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麗莎的哀怨 蔣光慈 第2頁,共2頁

「懶蟲,小膽子鬼……」

接著她便很不自在地走出去了。這時我如木偶一般坐在靠床的一張椅子上,呆望著躺在床上的白根。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能夠變成這種樣子……他不是領過一團人,很英勇地和波爾雪委克打過仗嗎?他不是曾發過誓,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要做一個保護祖國的戰士嗎?在到上海的初期,他不是天天詛咒波爾雪委克嗎?他不是天天望著尼古拉的聖像哭泣嗎?他不是曾切齒地說過,他要生吃波爾雪委克的肉嗎?但是現在……他居然什麼都忘卻了!他居然忘卻了祖國,忘卻了貴族的尊嚴,並且忘卻了波爾雪委克!我的天哪,他現在成了一個怎樣卑微又卑微的人了!只要老婆能夠賣淫來維持他的生活,那他便如豬一般,任你什麼事情都不管了。

固然,我不贊成這種愚蠢的舉動——攻打領事館。但這不是因為我害怕,或者因為我忘卻了波爾雪委克,不,我是不會把波爾雪委克忘卻的呵!這是因為我以為這種舉動沒有意義,適足以在全世界人的面前,表示我們的舊俄羅斯的末路,如果我們有力量,那我們應當跑回俄羅斯去,把波爾雪委克驅逐出來,而不應當在這上海仗著外國人的庇廕,演出這種沒有禮貌的武劇。

但是白根他完全忘卻這些事情了。他以為他的老婆能夠每天以賣淫的代價而養活他,這已經是很滿意的事情了。什麼神聖的祖國,什麼可詛咒的波爾雪委克……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最羞辱的思想中消沉了。

他現在變成了一隻活的死屍……天哪,我倒怎麼辦呢?我應當伏在他的身上痛哭罷?我應當為他祈禱著死的安慰罷?……天哪,我倒怎麼辦呢?

這一天晚上我沒有到跳舞場去。我想到,波爾雪委克大約在那裡籌備他們的偉大的紀念日,大約他們的全身心都充滿了勝利的愉快,都為勝利的紅酒所陶醉……同時,我們應當悲哀,我們應當痛哭,除此而外,那我們應當再做一番對於過去的回憶,溫一溫舊俄羅斯的,那不可挽回的,已經消逝了的美夢……但是,無論如何,今晚我不應當再去勾引客人,再去領受那英國水兵的野蠻的擁抱。

十年前的今晚,那時我還住在伊爾庫次克,盼望著哥恰克將軍的勝利。那時我還等待著迅速地回到彼得格勒去,回到那我同白根新婚的精緻而華麗的暖室裡,再溫著那甜蜜的,美妙的,天鵝絨的夢……那時我還相信著,就是在平靜的,廣漠的俄羅斯的莽原上,雖然一時地起了一陣狂暴的波爾雪委克的風浪,但是不久便會消沉的,因為連天的白茫茫的雪地,無論如何,不會渲染上那可怕的紅色。

但是到了現在,波爾雪委克明天要慶祝他們的十週年紀念了,他們要在全世介面前誇耀他們的勝利了……而我同白根流落在這異國的上海,過這種最羞辱的生活……兩相比較起來,我們應當起一種怎麼樣的感想呢?如果我們的精神還健壯,如果我們還抱著真切的信仰,如果我們還保持著舊日的尊嚴,那我們在高歌著勝利的波爾雪委克的面前,還不必這般地自慚形穢。但是我們的精神沒有了,尊嚴沒有了,信仰也沒有了,我們有的只是羞辱的生活與卑微的心靈而已。

這一夜我翻來覆去,總是不能入夢。我回憶起來了伏爾加河畔的景物,那個曾唱歌給我聽的少年伊萬……我回憶起來了彼得格勒的時日,那最甜蜜的新婚的生活……以及我們如何跑到伊爾庫次克,如何經過西伯利亞的長鐵道,如何辭別了最後的海參崴……

到了東方快要發白的時候,我才昏昏地睡去。到了下午一點鐘我才醒來。本想跑到外白渡橋旁邊看看熱鬧:看看那波爾雪委克是如何地慶祝自己的偉大的節日,那些僑民們是如何地攻打領事館……但轉而一想,還是不去的好;一顆心已經密綴著很多的創傷了,實不必再受意外的刺激。於是我便靜坐在家裡……

「白根,你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我自己雖然不想到外白渡橋去,但我總希望白根去看一看。白根聽了我的話,很淡漠地說道:

「好,去就去,看看他們弄出什麼花樣景來……」

白根的話沒有說完,忽然砰然一聲,我們的房門被人闖開了——伯爵夫人滿臉呈現著驚慌的神色,未待走進房來,已開始叫道:

「殺死人了,你們曉得嗎?」

我和白根不禁同聲驚詫地問道:

「怎麼?殺死人了?怎麼一回事?」

她走進房來,向床上坐下,——這時她的神色還沒有鎮定——宛然失了常態。沉默了一會兒,她才開始搖著頭說道:

「殺死人了,這些渾帳的東西!」

「到底誰殺死誰了呢?」我不耐煩地問她。

伯爵夫人勉力地定一定神,開始向我們敘述道:

「殺死人了……波爾雪委克將我們的人殺死了一個,一個很漂亮的青年。我親眼看見他中了槍,叫了一聲,便倒在地上了……起初我們聚集在領事館的門前,喊了種種的口號,什麼‘打倒波爾雪委克!’……但是波爾雪委克把門關著,毫不理會我們。後來,我們之中有人提議而且高呼著‘打進去!打進去!……’於是我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一湧向前,想打進去,但是……唉,那些兇惡的波爾雪委克,他們已經預備好了,我們哪裡能夠打進去呢?忽然我聽見了槍聲,這也不知是誰個先放的,接著我便看見那個少年奮勇地去打領事館的門,他手持著一支短短的手槍,可是他被波爾雪委克從門內放槍打死了……於是便來了巡捕,於是我便先跑回來……天哪,那是怎樣地可怕呵!那個好好的少年被打死了!……」

伯爵夫人停住了,這時她彷彿回想那個少年被槍殺了的情景。她的兩眼逼射著她目前的牆壁,毫不移動,忽然她將兩手掩著臉,失聲地叫道:

「難道說波爾雪委克就永遠地,永遠地把我們打敗了嗎?上帝呵,請你憐憫我們,請你幫助我們……」

奇怪!我聽了伯爵夫人的報告,為什麼我的一顆心還是照舊地平靜呢?為什麼我沒感覺到我對於那個少年的憐憫呢?我一點兒都沒有發生對他的憐憫的心情,好象我以為他是應該被波爾雪委克所槍殺也似的。

忽然……伯爵夫人睜著兩隻絕望的眼睛向我逼視著,使得我打了一個寒噤。在她的絕望的眼光中,我感覺到被波爾雪委克所槍殺了的,不是那個少年,而是我們,而是伯爵夫人,而是整個的舊俄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