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山何處

琉球之謎 紀連海 第2頁,共2頁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清政府不是承認我是「保民義舉」了嗎?我因為琉球難民的事,花了那麼多錢,死了那麼多人,琉球應該來表示表示才對啊,怎麼到現在也沒個動靜,可能是害怕中國的原因。你不是不來嗎?我就下令讓你來。於是,日本就把琉球三城司池城安規叫到東京,大久保利通對他說:

維新以來,與外國交涉等事,統依國際公法,然而琉球藩尚成兩屬形式,今日若不改革,則將受中國干涉,又將成為異日糾紛之因素。是以我政府思慮及此,在那霸設鎮臺分營,以保護琉球人民。

大久保利通說,你們現在是兩屬,你們得改革,否則又要受到中國的干涉。我們思前想後,為了你們的和平穩定、繁榮富強,我們得在那霸設立兵營,保護你們。可是,琉球的池城安規不是三歲小孩,不是你說兩句好話就能哄住的,他心裡明白得很,琉球雖為中日「兩屬」,但還是一個自主之國,所以就拒絕了。

大久保利通一看,這個哄不行,直接來硬的吧。

有人說,並沒有得到公平、公正解決的「牡丹社事件」,是臺灣史上具有分水嶺意義的關鍵點,它對於明治維新之後的日本發展、清政府對臺灣的管理,尤其是琉球的未來都產生了深遠影響。那麼事件發生後,對於琉球王國的命運歸屬問題,清政府提出了怎樣的策略呢?

1875年,也就是在中日《北京專條》簽署後第二年,琉球國王接到了一份來自日本大正宮的神秘檔案,就是這位大久保利通發的。

一、為對中國朝貢而派遣使節及慶賀清帝即位等慣例,一概廢止。

二、撤銷在福州的琉球館,貿易業務概歸設在廈門的日本領事館管轄。

三、從來每當藩王更迭之際,由中國派來官船,受中國冊封,著以為例,今後概予廢止。

四、今藩王來朝,對政治釐革及興建的方法,加以研究後決定。

五、琉球與中國今後交涉,概由日本外務省管轄處分。

這份神秘檔案讓琉球國上上下下非常驚恐不安。這份神秘檔案還寫了什麼呢?它寫道:嗣後禁止向中國朝貢、受清朝冊封,須奉行明治年號,實行日本禮儀、刑法等。也就是說,日本警告琉球,以後你必須斷絕跟中國清朝的一切外交關係,你是我治下的一部分。日本政府專門派了內務大臣松田道之前往琉球,並且以促進改革政治為名,逼迫琉球與中國斷絕一切關係,但當即遭到拒絕。不肯善罷甘休的日本政府,馬上派兵控制琉球所有要害部門。面對日本的這種強盜行為,琉球君臣進行了堅決抵制。當時,琉球國王尚泰生病了,不過一聽到這訊息,他立馬就精神了,不是好了,而是氣的,就是生病了我也得抗議,下面的大臣們也都堅決聲稱「與中國不可絕及藩政改革不可行」。那個池城安規去找大久保利通,這次會面不是被叫去的,他就跟這個大久說:

琉球藩久荷中國恩誼,今不能無故背棄。天朝若與中國交涉,如得中國承認,則當奉命。

意思就是,我們與中國的關係是多少年的了,人家對我們是有恩的,我們祖宗十八代都受過的,你突然叫我們絕交這事不合情理,要不你們跟中國談談,要是中國同意,我們奉命就是了。結果這大久說不談。接著,日本拘捕了琉球國王尚泰及其他王室成員並押赴東京,還實施了一項海外護照制度,規定凡是琉球人渡海到中國去,必須請求發日本護照。這樣,日本就成功地控制了琉球王國的內政外交,並強制琉球採用日本年號。

不久,日本在琉球又成功地設定了它的警察制度、監察制度。此時的琉球也不願意自己亡國滅種,所以在監獄中的琉球國王尚泰於1876年10月秘密派遣他的妹夫、擔任琉球王國紫巾官的向德宏以及琉球通事林世功、都通事蔡大鼎三人乘坐一條小船,秘密前往北京。我們前面講到,琉球國要派人出來,得等到冬至,可是這次尚泰派人來中國,並不是冬至,早一天不行的。所以這條小船歷經磨難,直到第二年陰曆二月二十九日,才來到福建,見到了福建巡撫丁日昌,呈遞了琉球國王尚泰在獄中的陳情書,乞求清政府出面與日本交涉。面對這個突發事件,又是這種大事,丁日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左右為難。一方面擔心「琉球地瘠民貧,孤懸一島,本非邊塞扼要之地,無捍禦邊陲之益,有鄰邦釀釁之憂」,又認為「若拒之過甚,轉恐泰西各國謂我不能庇護屬邦,益啟群島以攜貳之漸」。也就是認為,琉球遠在海外,對我們不是很重要的地方,但要是不幫的話,其他藩屬國就會認為我們不保護自己的屬國,就會生二心,影響很不好。為難也得處理,你不能不處理。怎麼辦?丁日昌上報朝廷,建議讓新任駐日公使何如璋來處理。

