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衝出雲圍的月亮 蔣光慈 第2頁,共2頁

「曼英!」李尚志很確信地說,「關於這一層請你放心好了!我們自己雖然穿得這個怪樣,但是我們一定要為阿蓮做幾套花衣服,好看一點的衣服,穿一穿。我們的那個老太婆,她是張進的,你曉得張進嗎?她是張進的母親,心腸再好也沒有了。如果她看見了阿蓮,那她一定會歡喜得流出老淚來。」

已經十點多鐘了。李尚志告辭走了。在李尚志走了之後,曼英為著要使阿蓮安心,又詳細地向她解釋了一番。阿蓮滿意了。睡神很溫存地將阿蓮擁在懷抱裡,阿蓮不斷地在夢鄉里微笑……

曼英也安心了。她想道,她也許辜負了許多人:母親,朋友,李尚志……也許她確確實實地辜負了革命。然而,無論如何,她是可以向自己說一句,總算是對得住阿蓮了!阿蓮已經有了歸宿。阿蓮不會再受什麼人虐待了。

但是在別一方面,曼英將失去自己的最後的安慰,最後的伴侶……她還有什麼興趣生活下去呢?她所剩下來的還有什麼呢?……她覺著她失去了一切。這一夜,如果阿蓮帶著微笑伏在睡神的懷裡,那曼英便輾轉反側,不能入夢。她宛然墜入了迷茫的,絕望的海底,從今後她再不能翻到水面,仰望那光明的天空了。

第二天一清早,李尚志便將阿蓮領了去。曼英沒有起床,阿蓮給了她無數的辭別的吻……於是阿蓮便離開曼英了。那兩個圓滴滴的小笑窩,曼英也許從今後沒有再看見的機會了!她失去了最後的安慰,她失去了一切……於是她伏在枕上毫無希望地啜泣了半日。

從這一天起,曼英只坐在自己的一間小房裡,什麼地方也不去了。她開始寫起日記來。這下面便是她的日記中的斷片:

「……阿蓮離我而去了。我失去了生活中的最後的安慰。我知道從今後阿蓮走上光明的生的路上去。但是我自己呢?……我已經沒有路可走了。我的前面只是一團絕望的漆黑而已。然而我很安心,因為我總算是沒有辜負了阿蓮,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今天下午李尚志來了。我先問起阿蓮的情形。我生怕他們男子們粗野,不會待遇小孩子。他說,那是不會的。他說,無論怎樣,他李尚志有保護阿蓮不吃苦的責任……後來,他又開始勸起我來了。他說,我對於革命的觀念完全是錯誤的,革命並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樣……我真有點煩惱起來了。當我失去一切的時候,我還問什麼革命不革命呢?他終於失望而去。」

……

「今天李尚志又來了。他說,他無論怎樣不能忘記我!他說,他愛我,一直從認識的時候起……我的天哪,這真把我苦惱住了!我並不是不愛他,而是我現在不能愛他了。我想將我的真相告訴他,然而我沒有勇氣……我的天哪,我怎樣才能打斷他對於我的念頭呢?……如果我要領受他的愛,那勢必不得不將我自己的生活改造一下,然而這是怎樣困難的事情呵!不但要改造生活的表面,而且要將內裡的角角落落都重新翻一翻……不,這是太麻煩了!況且我現在已經害了這種病,又怎麼能夠愛他呢?」

……

「我完完全全是失敗了!我曾幻想著破壞這世界,消滅這人類……但是到頭來我做了些什麼呢?可以說一點什麼都沒有做!我以為我可以盡我的力量積極地向社會報復,因之我糟踏了我的身體,一至於得了這種羞辱的病症……但是效果在什麼地方呢?萬惡的社會依然,敵人仍高歌著勝利……」

「李尚志今天又來了。他隨身帶了許多書籍給我。我的天哪,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近來的工作不忙了嗎?……他老勸告我回轉頭來,但是他不知道我是永回不轉頭來的了。我豈不是想……唉,我還是想生活著呵,很有興趣地生活著呵!……但是我生活不下去了。我失去了一切。我失去了信心呵,這最重要的信心呵!……他不能瞭解我現在的心境,恐怕他永遠沒有了解的可能了。他擁抱著我,他想和我接吻……我豈不想嗎?我豈不想永遠沉醉在他的強有力的懷抱裡嗎?然而當我一想起我自身的狀況,我便要拒絕他,不使他捱到我的已經被汙穢了的身體……如果我不如此做,我便是在他的面前犯罪呵!……」

「唉,苦痛呵,苦痛!……我希望李尚志永遠不要再來看我了,讓我一個人孤單地死在這間小房子裡……這樣子好些呵!……但是他近來簡直把持不住了自己,似乎一定要得到我的愛才罷手!今天他又來了。他苦苦地勸告我,一至於到了哭著哀求的地步。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說,他一定要救我,救不了我,那他便不能安心地工作下去……我的天哪,這倒怎麼樣好呢?我變成了他的工作的障礙物了!不,我一定要避開他,永遠地避開他……」

