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自己心愛之人,也是人人所愛之人,那恐怕也有問題。一是競爭者太多,自己得手並佔有下去的風險係數較大;二是人人所愛之人,其可愛之處大可懷疑。真正可愛的寶貴優點,不會是被大多數凡夫俗子普遍認識到的。人人都愛的人,很可能極快地就變成人人不愛。
真正可愛之人,必是有人愛他,有人不愛他。愛他的人中,出發點和側重面也各不相同。這樣的人才有愛的價值。有人愛自己的心上人,這證明了自己的眼光,「吾道不孤」,當然應該高興。高興的同時要想到競爭,要相信自己能夠獲得心愛之人的愛,這樣便戰勝了妒忌。
黃蓉正是這般的心態,她堅信她的靖哥哥是任何聰明美貌的姑娘也奪不去的,所以,任她們來愛吧,「我樂意」!
黃蓉與郭靖的愛情,是愛情的正格。
近人情更怯
她千里迢迢的來尋郭靖,這時卻又盼郭靖不在家中。
——《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四回
這說的是寶應縣大富之家的千金小姐程瑤迦。當日她被郭靖所救,見郭靖年紀輕輕,不但本領過人,而且為人厚道。她一個大家閨秀,從來不出閨門,情竇初開之際,一見青年男子,竟然就此鍾情,於是獨身遠行,來尋郭靖。
可是尋郭靖幹什麼?她卻一無打算。她對郭靖其實並無瞭解,只是在一種模糊的意識驅使下去接近一個心中的影子。一旦產生那個影子的實體真的出現在眼前,她便會不知所措,面紅耳赤的。所以,她又盼郭靖不在家中。她只是在這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中尋得一種驚險的刺激,並無任何實際的欲求。
金庸把這樣一個女子的微妙心理,刻劃得真是分毫不爽!
不僅愛情如此,人生其他方面也多有此情此境。人在尋求一個目標時,不辭辛苦,孜孜不倦,但當目標臨近時,卻反而萌生出一種不願目標實現的心理。也許相對於「尋求」,目標的意義已經不太重要了吧?
這也就是「近鄉情更怯」的道理。
初戀的學校
她先前對郭靖朝思暮想,自覺一往情深,殊不知只是少女懷春,心意無託,於是聊自遣懷,實非真正情愛,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四回
程瑤迦只是《射鵰英雄傳》中一個極次要的陪襯人物。而金庸連這個次要人物的每一絲心理活動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滴水不漏,真有「大海不捐細流」的風範。
少年男女,懷春之際,往往會一廂情願地愛上某一個「偶像」,而且一往情深。但年深月久之後,才會發現,那並不是自己的真正所愛,而不過是自己一腔愛意的寄存處而已。
所以有人說,初戀大多數是不成功的。但不成功的初戀對人是很有益處的。不成功的初戀是一所最好的愛情學校。它既能使人保持愛情觀念的純潔、高尚,又能使人在現實生活中尋覓到真正屬於自己、又適合於自己的那一份愛。
當然,如果事先知道了這一點,而有意去嘗試、去製造「不成功的初戀」,那恐怕是無益而有害了。所以,有些話只能講給過來人聽,有些話確實要宣告「兒童不宜」的。
程瑤迦小姐是個胸懷爽朗之人,很快度過了這不成功的初戀關。她見到太湖莊主陸冠英後,但覺他風流俊雅,處處勝於郭靖,又想起郭靖與黃蓉的親密神態,於是不知不覺之間,一顆芳心早已轉到陸冠英身上了。再接下去,就遇到反封建大師黃老邪,被黃老邪看出她與陸冠英你有情我有意,於是當場主持二人成婚。而這過程中間,郭靖一直在隔壁秘洞中療傷。倘若程小姐得知,不知做何感想。
一個人最終會愛上什麼樣的人,實在是風雲莫測。
愛情不等於嫁娶
只要你心中永遠待我好,你就是娶了她,我也不在乎。
——《射鵰英雄傳》第二十五回
黃蓉是天下少有的真正懂得愛情意義的好姑娘。
當她得知郭靖——自己終身相許的心上人,竟然已經有了未婚妻,而且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女兒,是成吉思汗親口定的親,她的淚水湧入眼眶——再豁達的人也要傷心啊,可憐的姑娘。
然而人生就是處處充滿了不如意。
對人生的不如意,從小失去母親的黃蓉是很有體會的。儘管她是黃藥師的女兒,也知道自己不能事事如意,她能夠區分理想與現實。
所以,她也能夠區分愛情與婚姻。
懂得愛情,首先就意味著不要把愛情與其他東西混為一談,與友誼、與婚姻、與性……當然,這些都是密切相關的,能夠將它們統一起來,十全十美,最好不過。但是如果不能統一,也算不得什麼缺陷,不必強求,因為它們本就是不同的事物。
真正的愛情,應是不帶任何功利目的之物。愛情是自然產生,自然存在的。愛情不是婚姻的前奏,不是為了婚姻。不是真正的愛情,結了婚也是同床異夢,結果只是證明過日子是過日子,愛情還是愛情。
結婚是容易的。但要一個人心中永遠待你好,不論他獨身一輩子還是離婚十八次,那就不容易了。
黃蓉小小年紀,也沒什麼「學歷」,就明白了這番道理,真是個好姑娘。
郭靖後來娶的,還是黃蓉。
純潔的愛
他要娶別人,那我也嫁別人。他心中只有我一個,那我心中只有他一個。
——《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六回
郭靖不肯背棄諾言,答應與蒙古公主華箏結親,但對黃蓉表示:「就算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仍是隻有你。」黃蓉深深理解這「情」與「義」的矛盾,她勇敢地承擔起這痛苦的現實,做了與郭靖對等的抉擇。
也有一些人,因為不能與心愛之人結合,便獨守終身,表示對愛情的忠貞不渝。這樣的人當然是可敬的。
不過,與黃蓉相比,他們沒有將愛情與婚姻區分開來。婚姻是一種現實生活問題,是經濟問題、法律問題乃至政治問題,總之不是心靈問題。而愛情是一隻自由的鳥兒,是任何東西限制不了、控制不住的,它不一定要依賴婚姻的地基才能樹立。所以,黃蓉決定要「嫁」別人的時候,又說心中仍然只有郭靖一個。這樣的姑娘是愛神家族的佼佼者。倘若一味爭奪「婚姻權」,爭名分,要「說法兒」,那豈不是背離了愛的真正內涵?
金庸所描寫的郭靖、黃蓉生活的時代,正是理學興起的南宋。在那個時代不但有黃老邪這樣充滿魏晉名士風度的反封建大師,更有黃蓉這樣「夫婦自夫婦,情愛自情愛」的女性,實在難得。黃蓉的思想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紀,也仍然是領先的、進步的。
讚美這樣的愛情觀,並不是提倡人們都去在婚姻之外尋找愛情。而是在我們這個充滿了「不純潔婚姻」的時代,讓我們想想,如何保持愛情的純潔和純潔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