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許李尚志不再需要曼英了,而曼英覺著自己很奇怪,似乎一定要需要李尚志的樣子,不能一刻地忘記他……李尚志於無形中緊緊地將曼英的一顆心把握住了。
「阿蓮,你看李先生不會來了嗎?」
「為什麼不會來?他一定是會來的。你忘記了他曾說過他的事情很忙嗎?」
曼英時常地問著,阿蓮也就這樣時常地答著。對於李尚志一定會來的事情,曼英覺得阿蓮比自己還有信心些。
已經是快要夜晚了。曼英忽然覺著非去看一看李尚志不可。無論他在家與否,就是能夠看一看他的房間,那他在書桌子上放著的一張小像片,那些……也是好的呵!她匆促地走出門來,忘卻了一切,忘卻了自己的病,一心一意地向著李尚志的住處走去。阿蓮曾阻止她說道:
「姐姐,我的飯快燒好了,吃了飯才出去罷!」
但是在現在的這一刻間,這吃飯的事情是比較次要的了。對於曼英,那去看李尚志的事情,要比什麼吃晚飯的事情重要得幾千倍!……
黃包車伕是那樣地飛跑著,然而曼英覺得他跑得太慢了。如果她現在坐著的是飛機,那她也未必會感覺到飛機的速度。她巴不得一下子就到了李尚志的住處才是!街上的電燈亮起來了。來往的汽車睜著光芒奪人的眼睛。在有一個十字路的轉角上,電車出了軌,聚集了一大堆的人眾……但是曼英都沒注意到這些,似乎整個的世界對於她都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她急於要看見的李尚志。唉,快一點,黃包車伕!越快越好呵!謝謝你!
黃包車終於在李尚志所住著的弄堂口停住了。曼英付了車資,即預備轉過身來走入弄堂口裡去。她歡欣起來了:她即刻就可以看見李尚志,即刻就可以和李尚志談一些很親密的話了,也許她,曼英,即刻就可以傾倒在李尚志的強有力的懷抱裡……忽然,一種思想,如巨大的霹靂一般,震動了她的腦際:她到底為著什麼而來呢?為著接受李尚志的勸告嗎?為著接受李尚志的愛嗎?但是她,曼英,已經是一個很墮落的人了,現在竟生了梅毒!她還有能力接受李尚志的勸告嗎?還有資格接受李尚志的愛嗎?不,她不應當有任何的希望了!她應當死去,即速地死去!她不應當再來擾亂李尚志的生活呵!……想到此地,她便停住了步。李尚志也許正在家裡,也許他正對著曼英的像片出神,然而曼英覺得自己的良心太過不去了,便很堅決地切斷要和李尚志見面的念頭。她覺得她輸去了一切,很傷心,然而她又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團的空虛,連眼淚都沒有了。
離開了李尚志所住著的弄堂口,她迷茫地走到了一條比較熱鬧的大街。人聲嘈雜著,汽車叫鳴著,電車——著……連合成一片紛亂而無音節的音樂。曼英迷茫地聽著這音樂,不懷著任何的目的。她感覺著自己已經是不存在的了。從前她在街上一看見生活豐裕的少爺,少奶奶,大腹賈……便起了憎恨,但是她現在沒有這一種心情了,因為她自己已經是一團的空虛了。
曼英走著走著,忽然前面有一個人擋著去路。曼英舉起頭來,向那人很平靜地出了一會神,宛然那人立在她的面前如一塊什麼木塊似的,不與她以任何的感觸。忽然她覺得那面孔,那眼睛,那神情,是曾在什麼時候見過的,那是在很遠很遠的時候……曼英還未來得及想出那人到底是誰,那人已經先開口了:
「今天我總算是碰到了你!」
這句話含著歡欣又含著忿怒。曼英的腦筋即刻為這句話打擊得清醒起來了。這不是別人,這是她的救主(?),這是要討她做小老婆的陳洪運……
「啊哈!今天我總算是也碰到了你呵!」曼英冷笑著這樣說。陳洪運聽見曼英的話,不覺表現出來很遲疑的神情。他的忿怒似乎消逝下去了。
「你這個騙子!」陳洪運不大確信地說。
「騙子不是我,而是你!」
「你為什麼說我是騙子呢?」
「我寫給你的信你都沒收到嗎?」曼英扯起謊來了。
「我接到了你一封罵我的信。」
「你接到了我一封罵你的信?」曼英做出很驚詫的神情,說道,「你在扯謊還是在說真話?」
