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改的初級階段

牛棚雜憶 季羨林 第2頁,共2頁

站在陽臺上,還有意想不到的發現。有一天,我在「鍛鍊」之餘,猛然抬頭看到樓下小園內竹枝上坐著的麻雀。此時已是冬天,除了松柏翠竹外,萬木枯黃,葉子掉得精光。幾桿翠竹更顯得蒼翠欲滴。坐在竹杆上的幾隻小麻雀一動也不動。我的眼前一亮,立刻彷彿看到一幅宋畫「寒雀圖」之類。我大為吃驚,好像天老爺在顯聖,送給我了一幅畫,在苦難中得到點喜悅。但是,我稍一定神,頓時想到,這是什麼時候我還有這樣的閒情逸致。我的資產階級修正主義思想真可謂頑固至極,說我「死不改悔」,我還有什麼辦法不承認呢?

類似這樣的奇思怪想,我還有一些。每一次紅衛兵押著我沿著湖邊走向外文樓或其他批鬥場所時,我一想到自己面臨的局面,就不寒而慄。我是多麼想逃避呀!但是茫茫天地,我可是往哪裡逃呢?現在走在湖邊上,想到過去自己常在這裡看到湖中枯木上王八曬蓋。一聽到人聲,通常是行動遲緩的王八,此時卻異常麻利,身子一滾,墜入湖中,除了幾圈水紋以外,什麼痕跡都沒有了。我自己為什麼不能變成一隻王八呢?我看到腳下亂爬的螞蟻,自己又想到,我自己為什麼不能變成一隻螞蟻呢?只要往草叢裡一鑽,任何人都找不到了。我看到天空中飛的小鳥,自己又想到,我自己為什麼不能變成一隻小鳥呢?天高任鳥飛,翅膀一展,立刻飛走,任何人都捉不到了。總之,是嫌自己身軀太大。堂堂五尺之軀,過去也曾驕傲過,到了現在,它卻成了累贅,欲丟之而後快了。

這一些幻想毫無用處,自己知道。有用處的辦法有沒有呢?有的,那就是逃跑。我確實認真考慮過這一件事。關鍵是逃到什麼地方去。逃到自己的家鄉,這是最蠢的辦法。聽說有一些人這樣做了。新北大公社認為這是犯了王法,大逆不道,派人到他的家鄉,把他揪了回來,批鬥得加倍地野蠻殘酷。這一條路決不能走。那麼逃到哪裡去呢?我曾考慮過很多地方,別人也給我出過很多點子,或到朋友那裡,或到親戚那裡。我確曾認真蒐集過全國糧票,以免出門捱餓。最後,考慮來,考慮去,認為那些都只是幻想,有很大的危險,還是留在北大吧。這是一條最切實可走的路,然而也是最不舒服,最難忍受的路,天天時時提心吊膽,等候紅衛兵來抓,押到什麼地方去批鬥。其中滋味,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然而,忽然有一天,東語系公社的領導派人來下達命令:每天出去勞動。這才叫做「勞動改造」,簡稱「勞改」,沒有勞動怎麼能改造呢?這改變了我天天在家等的窘境,心中暫時略有喜意。

從今以後,我就同我在上面談到的首先被批鬥的老教授一起,天天出去勞動。僅在一年多以前十年浩劫初起時,在外文樓批鬥這一位老教授,我當時還濫竽人民之內,曾幾何時,我們竟成了「同志」。人世滄桑,風雲變幻,往往有出人意料者,可不警惕哉!

我們這一對難兄難弟,東語系的創辦人,今天同為階下囚。每天八點到指定的地方去集合,在一個工人監督下去幹雜活。十二點回家,下午兩點再去,晚上六點回家。勞動的地方很多,工種也有變換,有時候一天換一個地方。我們二人就像是一對能思考會說話的牛馬,在工人的鞭子下,讓幹什麼幹什麼,半句話也不敢說,不敢問。據我從旁觀察,從那時起,北大工人就變成了白領階級,又好像是押解犯人的牢頭禁子,自己什麼活都不幹,成了只動嘴不動手的「君子」。我頗有點腹誹之意。然而,工人是領導一切的階級,我自己只不過一個階下囚,我吃了老虎心豹子膽也不敢說三道四了。據我看,專就北京大學而論,這一場所謂「文化大革命」,實際上是工人整知識分子的運動。在舊社會,教授與工人地位懸殊,經濟收入差距也極大。有一些教授自命不凡,頗有些「教授架子」,對工人不夠尊重。工人心中難免蘊藏著那麼一點怨氣。在那時候他們也只能忍氣吞聲。解放以後,情況變了。到了十年浩劫,對某一些工人來說,機會終於來了。那一股潛伏的怨氣,在某一些人鼓勵煽動下,一古腦兒爆發出來了。在大飯廳批鬥面壁而立時,許多響亮的耳光聲,就來自某一些工人的巴掌與某一些教授的臉相接觸中。我這些話,有一些工人師傅可能不肯接受。但我們是唯物主義者,要實事求是,事情是什麼樣子,就應該說它是什麼樣子。不接受也否認不了事實的存在。

我現在就是在一個工人監督下進行勞改。多髒多累的活,只要他的嘴一動,我就必須去幹。這位工人站在旁邊頤指氣使。他橫草不動,豎草不沾,就這樣來「領導一切」。

這樣勞動,我心裡有安全感了沒有?一點也沒有。我並不怕勞動。但是這樣的勞動,除了讓我失掉鍛鍊雙腿的機會而感到遺憾外,仍然要隨時準備著,被揪去批鬥,東語系或北大的某一個部門的頭領們,一旦心血來潮,就會派人到我勞動的地方,不管這個地方多麼遠,多麼偏僻,總能把我手到擒來。有時候,在批鬥完了以後,仍然要回原地勞動。坐過一陣噴氣式以後,勞動反而給我帶來了樂趣,看來我真已成了不可雕的朽木了。