於前往日本之便,將琉球向隸藩屬,該國不應阻貢,與之剴切理論,並邀集泰西駐日諸使,按照《萬國公法》,與評直曲。

當時,何如璋被清廷任命為首任駐日公使,正要赴日本上任。丁日昌就說,他正好要到日本去,就讓他跟日本方面協商這件事吧。朝廷看了丁日昌的彙報,覺得可行,於同年5月14日派令駐日公使何如璋處理此事。

何如璋是個非常有頭腦、非常沉穩的人。他沒有急著說怎麼辦,而是先對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詳細調查。其中還對日本國內外的形勢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做到對琉球問題心中有數了。他認為當時的「日本國小而貧,自防不暇,何暇謀人」,且國內危機四伏,「時勢艱危,圖自守耳」,「其今日固不敢因此開釁也」。因此,他寫信給李鴻章說,對待琉球問題我們要「爭」。

阻貢不已,必滅琉球;琉球既滅,行及朝鮮。否則,以我所難行,日事要求,聽之,何以為國?拒之,是讓一琉球,邊釁究不能免。欲尋嫌隙,不患無端,日人苟橫,奚必藉此?又況琉球迫近臺灣,我苟棄之……臺澎之間,將求一夕之安不可得。是為臺灣計,今日爭之患猶紓,今日棄之患更深也。則雖謂因此生釁,尚不得不爭,況揆之時勢決未必然乎?

何如璋琉球三策

何如璋經過慎密思考後,堅定了立場,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派兵船責問琉球,徵其貢使,暗示日本我一定要爭,簡單說「必爭」;中策是先據理力爭,如果不聽,再約琉球武力對抗日本,簡單說就是「必救」;下策就是完全採用外交談判和它評理。上、中、下三策,何如璋自己完全是傾向於上、中兩策,至於下策,他認為僅憑口舌難讓日本心服口服,到嘴的肥肉讓它吐出來是不可能的。對於具體方案,何如璋又提出三種。

如果前兩種策略實在不成,非得要走下策的時候,何如璋提出三步走方案,第一種方案:退一步,維護琉球與中國次一層面的關係,「或貢而不封」,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我不封你為琉球王國了;或「封而不貢」,你不用來,我年年封你為琉球王國。以維繫中琉之間的名分。第二種方案是,若封貢關係也難以維持,則以「存球祀」為目標。邀請各國公使約定,共同照會日本政府,告訴它這琉球永為日本外藩,日本永遠不能滅掉琉球。第三種方案,如果這一點也做不到,那就要根據外國前朝慣例。將兩屬的琉球,既臣服於中國、也臣服於日本的琉球,割交給一方日本。但是割交給你一部分,另外一部分給我,或者你對我中國賠償金錢。賠償金錢不是本意,目的還是讓日本理屈詞窮,讓它賠到賠不起為止,它就把這個還給中國了。

何如璋覺得對琉球必須要爭,為什麼要提出這三個方案?他也是觀察了當時的國際國內形勢,認為當時中國還比較強大,日本內部有很多矛盾,跟中國公開較量,此時的日本還不敢,所以提出這個政策。

琉球自古是一個獨立之國,中琉間數百年的宗藩關係載於史冊。

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

琉球曾經作為一個八百多年曆史的古國,也慢慢淹沒在歷史的塵埃當中。歷史的發展往往不是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何如璋提出的「琉球三策」能否徹底解決琉球問題?琉球能夠自我救贖嗎?

李鴻章看了何如璋的具體方案後,覺得何如璋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上、中、下三策中的上策、中策小題大作,就按下策吧。就直接執行下策,為什麼呢?李認為無論琉球是否還能恢復與中國的這種封貢關係,只要力爭日本不再發動侵略,不要打了南邊,再打北邊中國的屬國朝鮮就行了。如果日本不聽,那我們再找列強一起向小日本提出抗議。他認為這樣「能發能收」。

於是,何如璋奉命與日本交涉。從西元1878年,也就是光緒四年7月到11月何如璋與日本進行了近五個月的談判。簡單說分為兩個步驟。第一,先委婉地告訴日本,我們中國要力爭琉球,不放棄留下轉彎的機會。第二,萬一不行再公開、正式地據理力爭。當時的日本剛開始搞明治維新沒幾年,這跟西方好的沒有學,學了點壞的,壞什麼呢?它的那個主持外交事務的外務卿,現在叫外相,整個外交部放假休息,根本找不到人,直到八九月間暑假結束,何如璋才找到日本外相寺島宗則,實行其第一個步驟。八月初七,首度造訪,婉轉表達了中國要商量琉球事務的意願,指出琉球向為中國屬國,希望日本自己退出佔領的中國土地,恢復中國與琉球之間的朝貢關係。這個寺島宗則說不對呀,這琉球歸我們日本幾百年了,以前給你們中國點東西,向你們中國進貢,沒有干涉它就不對。現在我擔心琉球會被他國吞併,故而我收回了它的外交權,琉球是日本屬地。會談無果而終,但是,何如璋說我們要通過會談的方式繼續商議。寺島宗則同意。此後何如璋與這個寺島宗則還有一次會談,雙方約定擇日再次會談,但是仍然沒有什麼結果。這樣,何如璋的第一步棋失算了。只能執行第二步棋了。