……

「我已下了決心了!我不必再生活下去!李尚志應當生活著,阿蓮應當生活著,因為生活對於他們是有意義的。但是我……我還生活下去幹什麼呢?我既不能有害於敵人,也不能有益於我的朋友,李尚志……我是一個絕對的剩餘的人了。算了!不再延長下去了!讓我完結我自己的生活罷!……明天……早晨……我將葬身於大海里,永遠地,永遠地,脫離這個世界,這個萬惡的世界……別了,我的阿蓮!如果你的姐姐的生活沒有走著正路,那她所留給你的禮物,就是她的覆轍呵!……別了,我的李尚志!我所要愛而不能愛的李尚志!我不希望你能原諒我,但我希望你能不忘記我……」

於一天早晨,曼英坐上了淞滬的火車。一夜沒有睡覺,然而曼英並不感覺到疲倦,一心一意地等著死神的來到。人聲噪雜著,車輪——著,而曼英的一顆心只是迷茫著。她的眼睛是睜著,然而她看不見同車內的人物。她的耳朵是在展開著,然而她聽不見各種的聲音。人世對於她已經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那海水的懷抱,她即刻就要滾入那巨大的懷抱裡,永遠地,永遠地,從人世間失去了痕跡……

她無意識地向窗外伸頭望一望,忽然她感覺到一種很相熟的,被她所忘卻了的東西:新鮮的田野的空氣,刺激入了她的鼻腔,一直透徹了她的心脾;溫和的春風如雲拂一般,觸在她的面孔上,使她感覺到一種不可言喻的愉快的撫慰;朝陽射著溫和的光輝,向曼英展著歡迎的微笑……一切都充滿著活潑的生意,彷彿這世界並不是什麼黑暗的地獄,而是光明的領地。一切都具著活生生的希望,一切都向著生的道路走去。你看這初升的朝陽,你看這繁茂的草木……

曼英忽然感覺到從自身的內裡,湧出來一股青春的源泉,這源泉將自己的心神沖洗得清晰了。她接著便明白了她還年青,她還具有著生活力,她應當繼續生活下去,領受這初升的朝陽向她所展開的微笑……

曼英想起來了去年的今時。也許就在今天的這一個日期,也許就在這一刻,她乘著火車走向h鎮去。那時她該多末充滿著生活的希望呵!她很勝利地,矜持地,領受著和風的溫慰,朝陽的微笑,她覺得那前途的光明是屬於她的。總而言之,那時她是向著生的方面走去。時間才經過一年,現在曼英卻乘著火車走向吳淞口,走向那死路去……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這是錯誤罷?這一定是錯誤!曼英的年紀還青,曼英還具有著生活力,因之,這朝陽依舊向她微笑,這和風依舊給她撫慰,這田野的新鮮的空氣依舊給她以生的感覺……不,曼英還應當再生活下去,曼英還應當把握著生活的權利!為著生活,曼英還應當充滿著希望,如李尚志那般地奮鬥下去!生活就是奮鬥呵,而奮鬥能給與生活以光明的意義……

曼英向著朝陽笑起來了。這笑一半是由於她感到了生的意味,一半是由於她想到了自己的痴愚:她的年紀還青,她還有生活的力量,而她卻一時地發起痴來,要去投什麼海水!這豈不是大大的痴愚,同時,又豈不是大大的可笑嗎?不錯,她是病了,然而這病也許不就是那種病,也許還是可以醫得好的……這又有什麼失望的必要呢?

「過去的曼英是可以復生的呵!」曼英自對自地說道,「你看,曼英現在已經復生了。也許她還沒有完全復生起來,然而她是走上覆生的路了……」

曼英還沒有將自己的思想完結,火車已經嗚嗚地鳴了幾下,在吳淞車站停下了。人們都忙著下車,但是曼英怎麼辦呢?她沉吟了一會,也下了車,和著人們一塊兒擠出車站去。她走至江邊向那寬闊的海口望了一會,便迴轉到車站來,買了車票,仍乘上原車迴向上海來……

……時間過得真快,李尚志不見著曼英的面,不覺得已經有兩個多月了。他還是照常地在地下室裡工作著,然而曼英的影象總不時地要飛向他的腦海裡來。「她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呢?自殺了嗎?唉,這末樣好的一個姑娘!……」他總是這樣想著,一顆心,可以說除開工作之外,便總是緊緊地系在曼英的身上。

那是一天的下午。李尚志因為一件事情到了楊樹浦。在一塊上坪內聚集了許多男人和女人,李尚志走到他們跟前一看,明白了他們是在做什麼事。他們都是紗廠的工人……與其說好奇心,不如說責任心將李尚志引到他們的隊伍裡。無數面孔都緊張著,興奮著,有的張著口狂吼著……忽然噪雜的聲音寂靜下來了。李尚志看見一個年青的穿著藍花布衣服的女工登上土堆,接著便開始演起說來。李尚志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眼睛花了,用力地揉了幾揉,又向那演說著的女工望去。不,他的眼睛沒有花,這的的確確是她,是曼英呵!……他不禁驚喜得要發起狂來了。他想跑上前去將曼英擁抱起來,儘量地吻她,一直吻到疲倦的時候為止。但是他的意識向他說道,這是不可以的,在這樣人多的群眾中……