無論是走去勞動,還是勞動後回家,我決不敢,也不願意走陽關大道。在大道上最不安全。戴紅袖章手持長矛的紅衛兵,三五成群,或者幾十成群,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路上,大有「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之概。像我這樣的人,一看打扮,一看面色,就知道是「黑幫」分子。我們滿臉晦氣,目光呆滯,身上鶉衣百結,滿是塵土,同叫花子差不多。況且此時我們早已成了空中飛鳥,任何人皆可得而打之。打我們一拳或一個耳光,不但不犯法,而且是「革命行動」,這能表現「革命」的義憤,會受到尊敬的。連十幾歲的小孩都知道我們是「壞人」,是可以任意汙辱的。丟一塊石頭,吐幾口吐沫,可以列入「優勝紀略」中的。有的小孩甚至拿著石灰向我們眼裡撒。如果任其撒入,眼睛是能夠瞎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也不敢還口,更不敢還手。只有「夾著尾巴逃跑」一途。有一次,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塊磚頭,命令我:「過來!我拍拍你!」我也只能快走幾步,逃跑。我還不敢跑得太快,否則嚇壞了我們「祖國的花朵」,我們的罪孽就更大了。我有時候想,如果我真成了瞎子,身上再被「踏上一千隻腳」,那可真是如墮入十九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敢走陽關大道怎麼辦呢?那就專揀偏僻的小路走。在十年浩劫期間,北大這樣的小路要比現在多得多。這樣的小路大都在老舊房屋的背後,陰溝旁邊。這裡垃圾成堆,糞便遍地,雜草叢生,臭氣薰天。平常是絕對沒有人來的。現在卻成了我的天堂。這裡氣味雖然有點難聞,但是非常安靜。野貓野狗是經常能夠碰到的。貓狗的「政治覺悟」很低,完全不懂「階級鬥爭」,它們不知道我是「黑幫」,只知道我是人,對人它們還是怕的。到了這個環境裡,平常不敢抬的頭敢抬起來了。平常不敢出的氣現在敢出了,也還敢抬頭看蔚藍色的天空,心中異常地快樂。對這裡的臭氣,我不但不想掩鼻而過,還想盡量多留一會兒。這裡真是我這類人的天堂。

但是,人生總是禍不單行的,天堂也決非能久留之地。有一天,我被押解著去拆蓆棚,倒在地上的木板上還有殘留的釘子。我一不小心,腳踏到上面,一寸長的釘子直刺腳心,鞋底太薄,阻擋不住釘子。我只覺腳底下一陣劇痛,一拔腳,立即血流如注。此時,我們那個牢頭禁子,不但對此毫不關心,而且勃然大怒,說:「你們這些人簡直是沒用的廢物!」所謂「無用的廢物」,指的就是教授。這我和他心裡都是明白的。我正準備著捱上幾個耳光,他卻出我意料大發慈悲,說了聲:「滾蛋吧!」我就乘機滾了蛋。我腳痛得無法走路,但又不能不走。我只能用一隻腳正式走路,另一隻是被拖著走的。就這樣一瘸一拐地走回家來。我不敢進校醫院,那裡管事的都是公社派,見了我都會怒目而視,我哪裡還敢自投羅網呢?看到我這一副狼狽相,家裡的兩位老太太大吃一驚,也是一籌莫展,只能採用祖傳的老辦法,用開水把傷口燙上一燙,抹點紅藥水,用紗布包了起來。下午還要去勞動。否則上邊怪罪下來,不但我吃不消,連那位工人也會受到牽連。我現在不期望有什麼人對我講革命的人道主義,對國民黨俘虜是可以講的,對我則不行,我已經被開除了「人籍」,人道主義與我無干了。

此時,北大的兩派早已開始了武鬥。兩派都建立了自己的兵工廠,都有自己的武鬥隊。兵器我在上面已經提到一點。掌權的公社派當然會闊氣非凡。他們把好好的價值昂貴的鋼管鋸斷,磨尖,形成了長矛,拿在手裡,威風凜凜。井岡山物質條件差一點,但也拼湊了一些武器。每一派各據幾座樓,相互鬥爭。每一座樓都像一座堡壘,警衛森嚴。我沒有資格親眼看到兩派的武鬥場面。我想,武鬥之事性命交關,似乎應該十分嚴肅。但是,我被監工頭領到學生宿舍區去清理一場激烈的武鬥留下的戰場。附近樓上的玻璃全被打碎,地上堆滿了磚頭石塊,是兩派交戰時所使用的武器。我們的任務就是來清除這些垃圾。但是,我猛一抬頭,瞥見一座樓的窗子外面掛滿了成串的破鞋。我大吃一驚,繼而在心裡莞爾一笑。關於破鞋的故事,我上面已經談過。老北大都知道破鞋象徵著什麼,它象徵的就是那一位「老佛爺」。我真覺得這些年輕的大孩子頑皮到可愛的程度。把這兵戎大事變成一幕小小的喜劇。我臉上沒有笑意已經很久很久,笑這個本能我好像已經忘掉了。不意今天竟有了想笑的意思。這在囚徒生活中是一個輕鬆的插曲。

但是,真正的武鬥,只要有可能,我還是儘量躲開的。這種會心的微笑於無意中得之,不足為訓。我現在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兩派中哪一派都把我看做敵人。我若遇到武鬥而躲不開的話,誰不想拿我來撒氣呢?我既然憑空撿了一條命,我現在想盡力保護它。我雖然研究過比較自殺學,但是,我現在既不想自殺,也不想他殺。我還想活下去哩。

勞改初級階段的情況,大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