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聽曼英唱至此地,不禁相互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十分地驚異而不安起來。
「我的恨世女郎!你罵得我們太難堪了,請你不必再唱將下去了……」周詩逸說。
但是曼英不理他,依舊往下唱道:
其實你們俗惡得令人難耐,
你們不過是腐臭的軀殼兒存在;
我斟一杯酒灑下塵埃,灑下塵埃,
為你們唱一曲追悼的歌兒。
曼英唱至此地,忽然大聲地狂笑起來了。這弄得在座的藝術家們面面相覷,莫知所以。當他們還未來得及意識到是什麼一回事的時候,曼英已經狂笑著跑出門外去了。
啊,當曼英唱完了歌的時候,她覺得她該是多末地愉快,多末地得意!她將這些酒囊飯袋當面痛罵了一頓,這是使她多末得意的事呵!但是,當她想起李尚志來,她以覺得這些人們是多末地渺小,多末地俗惡,同時又是多末地無知得可憐!……
曼英等不及電梯,便匆忙地沿著水門汀所砌成的梯子跑將下來了。在梯上她衝撞了許多人,然而她因為急於要離開為她所憎恨的這座房屋,便連一句告罪的話都不說。她跑著,笑著,不知者或以為她得了什麼神經病。
「你!」
忽然有一隻手將她的袖口抓住了。曼英不禁驚怔了一下,不知遇著了什麼事。她即時扭頭一看,見著了一個神情很興奮的面孔,這不是別人,這是曼英所說的將自己的靈魂賣掉了的那人……
曼英在驚怔之餘,向著柳遇秋瞪著眼睛,一時地說不出話來。
「我找了你這許多時候,可是總找不到你的一點影兒……」曼英聽見柳遇秋的顫動的話音了。在他的神情興奮的面孔上,曼英斷定不出他見著了自己,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忿怒還是歡欣,是得意還是失望……曼英放著很鎮靜的,冷淡的態度,輕聲問道:
「你找我幹什麼呢?有什麼事情嗎?」
柳遇秋將頭低下了,很悲哀地說道:
「曼英,我料不到你現在變成了這樣……」
「不是我變了,」曼英冷笑了一下,說道,「而是你變了。遇秋,你自己變了。你變得太利害了,你自己知道嗎?」
「我們上樓去談一談好不好?」柳遇秋抬起頭來向她這樣問著說。他的眼睛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光芒,他的先前的那般煥發的英氣已經完全消失了。他現在雖然穿著一套很漂亮的西裝,雖然他的領帶是那般地鮮豔,然而曼英覺得,立在她的面前的只是一個無靈魂的軀殼而已,而不是她當年所愛過的柳遇秋了。
曼英望著他的領帶,沒有即刻回答柳遇秋,去呢還是不去。
「曼英,我請求你!我們再談一談……」
「談一談未常不可,不過我想,我們現在無論如何是談不明白的。」
「無論如何要談一談!」
柳遇秋將曼英引進去的那個房間,恰好就是周詩逸的房間的隔壁。曼英走進房間,向那靠窗的一張沙發坐下之後,向房間用目環視了一下,見著那靠床的一張桌子上已經放著了許多酒瓶和水果之類,不禁暗自想道:
「難怪他要做官,你看他現在多末揮霍呵,多末有錢啊……」
從隔壁的房間內不大清楚地傳來了嬉笑,鼓掌,鬨鬧的聲音。曼英尖著耳朵一聽,聽見幾句破碎不全的話語:「天才……詩人……近代的女子……印象派的畫……月宮跳舞場……」眼見得這一般藝術家的興致,還未被曼英嘲罵下去,仍是在熱烈地奔放著。這使著曼英覺得自己有點羞辱起來:怎麼!他們還是這樣地快活嗎?他們竟不把她的嘲罵當做一回事嗎?唉,這一般豬玀,不知死活的豬玀!……
柳遇秋忙著整理房間的秩序。曼英向他的背影望著,心中暗自想道:「你和他們是一類的人呵,你為什麼不去和他們開心,而要和我糾纏呢?……」
「你要吃桔子嗎?」柳遇秋轉過臉來,手中拿著一個金黃的桔子,向曼英殷勤地說道:「這是美國貨,這是花旗桔子。」
曼英不注意他所說的話。放著很嚴重的聲音,向柳遇秋問道:
「你要和我談些什麼呢?你說呀!」曼英這時忽然起了一種思想:「李尚志莫不要在我的家裡等我呢……我應當趕快回去才是!……」
「我還有事情,坐不久,就要去的……你說呀!」
柳遇秋的面容一瞬間又沉鬱下來了。他低著頭,走至曼英的旁邊坐下,手動了一動,似乎要拿曼英的手,或者要擁抱她……但他終沒有勇氣這樣做。沉默了一會,他放著很可憐的聲音說道:
「曼英,我們就此完了嗎?」
「完了,永遠地完了。」曼英冷冷地回答他。
「你完全不念一念我們過去的情分嗎?」
「遇秋,別要提起我們的過去罷,那是久已沒有了的事情。現在我們既然是兩樣人了,何必再提起那過去的事情?過去的永遠是過去了……」
「不,那還是可以挽回的。」
「你說挽回嗎?」曼英笑起來了。「那你就未免太發痴了。」
李尚志的面孔又在曼英的腦海中湧現出來。她覺得李尚志現在一定在她的家裡等候她,她一定要回去……她看一看手錶,已是八點鐘了。她有點慌忙起來,忽然立起身來預備就走出房門去。柳遇秋一把把她拉住,向她跪下來哀求著說道:
