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遇秋,你還記得我們初見面的時候嗎?那是前年,前年的春天……你立在演講臺上,慷慨激昂地演著說,那時你該是多末地可愛!當你的眼光射到我的身上時,我的一顆處女的心是多末地為你顫動呵!……從那一次起,我們便認識了,我便將你放在我的心裡。你要知道,在你以前,我是沒注意過別的什麼男子的呵……」
曼英沉思了一會,又繼續說道:
「遇秋,你還記得那在留園的情景嗎?那是春假的一天,我們學生會辦事的人會踏青,你領著頭……那花紅草綠,在在都足以令人陶醉,我是怎樣地想傾倒在你的懷抱裡呵!後來,當他們都走開了,我們倆坐在一張長凳子上,談著這,談著那,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但是在我的心裡,我只說著一句話:‘遇秋,我愛你呵!’……唉,那時的感覺該多末地甜蜜!遇秋,你還記得你那時的感覺嗎?」
柳遇秋點一點頭,低低地說道:
「曼英,我還記得。那時我真想將你擁抱起來……」
「呵,遇秋,你還記得你寫信催我到h鎮入軍事政治學校的事情嗎?你還記得我在h鎮旅館初次見著了你的面,那一種歡欣的神情嗎?我想你一定都是記得的。那時你在我的眼光中該是多末地可愛,多末地可敬,我簡直把你當做了上帝一樣看待。那時,我老實地告訴你,我真有點在楊坤秀面前驕傲呢;這是因為我有了你……是的,你那時不是一個模範的有作為的青年嗎?後來,費你的神,把我送進了學校,我的一顆心該是多末感激你呵!那時,我在人們面前雖然不高興談戀愛的事情,但是我的一顆心已經是屬於你的了。」
沉吟了一會,曼英又繼續說道:
「那時,我們該多末地興奮,該多末地懷著熱烈的希望,遇秋,你還記得嗎?我聽了你幾次的演說,你演說得是那末地熱烈,那末地有生氣,真令我一方面感覺得你就是我的希望,你就是我的光明,一方面又感覺得我們的勝利快要到來了,我們的前途光明得如中天的太陽一樣……後來,我雖然漸漸失望,漸漸覺得黑暗的魔力快要把我壓倒了,但是,遇秋,我還是照常地信任你,我還是熱烈地愛你,一點兒也沒有變……後來,在南征的路上,我一路上總是想著你,一方面希望你不要改變初衷,一方面又恐怕你不謹慎,要被他們殺害……唉,那時我該是多末記念著你呵!……」
柳遇秋低著頭,一聲也不響,靜聽著曼英的說話,但是,也許他不在聽著她的說話,而在思想著別的事情。曼英逼近地望了他一會,又開始說道:
「後來,我們終於失敗了……我對於一切都失瞭望……我懷疑起來我們的方法……我慢慢地,慢慢地造成了我自己的哲學,那就是與其改造這世界,不如破毀這世界,與其振興這人類,不如消滅這人類……這樣比較痛快些,我想。不過,遇秋,你要知道,我雖然對於革命失瞭望,但是我並沒有投降呵!我並沒有變節呵!我還是依舊地反抗著,一直到我的最後的一刻……我可以吃苦,我可以被汙辱,但是投降我是絕對做不到的!……不錯,我現在是做著這種事情,在你的眼光中,是很不好的事情……我是太墮落了……這都由你想去。但是,我是不是太墮落了呢?遇秋,我恐怕太墮落了不是我,而是你呵!我不過是賣著自己的身體,而你,你居然把自己的靈魂賣了!……遇秋,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
柳遇秋依舊著一聲不響,好象曼英的話不足以刺激他也似的。
「但是,遇秋,事情並不是一做錯了就不可以挽回的……將你的官辭去罷!將你賣去的靈魂再贖回來罷!你為什麼一定要作踐自己的靈魂呢?……遇秋,你願意聽我的話嗎?我們討飯也可以,作強盜也可以,什麼都可以,什麼我都可以和著你一道兒做去,你知道嗎?但是,我們決不可投降,決不可在我們的敵人面前示弱!……如果你答應我的話,那我們還可以恢復過去的關係……我也不再做這種事了……我們再想一想別的什麼方法……遇秋,你願意嗎?呵?看著過去的我們的愛情份上,你就答應我了罷!」
但是柳遇秋依舊不做聲。曼英將他的手放開了,不再繼續說將下去,靜等著他的回答。房間中的空氣頓時肅靜起來。過了十幾分鐘的光景,柳遇秋慢慢地將頭抬起來,很平靜地開始說道:
「曼英,我以為你的為人處世太拘板了。在現在的時代,我告訴你,不得不放聰明些。你就是為革命而死了,又有誰個來褒獎你?你就是把靈魂賣了,照你所說,又有誰個來指責你?而且,這賣靈魂的話我根本就反對。什麼叫做賣靈魂呢?一個人放聰明一點,不願意做傻瓜,這就是賣靈魂嗎?曼英,我勸你把這種觀念打破罷,何苦要發這些痴呢?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們得快活時且快活,還問它什麼靈魂不靈魂,革命不革命幹嗎呢?……」
