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李慎之先生在這裡又提出了問題。他在《辨同異合東西》這一篇發言裡說:「首先是,所謂東方與西方文化究竟何所指,就很難弄清楚。」這話自有其道理。一直到今天,主張東西文化有別的人還沒有哪一個能夠條分縷析地,翔實而又確鑿地,令人完全信服地說出個道理來。這有待於我們進一步地思考與研究。但是絕不能因噎廢食,就說東西文化分不清楚了。世界上萬事萬物,沒有哪一個是絕對地純的。連「真空」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真」。自其大者而言之,東西文化確有差別,而且差別極為明顯,這一點無法否認。人類創造的文化很多,但是從總體上來看,可以分為東西兩大文化體系。人類的思維模式,儘管名目繁多,但是從總體上來看也只能分為兩大體系:綜合的思維模式與分析的思維模式。這與東西兩大文化體系適相對應。我在上面已經談到,西方文化絕不能萬歲千秋,西方的科學技術也絕非萬能。自然界和人體內許多現象,西方科技無法解釋……
怎樣來解釋這些現象呢?西方的科學技術已經無能為力,也就是說,西方以分析思維模式為主導的探討問題的方式已經無能為力了。換一個方式試試看怎樣呢?在這裡,alternative只有東方文化,只有以綜合思維模式為主導的東方探討問題的方式。實迫處此,不得不爾。一個人的個人愛好在這裡是無能為力的。
東西方文化的差別表現在眾多的地方。原來我以為只有在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方面是這樣的。後來我讀了一些書和文章,才知道區別並不限於上述兩種科學,連自然科學也不例外。給我啟發最大的是兩篇文章。一篇是吳文俊教授的《關於研究數學在中國的歷史與現狀》,副標題是《東方數學典籍〈九章算術〉及其劉徽注研究》序言,1第二篇是關士續先生的《科學歷史的辯證法與辯證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副標題是《由吳文俊教授一篇序言引起的思考和討論》。2兩位作者都根本不是討論東西方文化的問題,然而對探討這兩種文化之差別是有非常深刻的啟發意義。我鄭重推薦給對這個問題有興趣的同行們讀一讀。
話扯得有點太遠了,是收回來的時候了。話雖然多,但我深信並不是廢話。看了這些話以後,讀者自然就能明白,我理解的東西文化融合與慎之理解的大相徑庭。我理解的不是對等的融合,而是兩個文化發展階段前後銜接的融合,而是必以一方為主的融合,就是「東風壓倒西風」吧。試問一個以綜合思維為基礎的文化怎樣能同一個以分析思維為基礎的文化對等地融合呢?那樣產生出來的究竟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文化呢?
這裡有一個十分關鍵的問題,必須加以解決,否則的活,我上面的那一些論證都成了肥皂泡,一吹就破。這就是:中國文化,或者泛而言之的東方文化,也已有了若干千年的歷史,難道這個文化就不受我在上面提出來的文化發展的五個階段的制約嗎?難道在這裡必須給東方文化以「特權」嗎?否,否,東方文化也必須受那五個階段的制約。在規律面前,方方平等。我拿中國文化作一個例子來解釋一下這個問題。湯因比在他的書中曾把中國文化分為幾個文明。其說能否成立,姑置不論。但是中國文化作為一個整體,在幾千年的發展過程中,有過幾次「輸液」或者甚至「換血」的過程。印度佛教思想傳入中國,是第一次「輸液」。明清之際西方思想傳入,是第二次「輸液」。五四運動可以算是第三次「輸液」。有這樣幾次「輸液」的過程,中國文化才得以葆其青春。這樣的「輸液」西方文化是不明顯的。工業革命以後的繁榮階段,更是根本沒有。這是東西方文化最顯著的區別之一。
基於上述理由,我不能同意慎之的意見。
(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問題
