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的愛人罷,」曼英最後如夢醒了也似地想道,「是的,這一定是他的愛人!當然羅,他現在已經有了愛人,還理我幹什麼呢?從前他曾經愛過我,曾經待我好,但是……現在……他已經有了愛人了……他可以不再要我了。他可以把我當成死人了。」
一種又酸又苦的味忽然湧上心來,曼英於是哭起來了。剛一走進房中,便向床上倒下,並沒問阿蓮,如往日一樣,稍微溫存一下。阿蓮的兩個圓滴滴的小笑窩也不能再消除她的苦悶了。
「姐姐,你為什麼今天這樣苦惱起來?」阿蓮伏在曼英的身上,輕輕地這樣問著說。曼英沒做聲,只將阿蓮的手握著不動。
曼英一方面似乎恨李尚志,嫉妒那和李尚志並排走著的女子,但一方面她想起了柳遇秋來……曼英本來是有過愛人的,曼英本來很幸福地嘗受過愛情的滋味,曼英本來沉醉過於那柳遇秋的擁抱……但是這些都是往事,都是已經消逝了的美夢,再也挽轉不回來了。現在柳遇秋在什麼地方呢?是死還是活?是照舊地和李尚志一樣前進著,還是如曼英一樣走上了別一條路?……曼英的身子已經是被汙穢了,不必再想起那純潔的,高尚的愛,更不必嫉妒那個和李尚志並排走著的女子,也不必恨李尚志忘卻了自己……但是……李尚志是曾愛過曼英的人呵……而他現在有著別一個女子!不再需要曼英對於他的愛了!……
曼英越想越悲傷起來。
「姐姐,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心呢?」
唉,如果曼英能將自己的傷心事向阿蓮全盤地傾吐出來!……阿蓮年紀還小,阿蓮是不懂得姐姐為什麼要傷心的。
「但是柳遇秋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呢?」曼英最後停住了哭泣,想道:「李尚志一定知道他的訊息……無論如何,我應當和李尚志談一談話!就讓他鄙棄我……」
第二天曼英立在寧波會館前面等候了半天,然而沒有等到。
第三天……結果又是失望。然而曼英知道李尚志是一定要經過這條路的,她終久是可以等得到他的。
第四天,曼英的目的達到了。李尚志依舊穿著黑色的短褂褲,依舊頭上戴著鴨嘴帽子,在他的身上一切都仍舊……不過他現在沒有同伴了,只是一個人獨自地走著。這一次,他可是沒有隨便地在曼英面前經過了。他認出來了曼英……他停住了腳步。兩眼向曼英直瞪著,彷彿他發了痴一般,一句話也不說。曼英見著他這種神情,不禁有點猶豫起來。如果她走向前去和李尚志打招呼,那李尚志會將怎樣的態度對她呢?……
「你不是李尚志嗎?」最後曼英冒著險去向李尚志打招呼。
李尚志點一點頭。
「你不認得我了嗎?」曼英又追問著這末一句。
李尚志慢慢地低下頭來,輕輕地說道:
「我認得,我為什麼不認得你呢?」
曼英也將頭低下來了,不知再說什麼話為好。兩人大有相對著黯然神傷的模樣。
「你現在好嗎?」停了一會,曼英聽著李尚志開始說道:「我們已經快要有一年沒見面了……你和柳遇秋現在……怎樣了?……他現在做起官來了呢。」
「尚志,你說什麼?」曼英聽了李尚志的話,即刻很驚訝地,急促地問道:「他,他已經做了官嗎?啊?」
「難道說你不知道嗎?」李尚志抬起頭來,輕輕地,帶著一點驚詫的口氣問。曼英沒有做聲,只逼視著李尚志,似乎不明白李尚志的問話也似的。後來她慢慢地又將頭低下來了。
「尚志,」兩人沉默了一會,曼英開始驚顫地說道,「人事是這般地難料!他已經做了官,可是我還在做夢,我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尚志,你還是照舊嗎?你還是先前的思想嗎?」
李尚志向曼英審視了一下,似乎要在曼英的面孔上找出一個證明來,他可否向她說實在話。他看見曼英依舊是曼英,不過在她的眼底處閃動著憂鬱的光芒。他告訴了她實在話:
「曼英,你以為我會走上別的路嗎?我還是從前的李尚志,你所知道的李尚志,一點也沒有變,而且我,永遠是不會變的……」
「尚志,你不說出來,我已經感覺得到了。你是不會變的。不過我……」
「不過你怎樣?」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呵,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嗎?」
「你一個人住嗎?」李尚志有點不放心的神情。曼英覺察出來了這個,便微微地笑著說道:
「雖然不是一個人住,可是同我住著的是一個不十分知事的小姑娘,不要緊……」
於是兩人默默地走到曼英的家裡。
