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班的女生,正好是十三棍僧的三倍。外班叫我們班"娘子軍連",叫我們"黨代表"。到了高三,我們成了名副其實的"高三·八"班。
物以稀為貴。我們這些男生被寵壞了,對女生表面上尊重,實際上不放在眼裡,直到畢業時,有的男生還叫不全女生的名字。比如有一對同桌,我們就有點搞不清她倆是叫"倪靜、宗健"還是叫"倪健、宗靜"。這也不能全怪男生。許多女生整天不說話,上課不發言,叫人無法一識廬山真面目。比如趙靜,就坐在我們旁邊,幾乎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她的名字,正好可以製成了一個謎語:"走錯了,別出聲。"真是名如其人。我和肖麟,只好根據她們的表現,把女生分為若干類。最外向的叫做"猛","傷",其次的叫做"玩鬧",最沒有印象的叫做"沒有",意思是這些人跟沒有一樣。當時大概是分封了幾猛,幾楞,幾玩鬧,和8個沒有。其餘的則大都賜以外號。只有像鄭綺、劉天越等少數"女生貴族"仍以姓名稱之。當然,這些都是男生範圍內的黑話。直到現在,有的女生還在打聽自己當年屬於玩鬧還是屬於沒有。
"頭猛"是我們班最可愛的女生,梳著兩條小辮兒,虎頭虎腦,面色紅潤。她之所以"猛",首先是由於她猛於提問。無論上什麼課,她必緊擰雙眉,時時舉手提問,問題十分古怪,往往令老師抓耳撓腮,老師如果答上了,她必追問一句:"為什麼呢?"老師答完了"為什麼",她又來一句"為什麼呢?"沒完沒了地追問下去,直到老師張口結舌,宣佈要回去"查一查",下次再答覆為止。因為老師們總是聲稱喜歡學生提問,所以儘管被頭猛糾纏得火冒三丈,卻敢怒而不敢言,不僅當時要裝得和顏悅色,說:"你的問題很有價值",回去還要翻查資料,準備第二天答覆她。下課時頭猛也不放過老師,歪著小辮兒擰著濃眉,一直問到下一節課上課才戀戀不捨地罷休。後來有的老師一見她舉手,身體就有點哆嗦,假裝沒看見或叫別的同學發言,下課時一閃身,就躥回了教研室。但這樣也不保險,因為頭猛還可以追殺到教研室甚至老師的家裡。頭猛簡直成了摧殘人民教師的一大公害。後來,頭猛又把殘害範圍擴大到同學和其他班的老師身上,逮著誰問誰。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頭猛則是"普天之下,莫非我師"。凡是認識她的老師同學,提起頭猛,真是哭笑不得。《隋唐演義》裡有個傻英雄羅士訊號稱"頭猛",他連"頭傑"李元霸都不怕,於是我和肖鱗便把這個綽號"下載"到了高三·八。
但頭猛終於遇到了兩回挫折。一次是栽在老魁手裡。原來頭猛十分得意於自己的本事,居然在作文裡誇讚自己"每天都能向老師們不恥下問",這下可叫老魁抓住了把柄。老魁語文課的最大特點就是善於在一細小枝節上無窮拓展。碧野的《天山景物記》,第一自然段有"橫亙"一詞,老魁每次都能把這個"橫亙"講上整整一節課,所以他以前的外號叫"橫亙"。橫亙老魁捏著頭猛的作文,一遍遍講著什麼叫"下",什麼叫"恥",然後問頭猛"向老師提問能叫下問嗎?"頭猛說:"不能。"橫亙老魁追問:"為什麼呢?"頭猛說:"因為老師是上,不是下。"橫亙老魁再問:"為什麼呢?"頭猛說:"因為老師比學生歲數大。"橫亙老魁又問:"為什麼呢?"頭猛說:"因為他是老師,所以歲數大……"頭猛終於被問得語無倫次,從此不再迫害老魁。
第二次是頭猛向我請教一道立體幾何。我因為在批林批孔時得知我的老祖宗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從此銘記在心,對待大多數女生常常冷言惡語,授受不親,這時便簡單地告訴她說:"引一條輔助線就行了。"頭猛隨即就來個"為什麼呢?",我說:"因為有的人離了輔助線就不能活,就跟榆木疙瘩差不多。"頭猛聽了滿臉通紅,但仍裝著沒聽懂的樣子,歪著小辮兒說:"謝謝你。"從此頭猛雖然還來問過我,但態度格外謙卑,不敢再問"為什麼"了。