「曼英,你答應我罷,你為什麼要這樣鄙棄我呢?……我並不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呵,曼英!……」
「是的,你不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人,有的人比你更壞,但是這對於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放開我罷,我還有事情……」
柳遇秋死拉著她不放,開始哭起來了。他苦苦地哀求她……他說,如果她答應他,那他便什麼事都可以做,就是不做官也可以……但是他的哭求,不但沒有打動曼英的心,而且增加了曼英對於他的鄙棄。曼英最後向他冷冷地說道:
「遇秋,已經遲了!遲了!請你放開我罷,別要耽誤我的事情!」
李尚志的面孔更加在曼英的腦海中湧現著了。柳遇秋仍拉著她的手不放。曼英,忽然,也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這末許多力量,將自己的手掙脫開了,將柳遇秋推倒在地板上,很迅速地跑出房門,不料就在這個當兒,周詩逸也走出房間來,恰好與曼英撞個滿懷。曼英抬頭一看,見是周詩逸立在她的面前,便不等到周詩逸來得及驚詫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耳光,拼命地順著樓梯跑下來了。
坐上了黃包車……喘著氣……一切什麼對於她都不存在了,她只希望很快地回到家裡。她疑惑她自己是在演電影,不然的話,今天的事情為什麼是這般地湊巧,為什麼是這般地奇異!……
她剛一走進自己的亭子間裡,阿蓮迎將上來,便突兀地說道:
「你真是!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天天老說李先生不來不來,今晚他來了,你又不在家裡!」
聽了阿蓮的話,曼英如受了死刑的判決一般,睜著兩隻眼睛,呆呆地立著不動。經過了兩三分鐘的光景,她如夢醒了也似的,把阿蓮的手拉住問道:
「他說了些什麼話嗎?」
「他問我你每天晚上到什麼地方去……」
「你怎樣回答他呢?」曼英匆促地問阿蓮,生怕她說出一些別的話。
「我說,你每晚到夜學校裡去教書。」
曼英放下心了。
「他還說了些什麼話嗎?」
「他又問起我的爸爸和媽媽的事情。」
「還有呢?」
「他又留下一張字條,」阿蓮指著書桌子說道:「你看,那上邊放著的不是嗎?」
曼英連忙放開阿蓮的手,走至書桌子跟前,將那字條拿到手裡一看,原來那上邊並沒有寫著別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地址而已。曼英的一顆心歡欣得顫動起來,正待要問阿蓮的話的當兒,忽聽見阿蓮說道:
「李先生告訴我,他說,請你將這紙條看後就撕去……他還說,後天上午他有空,如果你願意去看他,你可以在那個時候去……」
「呵呵……」
曼英聽見阿蓮的這話,更加歡欣起來了。她想著,李尚志還信任她,告訴了她自己的地址……她後天就可以見著他,就可以和他談話……但是她為什麼一定要見著李尚志呢?為什麼她要和他談話呢?她將和他談些什麼呢?……關於這一層,曼英並沒有想到。她只感覺著那見面,那談話,不是和柳遇秋,不是和錢培生,不是和周詩選的談話,而是和李尚志的談話,是使她很歡欣的事。
「阿蓮,李先生還穿著先前的衣服嗎?」
「不是,他今天穿著的是一件黑布長衫,很不好看。」
「阿蓮,他的面容還象先前一樣嗎?沒有瘦嗎?」
「似乎瘦了一些。」
「他還是很有精神的樣子嗎?」
「是的,他還是象先前一樣地有精神。姐姐,你是不是……很,很喜歡李先生?……」
「嚇,小姑娘家別要胡說!」
阿蓮的兩個圓圓的小笑窩,又在曼英的眼前顯露出來了。她拉住曼英的手,有點忸怩的神氣,向曼英笑著說道:
「姐姐,我明白……李先生真是一個好人呵!他今天又教我寫了許多字……」
阿蓮的天真的,毫無私意的話語,很深刻地印在曼英的心裡。「李先生真是一個好人呵!……」阿蓮已經給了李尚志一個判決了。李尚志在阿蓮的面前,也將不會有什麼羞愧的感覺,因為他的確是可以領受阿蓮的這個判決的。他是在為著無數無數的阿蓮做事情,與其說他為阿蓮復仇,不如說他為阿蓮開闢著新生活的路……但是,她,曼英,為阿蓮到底做著什麼事情呢?她時常問著阿蓮的兩個圓圓的小笑窩出神,但是這並不能證明她是在為著阿蓮做事情……如果李尚志是一個真正的好人,如阿蓮所想的一樣,那末她,曼英,到底是一個什麼人呢?……
曼英覺得自己是漸漸地渺小了。……如果她適才罵了周詩逸,罵了柳遇秋,那她現在便要受著李尚志的罵。「呵,如果李尚志知道我現在做著什麼事情!……」曼英想到此地,一顆心不禁驚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