨成渣不可。既然它們都發了狠,又抓住了這次機會,它們就會把機會囫圇個地吞下,不惜代價地力求全殲,絕不讓一匹馬漏網。馬群已經跑到了接近泡子邊緣的鹼草灘,疾奔的馬蹄刨起地上的雪,也刨起雪下的乾土、嗆鼻嗆眼的鹼灰硝塵。人馬都被嗆出了眼淚,此刻人馬都知道自己已經處於生死存亡的危險邊緣。周圍草原漆黑一片,看不到泡子,但可以感覺到泡子。人馬都不顧鹼塵嗆鼻,淚眼模糊,仍然強睜眼睛迎著前方。一旦馬蹄揚起的塵土不嗆眼了,就說明馬群已衝上大泡子東邊的緩坡,那時整個馬群就會自動急轉彎,擦著泡子的東沿,向南順風狂跑了。
人、馬、狼並行疾奔,狼群暫停進攻,巴圖卻緊張得把槍杷攥出了汗,十幾年的放馬經驗,使他感到狼群就要發起最後的總攻了,如果再不攻,它們就沒有機會了,而這群狼是決不會放棄這個復仇機會的。但願鹼土硝灰也嗆迷了狼眼,使它們再跟馬群瞎跑一段。只要馬群一上緩坡,他就可以開槍了,既可以驚嚇馬群拐彎快逃,又可殺狼嚇狼,還可以報警求援。巴圖費力地控制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準備向狼群密集區開槍,沙茨楞也會跟著他開火的。
未等巴圖控住自己的手,馬群發出一片驚恐的嘶鳴,自己的馬也像絆住了腿。巴圖揉了揉發澀的淚眼,把電筒光柱對準前方,光影裡,幾頭大狼擠在一起慢跑,堵在他的馬前,狼不惜忍受馬蹄的踩踏,也要擋住巴圖的馬速。巴圖回身一看,沙茨楞也被狼堵在後面,他在拼命地控制受驚的馬,狼已經急得開始攻擊人的坐騎。巴圖慌忙用電筒向沙茨楞猛搖了幾個圈,讓他向前邊靠攏,但沙茨楞的馬驚得又踢又尥根本靠不過來。幾頭大狼輪番追咬撕抓沙茨楞的馬,馬身抓痕累累,沙茨楞的皮袍下襟也被狼撕咬掉。沙茨楞已經驚得什麼都不顧了
,他扔掉了使不上勁的套馬杆,把粗長的電筒棒當作短兵器使用,左右開弓,向撲上來的狼亂砸一氣。燈碎了,電筒癟了,狼頭開花了,但還是擋不住狼的車輪戰。一條大狼終於撕咬下馬的一條側臀肉,馬疼得噓噓亂嘶,它再也不敢隨主人冒險,一口咬緊馬嚼鐵,一梗脖子一低頭,放開四蹄向西南方向狂奔逃命,沙茨楞已無論如何也拽不動這匹臨陣脫逃的馬的馬頭。幾頭大狼看到已把一個礙手礙腳的人趕跑,追了幾步就又急忙掉頭殺回馬群。
此刻馬群中只剩巴圖一個人,一小群大狼立即開始圍攻巴圖的馬。巴圖的大黑馬噗噗地噴著鼻孔,瞪大眼睛,勇猛地蹬、踢、尥、咬,不顧咬傷抓傷拼死反抗。狼越圍越多,前撲後衝,集中狼牙猛攻大黑馬。巴圖落入如此兇險境地,他心裡明白,此刻想逃也逃不掉,只有一拼。巴圖也扔掉了自己的寶貝套馬杆,他在劇烈顛頗的馬背上,用一隻手緊緊扶住前鞍橋,另一隻手悄悄解開拴在鞍條上的箍鐵馬棒,把馬棒一頭的牛皮條套在手腕上,再把馬棒沉沉地拿在手。他橫下一條心,迅速地把自己從一個馬倌變換成一個準備赴死的蒙古武士,與狼拼命,與狼決死戰。他準備使用他好久未用的祖傳打狼的絕技和損招。他的這根馬棒像騎兵的軍刀一樣長,是他先祖傳下來專門用來打狼和殺狼的武器,畢利格又傳給了他。韌質的棒身有鍬把一般粗,下半截密密地箍著熟鐵鐵箍,鐵箍縫裡殘留著黑色的汙垢,那是幾代人殺狼留下的狼的血汙。幾頭大狼在馬的兩側輪番躥撲大黑馬,這是在馬上用馬棒打狼最有利的位置,也是巴圖此夜所能得到的絕佳殺狼機會,關鍵就看膽量和手上的準頭了。