頭猛除了猛於提問,在其他方面也生冷不忌。打排球時,她不但拳打腳踢,而且頭球也相當猛烈,兩條小辮兒飛舞著,好像在練習神鞭。發球時經常胳膊一掄,球就不見了,原來從腦後飛到牆外。一天自習時,她站到講臺前的籃球上,籃球一滾,她摔了個五體投地。爬起來,她擰著眉毛又上去了,結果第二次摔得更重,只見她咬著牙挪回了座位。全體男生竊笑之餘不禁微微佩服。頭猛確實有一股"欲與男生試比高"的勁頭。最後一學期,不少同學都比誰回家最晚,獲勝者往往要堅持到半夜。女生當然比不過男生,頭猛也不例外。但頭猛竟然把她哥哥帶來保駕,大有問鼎之勢。我和肖麟便慫恿老倪去揍她哥哥一頓,老倪不敢,但總算把頭猛兄妹嚇走了。後來,頭猛一直和我們男生保持著比較友好的關係,在北京讀完大學後,回到哈爾濱走進了金色盾牌的行列,她的"頭猛"特長真正得到了發揮。
"二猛"也是我們班一絕。她坐在第一排中間,提問的頻率和強度僅次於頭猛,所以屈居二猛之席。但她另有一個絕招,即上課時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彷彿在她的眼睛和老師之間引了一條活動的輔助線,並且隨著老師的一舉一動頻頻點頭。因此她一開始的外號叫"頻頻點頭"。老師講課都希望學生有積極熱情的反應,但是有的學生沒聽懂,有的聽懂了在思考,還有我和肖鱗這樣的"不聽而懂"之輩,所以二猛的頻頻點頭給了老師極大的滿足和信心,老師們都愛叫二猛發言,特別是在頭猛舉手的時候。數學老師老膝最喜歡二猛,老膝是個樸實樂觀的山東大漢,看不透二猛的伎倆,經常隨著二猛的點頭節奏來掌握上課進度。只要二猛點頭,他就往下講,根本不管其他人聽懂沒聽懂。講到酣暢之處,老滕對著二猛一個人比手劃腳,滔滔不絕,二猛拼命點頭,滿面虔誠,別的同學不是氣得咬牙切齒,就是樂得手腳亂顫,只有頭猛始終舉著那不屈的手,兩條濃眉幾乎擰到了一起。
二猛由於點頭有術,在學習上佔了不少便宜,尤其數學,好幾次考試都得了滿分,被老滕認為是能考北大之屬。二猛自我也感覺甚佳,由經常向同學請教改為經常接受同學請教。可是蒼天無情,高考前夕,她家裡忽然出了點事,她也因長期點頭而得了偏頭痛,結果導致高考失利,後來進了一家很不滿意的學校。二猛不肯服輸,經常跑到京津各大學的同學處傾訴她理想志向,順便教訓一番"小人得志"的老同學。老同學們一方面都比較體諒她,另一方面又比較怕她,因為她慷慨激昂,指點江山,從江青到弗洛伊德,沒有她放在眼裡的,比頭猛的"十萬個為什麼"還要威猛十倍。只有我可以對付她。我的辦法是板起面孔,嚴厲無情地批評她的狂妄自負,她出於自尊,只有老老實實接受批評,感謝而去。另一個辦法是把她介紹給周圍的朋友,我自己揚長而去。二猛和我的許多朋友都互留了電話地址,我的朋友們也很佩服我有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老同學。其實我知道,二猛的心中是有著深深的遺憾和哀傷的。
四、不敬師長
我們這一代人,雖在文革中度過童年,卻最懂得尊敬師長。我們的尊敬,不是停留於表面的禮貌謙卑,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愛和敬重。所以,我們對老師的"敬",有時恰恰是以"不敬"來表現的。我們興致勃勃地觀察老師的小動作,模仿老師的口頭禪,給老師起外號,所有這些,使老師在我們心中的形象有血有肉,能歌能哭,使老師成為我們一生心目中最可愛的人。
哈三中的老師大多德才兼備,遠近聞名。越有本事的人,往往越有性格。我在7班時,語文老師劉國相就極有性格。他講課精彩幽默,見解獨到,倍受同學歡迎,然而他卻極不謙虛,講到高xdx潮,突然大聲問一句:"我講課好不好?"同學齊喊:"好!"他又問:"棒不棒?"同學齊喊:"棒!"劉國相如飲甘霖,越發精神抖擻。有時其他省市的老師來觀摩聽課,他也不知收斂,甚至更加肆無忌憚。有一回上課前他走到講臺,同學起立,他不按慣例說:"同學們好",卻揚起右臂喊了聲:"嗨,希特勒!"這樣真誠的老師在中國可以說是風毛麟角,他給我留下一個終生的啟示:做老師,首先要做一個真誠的人。
