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軍官學校的學生,白根……」
「你來此地幹什麼呢?」蓮嘉又接著問他。他沒有一點兒拘束,同時又是很和善,很有禮貌的樣子,笑著回答我們說:
「你們看,這種好的天氣,在這林中散步,真是很美妙的事情呢。我住得離此地不遠,是住在一所避暑的別墅裡,我的姑母家裡。今天午後興致來了,所以我便一個人走出來散步。不料無意中我遇著了你們,這真是使我引以為榮幸的事情呢。敢問你們二位也是住在這個林子附近嗎?」
「是的。」我點一點頭說。這時我覺得他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我不禁起了一種為我所不認識的感覺:說是畏怯也不是畏怯,說是羞赧也不是羞赧,說是愉快也不是愉快,總而言之,我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貴重的小姐們,」這位少年軍官又開始說道,「你們聯想象都想象不到我是怎樣感覺著愉快呵!你們知道嗎?在未見到你們的面之前,我剛剛發了一種痴想:在這樣有神秘性的,充滿著詩意的,寂靜的林中,我應當遇著一個神女罷,一個不可思議的神女罷,……不料,果然,現在我遇見了你們……你們說這不是奇蹟嗎?」
蓮嘉聽了他的話,望著我笑,雖然她沒有告訴我她為什麼笑,但是我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在向我說道:
「麗莎,你看,你的幻想實現了。快和你的漂亮的少年接吻罷,快把他擁抱罷!……」
我不知道為著什麼,蓮嘉的笑更使我感覺得愉快起來。但是,同時,我的臉有點沸騰起來了紅的浪潮了,於是我便把頭低下來了。我感覺到,如果他真走上前來擁抱我,和我接吻,那我是不會拒絕他的。呵,這是如何地突然,這又是如何地充滿著奇趣!……
「如果你們允許我知道你們的芳名,」少年軍官又繼續很和藹地說道,「那實在是你們所賜與我的巨大的恩惠呵。」
蓮嘉向他笑著說道:
「這對於你並沒有必要呵。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那我就告訴你罷。我叫蓮嘉,而她叫麗莎……很不好聽罷,是不是?」
「呵,不,貴重的小姐們,恰恰正相反呢。我真是太榮幸了。」
從此……愛神就用一條有魔力的線索,將我同白根捆在一起了。我們三人便時常在林中聚會,有時到他姑母家裡去宴會,有時他也到我們的家裡來。我感覺得白根日見向我鍾起情來了。我想,如果我們中間不夾著一個蓮嘉,這個從前是我的密友,現在是我的情敵的蓮嘉,那我們老早就決定我們的關係了。可憐的蓮嘉!她枉費了許多心機向白根獻媚,要奪取白根的心,可知白根的心已經是牢牢地屬於我的了。但是有時我卻擔憂起來:蓮嘉是很聰明,很會說話,又是很美麗的女子,說不定白根終於會被她奪去了也未可知呢?……每一想到此地,我不禁視蓮嘉為我的眼中釘了。但是白根的心是屬於我的,蓮嘉無論如何,沒有把它奪去。可憐的蓮嘉!那時,我知道,她實在是很痛苦的呵。
有一次,白根的姑母開了一個跳舞會。我和蓮嘉都被邀請了。跳舞會是異常地熱鬧,聚集了不少的青年男女。他們都是在夏天來到鄉間避暑的。在一切的男子們之中,白根要算是很出色的人物了。我看見那些女孩子們都向他射著愛慕的目光……這時我異常地厭惡她們,恨不得把她們都趕出去,只留著我一個人和白根在一塊。但是等到音樂響了的時候,白根很親愛地走到我的面前,拉起我的手來……呵,這時我該多末幸福呵!這個為女孩子們所愛慕的少年軍官,現在獨獨和著我跳舞,獨獨鍾情於我,這是多可矜持的事情呵!蓮嘉同我坐在一塊,她見著白根把我拉走了,不禁低下頭來,很悲哀地嘆了一口長氣。但是我顧不得她了。我要在眾人面前顯耀一顯耀我的不可及的幸福,我要令那些女孩子們羨瞎了眼睛,氣破了肚皮……當我感覺到一些冒著爐火的眼光射到我的身上,我更感覺得越加幸福起來。
在舞罷休息的時候,我同白根靜悄悄地走出門來。我們走到花園中的,陰影深處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這時一輪如玉盤般的明月高高懸在毫無雲翳的天空,涼爽的風送來低微的林語,彷彿有人有那兒低低地,異樣地,唱著情歌也似的。呵,這是多末好的良宵美景啊!……
於是我倆便情不自禁地互相擁抱起來……於是我倆便開始了親密的接吻……於是我倆便訂了盟誓……呵,上帝,我謝謝你賜給我的恩惠,那時我該多末幸福呵!我簡直被不可思議的愛情的綠酒陶醉得失了知覺了!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夢嗎?都是未曾有過的夢嗎?唉,人事是這般地變幻!日日在我身邊的,這樣卑微的白根,原來就是我當年的理想,就是我當年從無數情敵的手中所奪來的愛人……我的天哪,這是如何地可怕!又是如何地索然無味!
蓮嘉!你現在還活在人世嗎?你沒有被波爾雪委克殺死嗎?你或者革命後還留在俄羅斯,向波爾雪委克投降了嗎?如果你還紀念著白根,還紀念著當年的那個漂亮的少年軍官,那你就把他拿去罷!唉,我不要他了,我實在地不願意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