這個問題在上面(二)實際上已經解決。但是,慎之在《後記》裡十分強調說:「季先生所提出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論,是我最不能同意的。」因此,我覺得還有必要再嘮叨上幾句。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一個理論(慎之的「論」),毋寧說它是一個歷史事實。既然在人類歷史上有過許多文化或者文明,生生滅滅,變動不已,從廣義上來看,這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把範圍縮小一點,縮為東西兩大文化體系,情況稍有不同。在這裡,歷史上曾有過「三十年河東」,現在正是「三十年河西」,是否能再一個「三十年河東」,這就有點理論味道了,因為歷史還沒有證明其「是」與「否」。我認為是「是」,理由上面(二)已經陳述過了。至於究竟如何,那就有待於歷史的證明。黑格爾用正—反—合這個公式說明事物發展規律。我覺得,在東西文化的關係上應該是正—反—正。但是我對於理論不是內行,提出來求教於通人。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笑話,是關於兩個近視眼看匾的,內容大家都知道的。我同慎之以及其他先生討論的問題,等於還沒拿出來的那一塊匾。這樣的問題只有歷史的發展能最終解決,理論不管多麼完美,多麼奇妙,在沒有被事實證明以前,都只能說是空想。因此,我對這個問題的考慮就到此為止,今後不想再寫21世紀「暢想曲」了。這個問題留給文學家,留給詩人去處理吧。
下面介紹第二篇文章:鄭敏教授的《詩歌與科學:世紀末重讀雪萊〈詩辨〉的震動與困惑》。1雪萊(1792~1822年)的這一篇文章是一篇極為重要的文章,真正閃耀著「天才的火花」。西人有言:「詩人是預言家」,這話極有見地。詩人大概比我在上面提到的看(猜)匾的近視眼要高明得多多了。鄭敏先生又以自己詩人的敏感寫出了重讀這篇文章的震動與困惑,極具有啟發性,這與我在《新解》中提出的看法幾乎完全符合。我不禁有點沾沾自喜了。
我在下面就鄭敏教授的文章談幾點意見。
(一)雪萊預言工業發展的惡果
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雪萊以驚人的詩人的敏感,在西方工業發展正如火如荼地上升的時候,預先看到了它能產生的惡果。因為我自己沒有讀《詩辨》,我只能依靠鄭敏先生的介紹。我還是抄一點她的文章吧:
在他的感受裡,19世紀上半期的英國文化和人民的心態可謂病入膏肓。人們醉心於利用新興的科學佔領財富,一味放縱鑽營的才能,而忽視心靈的培養。人們以機械的生產壓制真正的創造性,而只有創造性才是真正的知識的源。在《詩辨》中雪萊指控工業革命將人們引上貪財、自私、愚昧的道路。2
鄭敏先生接下去在下面又寫道:
從17世紀到19世紀,西方文明在強大富裕的路上疾馳,價值觀念經受強大的衝擊,科技的驚人成就使得人文科學黯然失色。為積累財富所需的知識和理性活動成為文教界所重視的,而詩和想象力由於其無助於直接換取市場上的優勢而受到忽視,前者雪萊稱之為鑽營的本領,詩人意識到物質的豐富並不必然促成文明自低向高發展。1
這些話對我們今天的中國也還有其借鑑的意義。我並不主張,一切的財富積累都必須反對。那是某些宗教教派的信條,為我所不取。但在積累財富的同時不應該進行點精神文明方面的教育嗎?
接下去,鄭敏教授根據雪萊的預言列舉了一些隨著高科技在20世紀的發展而產生出來的「罪惡」:原子彈、艾滋病、民族仇恨的戰火、森林的被破壞、海洋受汙染、動物種類不斷減少、臭氧層遭破壞、吸毒的蔓延、國際販毒活動猖狂、黑手黨的暴力活動、滅絕種族的納粹大屠殺、恐怖的夜間失蹤、精神病院的黑暗等等。這同我在一些文章中列舉的「弊端」,大同而小異。真是觸目驚心,令人不寒而慄。
(二)雪萊開出的藥方
上面列舉的那一些現象,不管稱之為什麼,反正都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必須有解救的辦法,必須有治這些病的藥方。
根據鄭先生的介紹,雪萊開出來的藥方是詩與想象力,再加上一個愛。
根據鄭先生的解釋,「詩」,在很多情況下指的是詩的功能。雪萊認為,詩是神聖的,它具有一種道德的威力,它能克服邪惡。「想象力」,雪萊在《詩辨》中提出了它作為對物質崇拜和金錢專政相對抗的解毒劑。這種想象力的成分有柏拉圖的理念,康德的先驗主義,以及大量帶有非理性(不是反理性)色彩的人文主義。在《詩辨》看來,那在富與高尚之間遺失的環節,就是想象力和詩。