高三·八的老師普遍喜歡我們十二棍僧,但他們不知道,十二棍僧對他們是常常頗為"不敬"的。班主任老魁每天裝出一副兇相,不論同學取得什麼成績,他都很少表揚。尤其喜歡訓斥女生,還動不動威脅女生說,誰要躲在屋裡不上操,或者偷懶不掃除,他就一腳把她踢出去。女生對他又恨又怕,並且因為他很少威脅男生而對男生也增加了仇視。可是到畢業時大家回頭一想,老魁一個人也沒踢過,一個人也沒罵過,多少訓斥和"威脅",都成了有滋有味的回憶。比如一次種疫苗,許多女生害怕打針,竊竊議論。老魁說:"那有啥可怕的?一攮一個!"嚇得女生一片驚叫。還有一天下午,我去參加全市語文競賽,同學們都在自習,老魁故做鎮靜地踱進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大字:"孔慶東在全市語文競賽中獲得一等獎",然後又故做鎮靜地踱出去,在門口左腿把右腿拌了一個趔趄。我傍晚回到學校,望著黑板上的大字,彷彿看到了老魁的內心。
老滕是個急性子。講課時一個字趕著一個字,口沫飛濺。又喜歡在空中比畫,無論多麼複雜的幾何圖形,都宛如清清楚楚擺在他面前,他在空中左畫一個圓,右分一個角,時而說剛才那條線不要了,時而又說現在把a換成a一撇。所以你只要忽略了他的一個動作,就再也跟不上他。他之所以喜歡空手比畫,是嫌在黑板上寫畫太慢。他在黑板上急躁得很,每每寫錯,寫錯了就用大袖子去擦。一節課上不到一半,他就渾身都是粉末。同學做練習時,他就巡視輔導,蹭得好多同學一身白末子,以二猛身上最多。老滕恨不能一日之間就讓同學掌握他的全部本事,所以對於做不出的學生又氣又恨。有一次整整一行女生輪番上黑板也沒有做出一道題,包括二猛在內。老滕揮動蒲扇般的大手像繞口令似的說:"你們哪兒也考不上!大學也考不上中專也不上技校也考不上哪兒哪兒也考不上啥啥也考不上!"老滕惟恐我們學習不努力,經常編造一些謠言來嚇唬我們。比如說:"這幾道題一班同學全都會做,三班同學20分鐘就做完了,看你們怎麼樣。"有時又說:"我到一中和十三中去兼課,最近一中的數學已經超過了咱們,十三中也已經跟咱們差不多了。你們再不努力,就哪兒哪兒也考不上了!"我們向一中一打聽,原來老滕在一中說的是:"就你們這個樣兒,三中閉著眼也刷得你們一根毛不剩!",老滕還在外邊吹噓過:三中的肖麟和孔慶東,做題像飛似的,連理科的尖子都比不上。在老滕的培養下,我們班的數學水平的確很高,而且鍛煉出了卓越的空間想象力,高考時有人得了滿分。不過老滕也並非只知道督促學習。高考前夕,哈爾濱著了兩場大火。一天中午,幾個男生去看救火,半路與老滕遭遇,老滕怒斥道:"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閒心去看救火?練習題都做完了嗎?"大家都很羞愧,準備返回。這時老滕話題一轉:"好吧,快去快回!我告訴你們一條小路,距離又近,又沒有警察,還可以騎車帶人。"說到此處,老滕一臉的得意,就像在二猛面前講課似的。
地理老師張大帥是個肥頭大耳的白髮老頭,他是中學地理界的權威,有幾大絕招,一是在黑板上隨手畫地圖,惟妙惟肖。二是善於出題和押題,做過他的題,對付高考便胸有成竹。三是不備課,也沒有教案。他上課就拿著一本教科書,開啟就照本宣科。為了顯示不是在"讀課文",他不時加上一個"的",減去一個"了"。讀到外國地名,故意讀得起伏跌宕,好像他去過似的。大家佩服他的水平,所以對於他的講課也只能忍受。時間一長,張大帥也不再掩飾,進門就說:"書——25頁",大家便翻到25頁,他說:"書——68頁",大家便翻到68頁。一天他一進門,我們幾個男生就說:"書——",張大帥白了我們一眼,說:"教材——120頁"。過了幾天,張大帥一進門,我們便說:"教材——",張大帥這回連看也沒看我們,說:"課本——139頁",於是大家無不佩服。張大帥講課之外,喜歡以一種非常含蓄的方法炫耀自己。他經常慢條斯理地說市裡省裡請他開會,"我呀,不願意去。可是電話打到學校,又打到家裡,不去實在不行。"他還時而講個小故事,比如說某一天,他觀雲識天氣,認為要下雨,別人都認為不會下,"整個一下午,也沒下。"張大帥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大家以為他這次是真的謙虛。張大帥接著緩緩說道:"到了晚上,下了。"故事到此結束,韻味無窮。我用老魁講作文的術語評價說:"真是鳳頭、豬肚、豹尾!"