巴圖定了定心,沉了沉氣,悄悄把亮光挪到右邊,然後把馬棒舉過頭頂,看準機會,掄圓了胳膊,狠狠地砸向狼的最堅硬但又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部位——狼牙。一頭向上猛躥,張牙舞爪的大狼,被向下猛擊的馬棒迎頭齊根打斷四根狼牙,巴圖的馬棒給了狼劇烈鑽心的疼痛和比天還大的損失。
大狼一頭栽倒雪地上,不停吮著滿嘴的血,抬頭沖天沒命地哭嚎,淒厲慘絕,比要了它的命還痛苦。在古老的蒙古草原,對狼來說,狼牙等於狼命。狼的最兇狠銳利的武器就是它的上下四根狼牙,如果沒有狼牙,狼所有的勇敢、強悍、智慧、狡猾、兇殘、貪婪、狂妄、野心、雄心、耐性、機敏、警覺、體力、耐力等等一切的品性、個性和物性,統統等於零。在狼界,狼瞎一隻眼、瘸一條腿、缺兩隻耳朵還都能生存。但如果狼沒了狼牙,就從根本上剝奪了它主宰草原的生殺大權,更遑論狼以殺為天,還是狼以食為天了。狼沒了牙,狼就沒了天。狼再也不能獵殺它最喜歡的大牲口了,再也不能防衛獵狗的攻擊和同類的爭奪了,再也不能撕咬切割,大塊吃肉、大口喝血了,再也不能在嚴酷的草原及時足夠地補充能量了。它在草原上所有的驕傲和雄心、它在狼群中的地位和同類的尊敬,將統統化為烏有。它只能暫時苟延殘喘地活著,有口無牙地活著,活活地看著同類的屠殺和歡宴,把它最不願看的東西全吞在眼裡。它以後只剩下一條路——死亡,慢慢瘦死、凍死、餓死、氣死、窩囊死。
巴圖在馬群一匹又一匹被撕殺的腥風中,恨不得就用這種劇毒的方式把狼殺掉一半,也讓狼嚐嚐草原人的兇狠殘忍。他抓住一些狼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空檔,又看準了一個下手機會,狠狠地砸下去,但這次沒有擊中狼牙,而打在狼的鼻尖上,整個狼鼻一下子被掀離鼻骨,大狼滾倒在雪地裡,疼得全身縮成了一個狼毛球。巴圖的殺狼絕技和威力,兩頭大狼的悽絕哭嗥,立即把巴圖身邊的群狼全都鎮懾住了,它們突然猛醒,再不敢躥撲,但仍然擠在巴圖馬前,阻擋他靠近馬群。
巴圖擊退了身邊狼群的進攻,再向前面的馬群看去,原先攻擊馬群的大狼已全部集中到馬群的東側前面,它們似乎感到時間緊迫,同時也感覺到了後面狼群的失利。狼群發出怪風颳電線一樣的嗚嗚嗚嗚震顫嗥叫,充滿了亡命的恐懼和衝動。在狼王的指揮下,狼群發狠了,發瘋了,整個狼群孤注一擲,用蒙古草原狼的最殘忍、最血腥、最不可思議的自殺性攻擊手段,向馬群發起最後的集團總攻。一頭一頭大狼,特別是那些喪子的母狼,瘋狂地縱身躍起,一口咬透馬身側肋後面最薄的肚皮,然後以全身的重量作拽力、以不惜犧牲自己下半個身體作代價,重重地懸掛在馬的側腹上。這是一個對狼對馬都極其兇險的姿勢。對狼來說,狼掛在馬的側腹上,就像掛在死亡架上一樣,馬跑起來,狼的下半身全被甩到馬的後腿側下方,受驚的馬為了甩掉狼,會發瘋地用後蹄蹬踢狼的下半身,一旦踢中,狼必然骨斷皮開,肚破腸流。只有那些牙齒鋒利,個大體重的狼,可以不用借力,只用自身的利牙和體重撕開馬肚皮,然後落地保命。這一毒招對馬來說,更加兇險要命,它如果踢不掉狼,就會因負重而掉隊,最後被群狼圍殺;它如果踢中了狼身,卻又給狼牙狼身加大了撕拽的力量,有可能被猛地撕開肚皮,置自己於死地。
被殺的馬群和自殺的狼群,都在悽慘絕望中顫抖。
被踢爛下身,踢下馬的狼,大多是母狼。它們比公狼體輕,完全靠自己體重的墜掛,難以撕開馬的肚皮,只有冒死借馬力。母狼們真是豁出命了,個個復仇心切、視死如歸,肝膽相照、血乳交融。它們冒著被馬蹄豁開肚皮、胸腑、肝膽和乳腺的危險,寧肯與馬群同歸與盡。