曼英自己也有點奇怪了。雖然過了幾個月的放蕩生活,雖然也遇著了不少的男人,但曼英總沒曾將一個人帶到過家裡來;在她的一間小亭子間裡,從沒曾聞著過男人的氣息。如果不是在最後的期間,曼英得著了一個小伴侶,阿蓮,那恐怕到現在她還是一個人住著。她是決意不將任何人引到自己的小窩巢來的。雖然錢培生,雖然其餘的客人,也曾多番地請求過,但是曼英總是拒絕著說道:
「我的家裡是不可以去的呵!……」
但是,現在……李尚志並沒請求她,連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表示,為什麼曼英要自動地向他提議到自己的住處去呢?李尚志不是一個男人嗎?……曼英自己實在有點覺得奇怪了。但這種奇怪的感覺不久便消逝了,後來她只想道,「他到我的家裡去是不要緊的呵!而且近來我感覺得這樣寂寞,讓他時常來和我談談話罷……」曼英想到此地,不禁覺得自己如失去了一件什麼寶貴的物品,現在又重新為她所找到了也似的。
李尚志不敢遽行進入曼英的房裡,他向內先望了一望。他見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伏在桌子上寫字……此外沒有別的,有的只是那在床頭上懸著的曼英的像片,桌子上的一堆書籍……
阿蓮見他們二人走進房裡,便很恭敬地立起身來,一聲也不響。李尚志走近桌子跟前,看見那上面一張紙上寫著許多筆畫歪斜的字:「父親……母親……打死……病死……阿蓮不要忘記……」
「阿蓮,」曼英沒有看見那字,摩著阿蓮的頭,向她溫存地問道:「你今天又寫了一些什麼字呀?我昨天教給你的幾個字,你忘記了沒有?」
「沒有忘記,姐姐。」阿蓮低著頭說道,「我念給你聽聽,好嗎‘父母慘死,女兒復仇……’對嗎?」
「呵,好妹妹!讓我看看你今天寫了些什麼,」曼英離開阿蓮,轉向李尚志說道,「你為什麼看得這樣出神呀?」
李尚志向椅子上坐下了。他的面容很嚴肅,手中仍持著阿蓮的字,一聲不響地凝視著。他如沒聽見曼英的話也似的。曼英不禁覺得有點奇怪,便從李尚志手中將那紙拿開,預備看一看那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就在這個當兒,李尚志開始向曼英問道:
「這個小姑娘姓什麼?她怎麼會和你住在一塊呢?很久了嗎?」
曼英不即回答他,走向自己的一張小鐵床上坐下了。她向低著頭立著不動的小阿蓮望著,不忍遽將阿蓮的傷心史告訴給李尚志聽,但是在別一方面,她又覺得非將這一段傷心史告訴他不可,似乎地,李尚志有為阿蓮復仇的力量也似的,而她,王曼英,卻沒有這種力量……
於是李尚志便從曼英的口中,聽見了阿蓮的父母的慘死那一段悲痛的傷心史……李尚志靜聽著,而阿蓮聽到中間卻掩面嚶嚶地哭起來了。她的兩個小肩頭不斷地抽動著,這表示她哭得那般傷心,那般地沉痛。
曼英不忍再訴說下去了,她覺得自己的鼻孔也有點酸起來。她忘卻了自己,忘卻了還有許多話要向李尚志說,一心只為著小阿蓮難過。後來她將阿蓮拉到自己的懷裡,先勸阿蓮不要哭,不料阿蓮還沒有將哭停住,她卻抱著阿蓮的頭哭起來了。這時曼英似乎想起來了自己的身世,好生悲哀起來,這悲哀和著阿蓮的悲哀相混合了,為著阿蓮哭就是為著自己哭……
李尚志看一看自己的手錶,忽然立起身來,很驚慌地說道:
「我還有一個緊要的地方要去一去,非去不可。我不能在此久坐了,曼英,我下次再來罷。」
李尚志說著便走出房門去,曼英連忙撇開阿蓮,在樓梯上將他趕上,拉住說道:
「尚志,你一定要來呵!我請求你!我們今天並沒有談什麼話呢!……」
「是是是,我一定來!」
於是曼英將他送出後門,又呆呆地目送了他一程。回到房中之後,阿蓮牽著她的手,問道:
「姐姐,他是一個什麼人呵?」
「妹妹,他是……」曼英半晌說不出一個確當的名詞來。「他是……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好人呵!他想將世界造成那末樣一個世界,也沒有窮人,也沒有富人,……你懂得了嗎?」
「我有點懂得,」阿蓮點一點頭,如有所思也似的,停了一會,說道,「他是衛護我們窮人的嗎?」
「呵,對啦,對啦,不錯!他就是這末樣的一個人呢!不過,你知道他很危險嗎?這衛護窮人是犯法的事情呢,你明白嗎?捉到是要槍斃的……」
「姐姐,我明白了。我的爸爸就是為著這個被打死的,可不是嗎?」曼英沒有再聽見阿蓮的話,她的思想集中到李尚志的身上了。他還是那般地匆忙,那般地熱心,那般地忠誠,一點兒也沒改變……「一個偉大的戰士應當是這樣的罷?……」她是這樣地想著。李尚志的偉大漸漸地在她的眼中擴大起來,而她,曼英,曾自命過為戰士的曼英,不知為什麼,在她的眼中反漸漸地渺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