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哥廷根

學問人生 季羨林 第2頁,共2頁

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澤葵依井,荒葛途。壇羅虺域,階鬥鼯。……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

這裡寫的是一座蕪城,實際上鮑照是有所寄託的。被炸得一塌糊塗的柏林,從表面上來看,與此不大相同。然而人們從中得到的感受又何其相似!法西斯頭子們何嘗不想「萬祀而一君」。然而結果如何呢?所謂「第三帝國」被「瓜剖而豆分」了。現在人們在柏林看到的是斷壁頹垣,「直視千里外,唯見起黃埃」了。據德國朋友告訴我,不用說重建,就是清除現在的垃圾也要用上五十年的時間。德國人「凝思寂聽,心傷已摧」,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自己在德國住了這麼多年,看到眼前這種情況,我心裡是什麼滋味,也就概可想見了。

然而是我要走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德國的時候了。

是我離開哥廷根的時候了。

我的真正的故鄉向我這遊子招手了。

一想到要走,我的離情別緒立刻就逗上心頭。我常對人說,哥廷根彷彿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這裡住了十年,時間之長,僅次於濟南和北京。這裡的每一座建築,每一條街,甚至一草一木,十年來和我同甘共苦,共同度過了將近四千個日日夜夜。我本來就喜歡它們的,現在一旦要離別,更覺得它們可親可愛了。哥廷根是個小城,全城每一個角落似乎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彷彿踩過每一粒石頭子,不知道有多少商店我曾出出進進過。看到街上的每一個人都似曾相識。古城牆上高大的橡樹,席勒草坪中芊綿的綠草,俾斯麥塔高聳入雲的尖頂,大森林中驚逃的小鹿,初春從雪中探頭出來的雪鍾,晚秋群山頂上斑斕的紅葉,等等,這許許多多紛然雜陳的東西,無不牽動我的情思。至於那一所古老的大學和我那一些尊敬的老師,更讓我覺得難捨難分。最後但不是最小,還有我的女房東,現在也只得分手了。十年相處,多少風晨月夕,多少難以忘懷的往事,「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卻是可想而不可即,非常非常不尋常了。

然而我必須走了。

我那真正的故鄉向我招手了。

我忽然想起了唐代詩人劉皂的《旅次朔方》那一首詩:

客舍幷州數十霜

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又渡桑乾水

卻望幷州是故鄉

別了,我的第二故鄉哥廷根!

別了,德國!

什麼時候我再能見到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