一條被馬蹄踢破腹部,踢下了馬的餓瘋了的公狼,齜牙咧嘴地蜷縮在雪地上嗥叫,可它還是拼命地用兩條前腿掙扎著,爬向倒地未死的馬,撕咬生吞那匹囫圇個的大馬,絕不放棄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它的嘴還在、牙還在,它就不管自己有沒有肚子,照吞不誤。鮮活的馬肉被狼大口嚥下,直接吞到雪地上,沒有肚皮容量限制的狼,一定是世界上最貪心、胃口最大的狼,也一定是一次吞下最多馬肉的狼。這是狼在臨死之前最痛快最慘烈的最後一次晚餐。
而那些被狼從肚側大剖腹的馬,本來就是大腹便便的飽馬,胃包裡裝滿了草原春天的第一茬青草和上年的秋草,飽脹而飽含水份,下墜分量很重。被撐薄的馬肚皮一旦被狼牙豁開,巨大的胃包和肥柔的馬腸就呼嚕一下滑墜到雪地上。仍在慣性飛奔的兩條馬後腿,跟上來就是狠狠的幾蹄,踏破了自己的胃囊,纏住了自己的肚腸。剎那間,胃包崩裂,胃食飛濺,柔腸寸斷。驚嚇過度的馬仍在奔跑,後蹄把腹腔中的胃袋胃管食道肝膽統統踩繞在蹄下,最後把胸腔中的氣管心臟肺葉也一起踩拽出來。大馬可能是踩破了自己的肝膽,膽破致死;也可能是踩碎了自己的心臟,心碎而死;或著是踩扁了自己的肺,窒息而亡。狼的自殺是極其殘忍痛楚的,因此狼也就不會讓它的陪命者死得痛快。狼就是用這種方式讓馬也陪它一同嚐嚐自殺的滋味。馬雖然是被狼他殺的,但馬也是半自殺的。馬死得更痛苦、更冤屈、也更悲慘。
狼群這最後一輪瘋狂的自殺攻擊,徹底摧垮了馬群有組織的抵抗。草原已成大屠場,一匹匹被馬蹄掏空胸腹的大馬,在雪地上痙攣翻滾,原本滿腔熱血熱氣的胸膛,剎那間,被灌滿一腔冰雪。陸續倒地的馬,不斷地掙扎,洶湧噴濺的馬血,染紅了橫飛的暴雪雪砂。成千上萬血珠紅砂,橫掃猛擊落荒而逃的馬群,越刮越烈的血雪腥風,還要繼續將它們趕向最後的死亡。
巴圖被狼的自殺復仇戰驚嚇得手腳僵硬,冷汗也結成了冰。他知道大勢已去,他已無法挽救敗局。但他仍想保住幾匹頭馬,便使勁勒住馬嚼子,憋住馬勁,然後猛地一夾馬肚,一鬆嚼子,馬嗖地躍過擋在他前面的狼,衝向頭馬。但馬群已被狼群衝散,兵敗如山倒,所有的馬都順風狂逃,嚇破了膽的馬已經忘記了南邊還有泡子,都以衝刺的速度衝向大泡子。
接近泡子的下坡地勢加快了馬群的衝速,越刮越猛的白毛風又以排山倒海的推力,把馬群加速到了衝躍騰飛態勢,整個馬群就像轟轟隆隆飛砸下山的滾木巨石,衝進了大泥塘。剎那間,薄冰迸裂,泥漿飛濺,整個馬群踏破冰殼全部陷入泥塘,馬群絕望長嘶,拼死掙扎,馬對狼的恐懼和仇恨已達極頂,陷進泥塘的馬群稍稍猶豫一下,便眾心一致地拼盡最後的力氣,在黏稠的泥漿裡倒著四蹄向泥塘深處爬,即便越陷越深,也全然不顧,它們寧可集體自殺葬身泥塘,也不願以身飼狼,不讓它們的世仇最後得逞。這群被人去了勢、剜去了雄性的馬群,即使已到生命的盡頭,仍在拼死作出最後的反抗,以集體自殺來反擊狼群復仇的自殺進攻。它們都是古老懞古草原上最強悍的生命。