雪萊醫治人類創傷的另一劑良藥就是「愛」。在《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中,地下凶神德漠高更說愛這雙有醫療功能的翅膀擁抱滿目瘡痍的世界。
總之,雪萊的浪漫主義想以愛來醫治人的創傷,以想象力來開拓人的崇高,以詩來滋潤久旱的大地。他的這一些想法,我們不見得都能接受。但是,這對我們會有很大的啟發性,則是必須肯定的。
(三)人與大自然的關係
一講到愛,就會同人與大自然的關係掛上了鉤。在這個問題上,鄭敏教授有非常中肯的論述。我在下面抄一段她的話:
譬如當一部分人為了發財而瘋狂地破壞自然時,詩心使得一些人抗議濫殺野生動物,破壞原始森林,破壞臭氧層。愈來愈多的人走出以「人」為中心的狹隘、愚昧的宇宙觀,認識到自然並不是為人而存在的,反之,人若要存在下去,要了解自然、保護自然。盲目破壞自然環境,最終是要受到自然的懲罰。在工業的初期,人類興奮於一些科技的發明而以為人類萬能,自我膨脹。……使人類在愚蠢的謀財過程中大量傷害了自然,今天我們已看到人和自然間的文本的關係,人的存在因自然受傷也面臨危機。1
這些意見同我在《新解》和其他文章中的意見完全一致。我們必須承認這些意見的正確。中國和東方一些國家自古以來的天人合一的思想,表達的正是這種思想和感情。拯救全人類滅亡的金丹靈藥,雪萊提出來的是想象力、詩和愛,我們東方人提出來的是天人合一的思想,殊途同歸,不必硬加軒輊。
(四)西方向東方學習
寫到這裡,已經接近西方必須向東方學習的問題了。
關於這個問題,鄭敏先生介紹了一些情況。她說,隨著西方社會走向後工業化時代,西方思潮中發展了一股向東方文化尋找清熱解毒的良藥的潛流。她舉出了一些例子,比如20世紀初的費諾羅薩(fenollosa)和龐德(ezrapound)對中國文字和古典文學的興趣。「這一支向東方文明尋找生機的學派雖然在20世紀以前已經開始,但在19世紀與20世紀發展成西方文化中一支頗有影響的亞文化。從道家、儒家、印度佛教近年在西方文化中的影響來講,就可以看出西方思想家是如何希望將東方文化作為一種良藥來疏浚西方文化血管中物質沉澱的阻塞。」在這裡,鄭敏教授舉出了f.卡普拉(fritjofcapra)和海德格爾,還有日本學者tezuka(手冢),以及德里達關於語言的討論。
總之,西方向東方學習古已有之,於今為烈。我個人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一件大好的事情。特別值得思考的是這樣一個事實:西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都曾掀起了向東方學習的高xdx潮。其中原因實在值得我們認真去思考。
(五)兩種思維方式
最後我想著重談一談東西兩種思維方式或模式的問題。
幾年以前,我提出了世界上兩大思維模式的想法,東方的綜合的思維模式和西方的分析的思維模式。我在本文中,在上面,也談到了這個想法。我有點自知之明,自己絕不是什麼哲學家,至多不過胡思亂想而已。可是對這種胡思亂想偏偏又有點沾沾自喜。這或許是人類的弱點之一吧,我也未能免俗。雖然對讀者同意的反應和不同意的反應我並不怎樣介意,但看到贊成的意見,心裡總是有點舒服。這或許是人類的另一個弱點吧。
在鄭敏教授的這一篇文章裡,我無意中找到了同我的看法幾乎完全相同的論述,竊以為慰。我先把有關的地方抄在下面:
20世紀後半期,西方結構主義與解構思維都以語言為突破口,對人類文化的各方面進行闡釋,最後落實到兩類思維模式,結構主義帶著濃厚的崇尚科學的客觀性的傾向,企圖將文字、語言及文化的各個方面納入脫離人性及主觀想象力的活動而獨立存在的結構符號系統的世界。解構思維則對這種崇尚邏輯分析並以此為中心的智性活動的壟斷進行反抗。1
再往下,鄭敏先生又從人類智慧的傾向方面把智慧分為兩大類:
分析的、重實的和綜合的重穿透和超越的。雪萊認為科技屬於前者,而詩的想象為後者。2
這同上面講到的人類的兩種思維模式完全相當。根據鄭先生的論述,這兩種模式表現在很多方面,我先歸納一下,列出一個簡明扼要的表,然後再逐項稍加解釋:
分析知性(理性)分析力結構主義
