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water,nowhere(水,水,無處有水)。
我坐在那裡,患了思水狂。恍恍惚惚,不知呆了多久。
此地處在燕山腳下,北倚大山,南面是縱橫交錯的田疇。距離居民聚居的太平莊,還有一段路。實際上它孤立在曠野之中。然而押解我們到這裡來的革命小將和中將,對於這個風景宜人宛如世外桃園的地方,卻怕得要命。他們大概害怕,人數遠遠超過他們的黑幫會團結起來舉行暴動。所以在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他們都是手持長矛。他們內心是膽怯的。其實我們這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中老年知識分子,哪裡還能有什麼暴動的能力和勇氣呢?我們只是虔心默禱上蒼,願不吃素的長矛不要刺到我們身上,我們別無所求,別無所圖。看了他們這種戰戰兢兢的神氣,心裡覺得非常可笑。
到了夜裡,更是戒備森嚴,大概是怕我們逃跑,試問在曠野荒郊中我們有逃跑的能力和勇氣嗎?也許是押解人員真正心慌。他們傳下命令:夜裡誰也不許出門,否則小心長矛!如果非到廁所去不行,則必須大聲喊:「報告!」得到允許,才能行動。有一天夜裡,我要小便,走出門來,萬籟俱寂,皓月當空。我什麼人都看不到,只好對空高呼:「報告!」在黑影裡果然有了人聲:「去吧!」此人必然是長矛在手,但是我沒有見到人影。
我們是來勞動改造的。勞動是我們的主課。第二天早晨,我們就上了半山,課程是栽白薯秧。按說這不是什麼累活。可是我拖著帶傷的身體,跪在地上,用手栽秧,感到並不輕鬆。但是我仍然賣勁地幹,一點不敢懈怠。可是我頭上猛然捱了一棒,抬頭看到一個一手執長矛一手執棒的押解人員,他厲聲高喊:「季羨林!你想捱揍嗎?!」我不想捱揍,只好低下頭,用出吃奶的力氣來幹活,手指頭磨出了血。
此地風光真是秀美。當時是初夏,桃花、杏花早已零落;但是周圍全是樹林,綠樹成蔭,地上開滿了各種顏色的小花。如錦繡一般。再往上看,是高聳入雲的山峰。在平常時候,這樣美妙的大自然風光,必然會引起我的興趣,大大地欣賞一番。但是此時,我只防備頭上的棒子,欣賞山水的閒情逸致連影兒都沒有了。也許真是積習難除,在滿身泥汙,汗流浹背的情況下,我偶一斜眼,瞥見蒼翠欲滴的樹林,心裡湧起了兩句詩:
栽秧燕山下
慊然見綠林
當年陶淵明是「悠然見南山」。我此時卻是「悠然」不起來的,我只能「慊然」。大自然不關心人間的階級鬥爭,不管人間怎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它依然顯示自己的美妙。我不「慊然」能行嗎?
我幹了幾天活以後,心理的負擔,身體的疲勞,再加上在學校大批鬥時的傷痕,我身心完全垮了。睪丸忽然腫了起來,而且來勢迅猛,直腫得像小皮球那樣大,兩腿不能併攏起來,連站都困難,更不用說走路。我不但不能勞動,連走出去吃飯都不行了。押解人員大發慈悲,命令與我同住的那一位東語系的老教授給我打飯,不讓我去栽秧,但是不幹活是不行的,安排我在院子裡揀磚頭石塊,扔到院子外面去。我就裂開雙腿,爬在地上,把磚石揀到一起,然後再爬著扔到院子外面。此時,大隊人馬都上了山,只有個別的押解人員留下。不但院子裡寂靜無聲,連院子外面,山腳下,樹林邊,田疇上,小村中也都是一片靜寂。靜寂鋪天蓋地壓了下來,連幾里外兩人說話的聲音都能聽到。久住城市的人無法領會這種情景。我在彷彿凝結了起來的大寂靜中,一個人孤獨地在地上爬來爬去。我不禁「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了。
又過了兩天,押解人員看到我實在難熬,睪丸的腫始終不消,便命令我到幾里外的二百號去找大夫。那裡駐有部隊,部隊裡有醫生。但是鄭重告誡我:到了那裡一定要宣告自己是「黑幫」。我敬謹遵命,裂開兩腿,夾著一個像小球似的睪丸,蝸牛一般地爬了出去。路上碰到黑幫難友馬士沂。他推著小車到昌平縣去買菜。他看到我的情況,再三誠懇地要我上車,他想把我推到二百號。我吃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上車呀!但是,他這一番在苦難中的真摯情意,我無論如何也是忘不了的。
我爬了兩個小時,才爬到二百號。那裡確實有一個解放軍診所。裡面坐著一個穿軍服的醫生。他看到了我,連忙站起來,滿面春風地要攙扶我。我看到他軍服上的紅領章,這紅色特別鮮豔耀眼,閃出了異樣的光彩。這紅色就是希望,就是光明,就是我要求的一切。可是我必須執行押解人員的命令。我高聲說:「報告!我是黑幫!」這一下子壞了。醫生臉上立刻晴轉陰,連多雲這個階段都沒有。我在他眼中彷彿是一個帶愛滋病毒的人,連碰我一下都不敢,慌不迭地連聲說:「走吧!走吧!」我本來希望至少能把我的睪丸看上一眼,給我一點止痛藥什麼的。現在一切都完了,我眼前的紅色也突然暗淡下來。我又爬上了艱難的回程。
人類忍受災難和痛苦的能力,簡直是沒有底兒的,簡直是神秘莫測的。過了幾天,我一沒有停止勞動,二沒有服任何藥,睪丸的腫竟然消了。我又能夠上山幹活了。此時,白薯秧已經栽完。押解人員命令我同東語系那一位老教授上山去平整桃樹下的畦。我們倆大概算是一個勞動小分隊,由一名押解人員率領,並加以監督。他是東語系阿拉伯語教員。論資排輩,他算是我們的學生。但現在是押解人員,我們是階下囚,地位有天壤之別了。就我們這兩個瘦老頭子,他還要嚴加戒備,手執長矛,威風凜凜,宛如四大天王中的一個天王。這地方比下面栽白薯秧的地方,更為幽靜,更為秀美。但是我哪裡有心去欣賞呢?
我們的生活—如果還能算是「生」,還能算是「活」的話—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吃飯的地方在山腳下,同我們住的平房群隔一個乾涸的沙灘。這裡房子整潔,平常是有人住的。廚房就設在這裡。押解人員吃飯坐在屋子裡,有桌有椅,吃的東西也不一樣。我們吃飯的地方是在房外的草地上,樹跟下;當然沒有什麼桌椅。吃的東西極為粗糙,粗米或窩頭,開水煮白菜,炸油餅等算是珍饈,與我們絕對無緣。我們吃飯不過是為了維持性命。除了幹活和吃飯睡覺外,別的任何活動都沒有。
但是,我們也有特殊的幸福之感:這裡用不著隨時擔心被批鬥。批鬥我們的單位都留在校內了。在這裡除了偶爾捱上一棒或一頓罵之外,沒有噴氣式可坐,沒有胡說八道的批鬥發言。這對我們來說已是最大的幸福。
我們真希望長期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