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禮拜之後,我們終於跑到此時還平靜的伊爾庫次克來了。從此後,我們永別了彼得格勒,永別了歐洲的俄羅斯……上帝呵!這事情是如何地突然,是如何地急劇,是如何地殘酷!我的幸福的命運從此開始完結了。溫和的暖室,嬌豔的白花,金色的詩集……一切,一切,一切都變成了雲煙,無影無蹤地消散了。
我們在伊爾庫次克平安地過了幾個月。我們住在我們的姑母家裡。表兄米海爾在伊爾庫次克的省政府裡辦事。他是一個神經冷靜,心境寬和的人。他時常向我們說來:
「等著罷!俄羅斯是偉大的帝國,那她將來也是不會沒有皇帝的。俄羅斯的生命在我們這些優秀的貴族的手裡。俄羅斯除開我們還能存在嗎?這些無知識的,胡鬧的,野蠻的社會黨人,他們能統治俄羅斯嗎?笑話!絕對不會的!等著罷!你看這些克倫斯基,雀而諾夫……不久自然是會坍臺的,他們若能維持下去,那真是沒有上帝了。」
白根也如米海爾一般地相信著:俄羅斯永遠是我們貴族的,她絕對不會屈服於黑蟲們的手裡。
「麗莎!我的愛!別要喪氣呵,我們總有回到彼得格勒的日子,你看這些渾蛋的社會黨人能夠維持下去嗎?等著罷!……」
白根此時還不失去英俊的氣概呵。他總是這樣地安慰我。我也就真相信米海爾和他的話,以為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定會回到彼得格勒去的。但是時局越過越糟,我們的希望越過越不能實現;克倫斯基是失敗了,社會黨人是坍臺了,但是波爾雪委克跑上了舞臺,黑蟲們真正地得起勢來……而我們呢?我們永沒有迴轉彼得格勒的日子,永遠與貴族的俄羅斯辭了別,不,與其說與它辭了別,不如說與它一道兒滅亡了,永遠地滅亡了。
十月革命爆發了……命運註定要滅亡的舊俄羅斯,不得不做一次最後的掙扎。哥恰克將軍在西伯利亞組織了軍事政府,白根乘此機會便投了軍。為著俄羅斯而戰,為著祖國而戰,為著神聖的文明而戰……在這些光榮的名義之下,白根終於充當撲滅波爾雪委克的戰士了。
「麗莎!親愛的麗莎!聽說波爾雪委克的軍隊已經越過烏拉嶺了,快要佔住託木斯克城了。今天我要到前線上去……殺波爾雪委克,殺那祖國的敵人呵!麗莎!當我在前線殺敵的時候,請你為我禱告罷,為神聖的俄羅斯禱告罷,上帝一定予我們以最後的勝利!」
有一天白根向我辭別的時候,這樣向我顫動地說。我忽然在他的面孔上,找不到先前的那般溫柔的神情了。我覺得他這時是異常地兇殘,面孔充滿了令人害怕的殺氣。我覺得我愛他的熱情有點低落了。我當時答應為他禱告,為祖國的勝利禱告。但是當我禱告的時候,我的心並不誠懇,我有點疑慮:這禱告真正有用處嗎?上帝真正能保佑我們嗎?當我們自己不能將波爾雪委克剿滅的時候,上帝能有力量令他們失敗嗎?……
哥恰克將軍將白根升為團長,嘉獎他的英勇。我不禁暗自慶幸,慶幸我有這樣一個光榮的丈夫,為祖國而戰的英雄。但是同時,我感覺到他的心性越過越殘酷,這實在是令我不愉快的事情。有一次他從鄉間捉來許多老實的,衣衫襤褸的鄉下人,有的是鬍鬚的老頭子,有的是少年人。他們被繩索縛著,就如一隊豬牛也似的,一隊被牽入屠場的豬牛……
「你把這些可憐的鄉下人捉來幹什麼呢?」我問。
白根很得意地,眼中冒著兇光地笑著:
「可憐的鄉下人?他們都是可惡的波爾雪委克呵。他們搗亂我們的後方呢,你曉得嗎?現在我要教訓教訓他們……」
「你將怎樣教訓他們呢?」
「槍斃!」
「白根!你瘋了嗎?這些可憐的鄉下人,你把他們槍斃了幹什麼呢?你千萬別要這樣做罷!我的親愛的,我請求你!」
「親愛的,你完全不懂得呵!現在是這樣的時候,憐憫是不應當存在的了。我們不應當憐憫他們,他們要推翻我們,他們要奪我們的幸福,要奪我們所有的一切,我們還能憐憫他們嗎?不是他們把我們消滅,就是我們把他們消滅,憐憫是用不著的……」
我聽了白根的話,沉默著低下頭來。我沒有再說什麼話,回到自己的房裡。我的心神一面是很恍惚的,迷茫地搖盪著,一面又是很清晰的,從前從沒有這樣清晰過。我明白了白根的話,我明白了殘酷的歷史的必然性……我明白了白根的話是對的。我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因此,我的心神也就迷茫地搖盪起來……如果我堅定地不以白根的話為然,那結果只有加入那些鄉下人的隊裡,投入波爾雪委克的營壘。但是我不能離開白根……
後來白根終於毫無憐憫地將那些老實的鄉下人一個一個地槍斃了……
上帝呵,這是如何地殘酷!難道說這是不可挽回的歷史的運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