曼英似乎也覺察到了李尚志了。在興奮的演說中,她向李尚志所在著的地方撒著微笑,射著溫存的眼光……李尚志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地幸福過。

然而在群眾的浪潮中,曼英還有最緊要的事情要做,她竟沒有給與李尚志以談話的機會。僅僅在第三天的晚上,曼英走向李尚志的住處來了。她已經不是兩個多月以前的曼英了。那時她在外表上是一個穿著漂亮的衣服的時髦的女學生,在內心裡是一個空虛而對於李尚志又感覺到不安的人。可是現在呢,她不過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工而已,她和其餘的女工並沒有什麼分別。她的美麗也許減少了,然而她的靈魂卻因之充實起來,她覺得她現在不但不愧對李尚志,而且變成和李尚志同等的人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是在曼英的生活中該起了多末樣大的變化呵!……

李尚志的房間內一切,一點兒也沒有改變。曼英的像片依舊放在原來的桌子上。曼英不禁望著那像片很幸福地微笑了。這時她倚在李尚志的懷裡,一點兒也不心愧地,領受著李尚志對於她的情愛。

「尚志,我現在可以愛你了。」

「你從前為什麼不可以愛我呢?」

「尚志,如果我告訴你不可以愛你的原因,你會要鄙棄我嗎?」

「不,那是絕對不會的!」

曼英開始為李尚志訴說她流落在上海的經過。曼英很平靜地訴說著,一點兒也不覺著那是什麼很羞辱的事情;李尚志也就很有趣味地靜聽著,彷彿曼英是在說什麼故事也似的。

「……我得了病,我以為我的病就是什麼梅毒。我覺著我沒有再生活下去的必要了。於是我決定自殺,到吳淞口投海去,可是等我見著了那初升的朝陽,感受到了那田野的空氣所給我的新鮮的刺激,忽然我覺得一種生的慾望從我的內裡奔放出來,於是我便嘲笑我自己的愚傻了。……回到上海來請醫生看一看,他說這是一種通常的婦人病,什麼白帶,不要緊……唉,尚志,你知道我是怎樣地高興呵!」

「你為什麼不即刻來見我呢?」李尚志插著問。曼英沒有即刻回答他,沉吟了一會,輕輕地說道:

「親愛的,我不但要洗淨了身體來見你,我並且要將自己的內心,角角落落,好好地翻造一下才來見你呢。所以我進了工廠,所以我……呵,你的話真是不錯的!群眾的奮鬥的生活,現在完全把我的身心改造了。哥哥,我現在可以愛你了……」

兩人緊緊地擁抱起來。愛情的熱力將兩人溶解成一體了。忽然聽見有人敲門……曼英如夢醒了一般,即刻便立起身來。李尚志走至門前問道:

「誰個?」

「是我,李先生。」

「啊哈!」李尚志歡欣地笑著說道,「我們的小交通委員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你看看這個人是誰……」

阿蓮一見著曼英,便向曼英撲將上來,拉住了曼英的手,跳著說道:

「姐姐,姐姐,你來了呵!」阿蓮將頭伏在曼英的身上,由於過度的歡欣,反放起哭音來說道:

「你知道我是怎麼樣地想你呵!我只當你不會來了呢!……」

曼英撫摩著阿蓮的頭,不知怎樣才能將自己的心情表示出來。她應向阿蓮說一些什麼話為好呢?……曼英還未得及開口的時候,阿蓮忽然離開她,走向李尚志的身邊,笑著說道:

「李先生,這一封信是他們教我送給你的,」她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李尚志。「我差一點忘記掉了呢。我還有一封信要送……」

阿蓮又轉過身來向曼英問道:

「姐姐,你還住在原處嗎?」

「不,那原來的地方我不再住了。」曼英微笑著搖一搖頭說。

「你現在和李先生住在一塊嗎?」

曼英不知為什麼有點臉紅起來了。她向李尚志溜了一眼,便低下頭來,不回答阿蓮的話。李尚志很得意地插著說道:

「是的,是的,她和我住在一塊了。你明天有空還來罷。」

阿蓮天真爛漫地,如有所明白也似的,微笑著跑出房門去了。李尚志將門關好了之後,回過臉來向曼英笑著說道:

「你知道嗎?她現在成了我們的交通委員了。等明天她來時,你可以同她談一談國家大事……」

「真的嗎?!」曼英表示著無涯的驚喜。她走上前將李尚志的頸子抱著了。接著他們倆便向視窗走去。這時在天空裡被灰白色的雲塊所掩蔽住了的月亮,漸漸地突出雲塊的包圍,露出自己的皎潔的玉面來。雲塊如戰敗了也似的,很無力地四下消散了,將偌大的蔚藍的天空,完全交與月亮,讓它向著大地展開著勝利的,光明的微笑。

兩人靜默著不語,向那晶瑩的明月凝視著。這樣過了幾分鐘的光景,曼英忽然微笑起來了,愉快地,低低地說道:

「尚志,你看!這月亮曾一度被陰雲所遮掩住了,現在它衝出了重圍,仍是這般地皎潔,仍是這般地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