9月12日,何如璋與副使張斯桂共同署名,向日本外務省寄去了一封措辭強硬的照會。照會說琉球自古是一個獨立之國,中琉間數百年的宗藩關係載於史冊。日本此舉,既違背了《中日修好條規》,也有違國際法精神。希望日本方面讓琉球國體、政體一切「率循舊章」,並不準日本阻止琉球向中國朝貢。以下是節錄的部分原文:

查琉球國為中國洋麵一小島,地勢狹小,物產澆薄,貪之無可貪,並之無可並。孤懸海中,從古至今,自成一國。自明朝洪武五年(1372年),臣服中國,封王進貢,列為藩屬;惟國中政令許其自治,至今不改。我大清憐其弱小,優待有加;琉球事我,尤為恭順。定例二年一貢,從無間斷。所有一切典禮,載在《大清會典》、《禮部則例》及歷屆冊封琉球使所著《中山傳信錄》等書,即球人所作《中山史略》、《球陽志》,並貴國人近刻《琉球志》,皆明載之。又琉球國於我咸豐年間,曾與美利堅合眾國、法蘭西、荷蘭國立約,約中皆用我年號歷朔文字,是琉球為服屬我朝之國,歐美各國無不知之。

這段是梳理琉球的歷史。接著,何如璋又稱:

今忽聞貴國禁止琉球進貢我國,我政府聞之,以為日本堂堂大國,諒不肯背鄰交,欺弱國,為此不信不義無情無理之事。本大臣駐此數月,查問情事,竊念我兩國自立《修好條規》以來,倍敦和誼,條規中第一條即言「兩國所屬邦土,亦各以禮相待,不可互有侵越」,自應遵守不渝,此貴國之所知也。今若欺陵琉球,擅改舊章,將何以對我國?且何以對與琉球有約之國?琉球雖小,其服事我朝之心,上下如一,亦斷斷難以屈從。

10月27日,一個多月之後,日本外相寺島宗則覆函,抓住「日本堂堂大國,諒不肯背鄰交,欺弱國,為此不信不義無情無理之事」數句斥責之語大做文章,藉口何如璋的照會「言辭激烈」,非要何如璋做出解釋,實則是迴避「琉球歸屬」的實質問題。後又說琉球幾百年來先歸日本管理,你中國政府什麼意思?你這個中國大臣學過沒學過歷史,你胡說什麼呢?我堂堂日本國管理我們日本國內所屬琉球之私人事務跟你中國清朝政府又有何干系?於是,斷然加以拒絕。你什麼意思嘛?你公然干涉我們日本國內政,你這樣就不好了。11月6日,何如璋回信解釋,我們前兩次都說過了,中國政府向來對這琉球怎麼樣,關係是十分密切,琉球是中國的藩屬,琉球對中國是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我之所以給你寫信,是因為咱們談不攏才書面照會,目的就是為了「厚待鄰交」,你這種強詞奪理,讓我感到非常驚詫,咱們《中日修好條約》不是這麼規定的,你侵略我們中國所屬的藩屬國,你也沒有告訴我一聲,你什麼意思。這樣雙方你來我往,毫無結果,就變成了唇槍舌劍。

日本將琉球改名為沖繩

正當雙方交涉之際,1879年4月4日,日本政府正式宣佈,將琉球王國改稱為沖繩縣,任命鍋島直彬為第一任沖繩縣令。至此,日本正式吞併了琉球。同時它把琉球王宮內外所有漢文的詔令、詔書、公文和賬冊統統銷燬,以掩蓋它侵佔琉球的事實。

琉球請援

轉眼到了1879年10月,一天三名衣衫襤褸的海外客匍匐在大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門外痛哭不已,引起眾多過路人的圍觀。他們是誰呢?原來日本吞併琉球的訊息傳到中國,身在中國的尚泰王的妹夫向德宏等三個人,剃髮化妝,衝破艱難險阻,來到總理衙門給李鴻章上書請願。在請願書中,向德宏有感於國仇家恨,寫道:「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一連幾天,向德宏等三人一直在這裡,向母邦求援,希望母邦「盡逐日國屬鬼」。但是清政府能怎麼辦呢?此時,俄國正在侵略中國的新疆,日本正在中國的福建頻頻製造事端,海防、塞防誰更重要?清廷沒有了辦法。在這種情況之下,1880年一天的黃昏,林世功再度以絕食上書清廷,請求中國政府,母邦,你幫幫子邦吧!無果之後,林世功遺下了一紙絕命書而去。在這紙絕命書上寫下了這樣的兩首詩。

其一:

古來忠孝幾人全,

憂國思家已五年。

一死猶期存社稷,

高堂專賴弟兄賢。

其二:

廿年定省半違親,

自認乾坤一罪人。

老淚憶兒雙白髮,

又聞噩耗更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