「笑話!你自己寫的,難道忘記了嗎?那封信難道說不是你寫的嗎?」
曼英聽了陳洪運的話,故意做出遲疑的神情,半晌方才說道:
「這真奇怪了!我真不明白。難道說坤秀會做出這種事情嗎?」曼英低下頭來,如自對自地說了最後的一句話。
「難道說那不是你寫的嗎?」
「當然不是我寫的!我敢發誓……」
曼英還未將話說完,忽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湧來了一群人,將她擠得和陳洪運碰了一個滿懷。陳洪運趁這個機會,即刻將曼英的手握住了。
「我住在s旅館裡,離此地不遠……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到我的寓處去,好嗎?」
「你不是常住在上海嗎?」曼英問。
「不,我前天從南京來……」
「你還要回到南京去嗎?」
「是的,我在南京辦事情。」
曼英躊躇起來了:她要不要和陳洪運到旅館去呢?如果一去的話,那是很明白的,陳洪運一定要求他所要得到而終沒得到的東西……但是曼英現在是病了呵,她不能夠答應他的那種要求……忽然她笑起來了,很堅決地說道:
「走,走,到你的旅館去罷!」
陳洪運聽見了曼英的話,表示很滿意,即刻將曼英的臂膀挽起來,開始走向前去。在路上她為他解釋著道,那一封罵他的信一定不是她寫的,她決不會做出這種沒有道理的事情來。從s城到上海來了之後,她住在她的一位女朋友的家裡,每逢曼英有什麼信要寄,都是要經過她的手的。她有一位哥哥很看中了曼英……難道他們在暗地裡弄鬼嗎?一定是他們弄鬼呵!……
陳洪運相信了。他說,那一定是曼英的女朋友弄鬼,曼英是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但是在別一方面,這些事情對於他已經是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現在能夠挽著曼英的臂膀,即刻就可以吻她的唇,摟抱她的腰……曼英近來雖然病了,雖然黃瘦了許多,但是在陳洪運看來,她比在s城時更漂亮得多了。上海的時髦的裝束,將曼英在陳洪運的眼中更加增了美麗。不料意外地這美麗今夜晚又落在他的手裡……他真應當要感謝上帝的賜與了。
同時,曼英一壁走著,一壁想道,今夜晚她要報答他的思了!她將給他所需要的,同時她還贈給他一件不可忘卻的禮物——梅毒!曼英雖然不能決定自己到底害著什麼病,然而她假設著這病就是梅毒,今夜晚她要把梅毒做為禮物……她已經沒有任何的希望了。她還能看著別人很平安地生活下去嗎?她已經是一個病人了,還能為別人保持著健康嗎?管他呢!從今後她的病就是向社會報復的工具了。如果從前曼英不過利用著自己的肉體以侮弄人,那末她現在便可以利用著自己的病向著社會進攻了。讓所有的男子們都受到她的傳染罷,橫豎把這世界弄毀壞了才算完了事!曼英既不姑息自己,便一切什麼都不應當姑息了。
於是她很高興地走向陳洪運的旅館去……既然他很願意她使著他滿意,那她又何必使他失望呢?呵,就在今夜裡……
一夜過去了。陳洪運向曼英表示著無限的謝意。他要求曼英一同到南京去,但是曼英向他說道:
「你先去,你先把房子租好了我才來呢。這一次大概不會象先前的陰差陽錯了。」
於是陳洪運很快樂地回到南京去。曼英依舊留在上海。她又重新興奮起來了。她從今後有了很巧妙的工具,她希望著全人類為梅毒菌所破毀。管它呢?!……
曼英似乎暫時地將李尚志忘卻了。有時偶爾一想起李尚志來,不免還有著一種抱愧的心情,然而她很迅速地就決定道:「他做他的,我做我的,看看誰個的效果大些……我老是懸念著他幹什麼呢?……」
第二天晚上她在天韻樓上碰到了錢培生……第四天晚上在同一個所在地碰到了周詩選……她都給了他們以滿意。
她還想繼續找到承受她的禮物的人……
但是在第五天的晚上,曼英還未來得及出門的時候,李尚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