但殘酷的草原蔑視弱者,依然不給弱者最後的一點點憐憫。入夜後驟降的氣溫已經將泥塘表面迅速凍成一層薄薄的冰殼,泡子的邊緣雖已凍透,但靠裡面泥塘的表面,還沒有凍結到能承受馬群的厚度,當馬群踏破泥冰陷入泥塘時,它們遇到了比平時更黏稠的泥漿。暴雪酷寒使泥漿更冷更膠著,也就使泥漿更絆腿阻身。馬群拼命地往泥塘深處爬、刨、拱。每挪一步,馬身與泥漿縫隙裡就被灌進更多的雪沙和寒風,整個馬群將泥塘攪拌得更加寒冷和黏稠。馬群終於精疲力竭,動彈不得。衝在前面的馬,陷得還露出馬背馬頸馬頭,便再也陷不下去了。衝在後面的馬,四條腿全部陷沒,馬肚皮貼著泥漿,整個軀體全部暴露在外,也陷不下去。此刻,整個馬群就像刑場屠場上的死囚,已被寒冷膠稠和漸漸冰封的泥塘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欲死不得的馬群哀傷絕望地嘶叫,冰雪泥塘上騰起一片白茫茫的哈氣,在結滿條條汗冰的馬毛上又罩上了一層白霜。馬群已經明白,此時誰也救不了它們了,誰也阻止不了狼群對它們最後的集體屠殺。
巴圖用力地勒著馬小心地跑到泡子邊,大黑馬一踏到泥冰,立刻驚恐得噴著鼻孔,低下了頭,緊張地望著冰雪泥塘,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巴圖用電筒向泡子裡面照,只有在白毛風稍稍減弱的空檔,才能隱隱約約看到馬群的影子。幾匹馬無力地搖晃著腦袋,向它們的主人作垂死的呼救。巴圖急得用馬靴後跟猛磕馬肚,逼著黑馬再往前走。大黑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五六步,前蹄就踏破冰殼陷到泥漿裡,驚得它急忙拔腿後跳,一直跳到泡子岸邊的實地才站住。巴圖再用馬棒敲打馬臀,黑馬死活也不肯往前走了。巴圖很想下馬,他想爬到馬群旁邊用槍來守護馬群,但是,他如果下了馬,人馬分離,陷到狼群裡,就會失掉了居高臨下揮舞馬棒和大黑馬鐵蹄的優勢,狼群也就不怕他了,人馬都會被狼群撕碎。而且,他只有十發子彈,縱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一槍打死一條狼,他也不可能打死所有的狼。即使他能趕走狼群,但是到下半夜,越來越冷的白毛風也會把整個馬群和泥塘凍在一起的。那麼如果他立即趕回大隊報警求援呢?這麼大的白毛風,家家都在拼死拼活守護羊群,大隊根本抽不出足夠的勞力和牛車把馬群拽出泥塘。巴圖臉上掛滿了冰淚,面向東方,仰天哀求:騰格里,騰格里,長生的騰格里,請給我智慧,請給我神力,幫我救出這群馬吧!但是騰格里鼓起腮幫子仍然狂吹猛吼,以更猛烈的白毛風颳散了巴圖的聲音。
巴圖用羔皮馬蹄袖擦去冰淚,把馬棒帶扣在手腕上,然後,鬆開槍揹帶,用左手托起槍身和電筒,等著狼群,此刻,他惟一剩下的念頭,就是再多殺幾條狼。
過了很久,巴圖凍得已經坐不穩馬鞍。忽然,狼群像一股幽風低低地從他身後刮進泥塘,在泥塘的東部邊緣停下來,隱沒在騰起的迷茫雪霧裡。稍頃,一條較細的狼忽而鑽出,小心地走向馬群,試探著每一步爪下冰面的硬度。巴圖嫌狼小,沒有開槍。狼走了十幾步,忽地抬起頭加快了速度,朝馬群一路小跑。還未等它跑到馬群,突然從湖岸邊刮來一股白色的龍捲風,衝向馬群,然後圍著馬群呼呼快速旋轉,卷得滿湖白雪茫茫,天地不分。就像一大群長毛白髮的野蠻土著食人番,圍著圈中的篝火和捆綁的活獸活人,狂歌狂舞、開胃開懷、歡心歡宴。
巴圖被雪沙卷得睜不開眼,他只覺得冷,冷得全身發抖。嗅覺異常靈敏的大黑馬被雪砂卷得渾身戰慄,斷斷續續,哆哆嗦嗦地低頭哀嘶。沉沉黑夜,漫漫白毛又一次遮蓋了血流成冰的草原屠殺。
快被凍僵的巴圖麻木地關掉光亮,讓自己完全陷入黑暗,然後低下頭,把槍口對向大泡子,但他突然又把槍口抬高一尺,慢慢地開了一槍、兩槍、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