他停住了。曼英將兩眼逼射著他,帶著一種又鄙夷又憤怒的神情,然而她並沒有預備反駁柳遇秋的話。停了一會,柳遇秋又開始說道:
「你剛才說,恢復我們從前的關係……我是極願意的。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我在法租界租的有房子,你可以就搬進去住。從今後我勸你拋去一切的思想,平平安安地和我過著日子。你看好不好?」
曼英沒有回答他。慢慢地低下頭來。房間中又寂靜下來了。忽然,出乎柳遇秋的意料之外,曼英立起身來,大大地狂笑起來。狂笑了一陣之後,她臉向著柳遇秋說道:
「你自己把靈魂賣掉了還不夠,還要來賣我的嗎?不,柳先生,你是想錯了!王曼英的身體可以賣,你看,她今天就預備賣給你,但是她的靈魂呵,柳先生,永遠是為人家所買不去的!算了罷,我們不必再談這些事情了。讓我們還是來談一談怎樣地玩耍罷……」
「柳先生,不,柳老爺,」曼英故意地淫笑起來,兩手摸著自己的乳部,向柳遇秋說道,「你看我這兩個xx頭大不大,圓緊不圓緊?請你摸摸看好不好?你已經很久沒有摸它們了,可不是嗎?」
「曼英,你在發瘋,還是?」柳遇秋帶著一點氣忿的口氣說。
「我也沒有發瘋,我也沒有發痴,這是我們賣身體的義務呵。真的,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親愛的柳老爺?我們就上床睡覺好嗎?」
曼英說著說著,便將旗袍脫下,露出一件玫瑰色的緊身小短襖來。電光對映到那緊身的小短襖上,再反射到曼英的面孔,顯得那面孔是異常地美麗,嬌豔得真如一朵巧笑著的芙蓉一般。雖然柳遇秋被曼英所說的一些話所苦惱了,但是他的苦惱此時卻為著他的色慾所壓抑住了,於是他便將曼英擁抱起來……雖然在床上曼英故意地說了些侮弄的,嘲笑的話,然而那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這柔膩的雙乳,紅嫩的口唇,輕軟的腰肢……
第二天早晨起來,曼英向柳遇秋索過夜費,這弄得柳遇秋進退兩難;他真地現在是曼英的客人嗎?給她好,還是不給她好呢?……但是曼英緊逼著他說道:
「柳老爺,你到底打算給我多少錢呢?我知道你們喜歡白相的人,多給一點是不在乎的。請你趕快拿給我罷,我要回去呢……」
柳遇秋嘆了一口氣,糊里糊塗地從口袋中掏出幾張鈔票來,用著很驚顫的手遞給曼英,而曼英卻很坦然地從他的手中將鈔票接過來。她又仰著狂笑起來了。如撕字紙一般地她將鈔票撕碎了。接著她便將撕碎了的鈔票紙用腳狠狠地踐踏起來。
「這是賣靈魂混來的錢,」她自對自地說道,「我不要,別要汙辱了我,讓鬼把這些錢拿去罷!……哈哈哈!……」
柳遇秋還未來得及明白是什麼一回事的時候,曼英已迅速地走出房門去了。
曼英几几乎笑了一路。黃包車伕拖著她跑,不時很驚詫地回頭望她:他或者疑惑曼英發了瘋,或者疑惑曼英中了魔,不然的話,她為什麼要這樣笑個不住呢?……
剛進入亭子間的門,小阿蓮便迎著說道:
「昨晚李先生來了呢。你老怪他不來,等到他來了,你又不在家。他等了你很久,你知道不知道?」
「呵,他昨晚來了嗎?」曼英又是驚喜,又是失望地問道:
「他曾說了什麼話嗎?他說了他什麼時候再來嗎?」
「他教我認了幾個字。後來他寫了一張字條留給你,你看,那書桌上不是嗎?」
曼英連忙將字條拿到手裡,讀道:
曼英我因為被派到別的地方去了,所以很久沒來看你。但是我的一顆心實在是很紀念著呢!今晚來看你,不幸你又不在家。我忙的很,什麼時候來看你,我不能說定。不過,曼英,我是不會將你忘記的。我信任你,永遠地信任你。我對你的心如我對革命的心一樣,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尚志留字
曼英反覆地將李尚志的信讀了幾遍。不知為什麼她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完全將柳遇秋忘卻了,口中只是喃喃地念著:「我對你的心如我對革命的心一樣,一點兒也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