綜合悟性想象力解構思維
為了真實和準確起見,我在解釋時少用自己的話,而多用鄭文原文。
先談分析和綜合。「從18世紀以來,由於科技的突飛猛進,人們更重視分析邏輯思維,而忽視想象力的海闊天空的創造性。」1「但現在這類分析活動正試用壓倒創造發明的功能(指想象力——作者注)的直接表述。」2「綜合」,上面引文中已有,不再重複。
談知性和悟性。「忘記了想象力、悟性是保護人類崇高精神和創造能力的一種天性。」3「但他堅信這一切必須置於詩的功能和想象力的悟性(非狹隘的理性)之下。」頁48b有「知性活動」這個詞兒。「理性的運用強調分析、知性和實證,而忽略悟性,雖然悟性是凌駕於事實之上的一種超越的穿透性。」4
談分析力和想象力。上面的引文已經涉及到這方面了。現在再引上幾句話。「想象力的集中表現為詩和哲學,分析力的集中表現為科技(與科學理論有別);想象力的發展走向是超越物質世界,走向無拘束、無邊無限的精神世界,而分析活動的發展產生了人對征服自然的強烈慾望。」5我在別的地方講過,「征服自然」是西方文化有別於東方文化的重要特點。鄭文還提到,雪萊的《詩辨》主張以詩的功能和想象力來與分析性的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抗衡。6
結構主義和解構思維,上面已引過。我現在再補充上一條:「解構思維反對定型的僵化的系統和抽象,因此吸收了東方哲學的‘道’、‘無常道’、‘無名天地始’、‘常無觀其妙’(羨林案:原文如此)、‘玄者無形’等強調‘無’的思維。」1這樣解構思維就同東方文化掛上了鉤。
鄭敏教授的論文就介紹到這裡。
雪萊的《詩辨》和鄭先生的文章,都是好文章。但是,是否我就完全同意不敢贊一詞了呢?也不是的。我現在就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一點補充,並且談一談自己的看法。
雪萊所謂的「詩」,不可能指世界上所有的詩。在過去的幾千年中,各國人民創造了不少的種類繁多、內容和形式各異的詩,詩的功能也各種各樣,有的詩顯然並不具備雪萊所說的那一種「詩的功能」。我猜想,雪萊心目中的詩就是「浪漫主義」的詩。
其次,鄭文中談到了綜合思維和分析思維,但是沒有指出,這二者是否在地球上有所區別。我在上面已經指出,世界上沒有絕對純的東西,東西方都是既有綜合思維,也有分析思維。但是,從宏觀上來看,從總體上來看,這兩種思維模式還是有地域區別的:東方以綜合思維模式為主導,西方則是分析思維模式。這個區別表現在各個方面。東方哲學思想的特點的天人合一思想,就是以綜合思維為基礎的。
最後,我還想對詩人詛咒金錢說上幾句話。我覺得,金錢本身是沒有什麼善與惡的。善與惡決定於:金錢是怎樣獲得的?金錢又是怎樣使用的?來的道路光明正大,使用的方式又合情合理,能造福人類,這就是善,否則就是惡。這個常識,很多人都會有的。
在結束本文之前,我再補充一點關於中國少數民族納西族的類似漢族天人合一思想的哲學思想。
我在《新解》中和本文裡講的人與大自然合一的思想,都講的是漢族的。對於少數民族的哲學思想,我很少涉獵,不敢妄說。不久以前我收到雲南朋友們贈送的《東巴文化與納西哲學》,1贈送者就是本書的作者李國文先生。讀後眼界大開。書中使我最感興趣的是「三、古老的宇宙觀」。在這一章裡,作者敘述了「動物崇拜型的世界血肉整體聯絡說」。這裡講了三種動物:虎、牛、青蛙。對於這三種動物與世界血肉整體聯絡,本書有很簡明扼要的敘述,讀者請參閱原書,我不再引證。為了給讀者以具體的印象,我引用東巴經《虎的來歷》中的一段話:
……大地上很好的老虎,虎頭是天給的。虎皮是大地給的。虎骨是石頭給的。虎肉是土給的。虎眼是星宿給的。虎肚是月亮給的。虎肺是太陽給的。虎心是鐵給的。虎血是水給的。虎氣是風給的。虎的聲音是青龍給的。虎爪是大雕給的。虎膽是勝利神和白犛牛給的。虎耳是豺狗給的。2
不用加任何解釋,天地萬物為一體的精神,躍然紙上。
這種天人合一的精神,其他少數民族中一定還有。我現在暫且不去探索了。
我這一篇長達一萬五千字的拙文到此為止。它看似凌亂,實則有一條主軸思想貫串其中。明眼人自能看出,我就不再囉唆了。
1993年6月6日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