老師們往往有些小毛病,被學生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比如老魁來上課,走到門口時,躲在門後把煙掐掉。老滕每次理髮,腦袋上都深一塊,淺一塊,跟狗啃的似的。歷史老師講課前總要故做輕鬆地說幾句題外話來掩飾緊張,他用手指不斷地捏著粉筆頭,下課後滿講臺都是碎粉筆末。生物老師不知為什麼特別愛講大腸桿菌,一有機會便扯上幾句,因此外號叫"大腸桿菌"。化學老師有個口頭禪叫"相應地",一節課要說上幾十次,"把桌子相應地搬過來","把儀器相應地送回去","大家相應地做一做","課後相應地來找我"……這些甚至被我們給記到了《班務日誌》上。《班務日誌》是教導處每週要檢查的。有一次我們記了老滕剃頭的內容,教導主任批閱道:"今後這類事件最好不記。"最讓人記不勝記的要數政治老師。這位老頭跟張大帥一樣,也是著名的特級教師,講課精練有條理,善於出題和押題,而且很喜歡我們十三棍僧。他一口南方普通話,把"互相聯絡,互相排斥"說成"五香聯絡,五香排斥",因此外號叫"五香聯絡"。五香聯絡上課時毛病甚多,據我們認真討論,主要有提褲子、挖鼻孔、掏耳朵、閉眼睛和看窗外五種。這五大毛病出現的頻率極高,而且動作幅度大,持續時間長,比如他可以閉著眼睛講完運動和靜止的辯證關係,看著窗外講完帝國主義的根本矛盾。有一天,我們決定用畫"正"字的辦法詳細統計一下五香聯絡的各項資料,課前做了分工:我負責閉眼睛,肖麟負責看窗外,鄭麻子負責掏耳朵,王老善負責挖鼻孔,張欣負責提褲子。周圍的女生聽見了,都興奮地憋著笑,等著看熱鬧。剛剛分配完任務,上課鈴響,五香聯絡進來了。大家急忙起立。還沒等喊"老師好",只見五香聯絡兩臂一垂,就提了一下褲子。張欣一見,趕緊彎腰畫了一個橫槓,周圍同學都忍俊不禁。五香聯絡說:"站好了,不要笑,上課要嚴肅。"統計結果,我共有五個"正"字,高居榜首。
這些可愛的老師使我很早就認識到,做人首先須有德有才,大節無虧,小節上則不妨任其自然,寧俗而勿偽。要經得起別人的"不敬",才能配得上別人的"敬"。
五、畫展與晚會
一次期中考試結束,外面下著雨,教室裡只剩下十二棍僧。我們忽發奇想,要舉辦一個畫展。說幹就幹,從講臺裡拿出一大疊白紙,每人一張,開始"創作"。我從小就美術不好,圖畫課唯一一次得了loo分,是因為畫了天安門,還在下面寫了一句"我愛北京天安門"。這時我想起偉大領袖毛主席也是美術不好,他有一次圖畫課上畫了一個豎杆,旁邊畫了一個圓,題名曰"半壁見海日",也是以奇妙的想象力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我何不依樣畫葫蘆呢?我索性什麼也不畫,一張白紙,在角上題了兩個字:"大雪",讓人想象其雪之大,掩蓋了整個世界。其他棍僧也"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張欣畫的是樹上懸掛著上吊繩,一個人正要自尋短見。田風畫的是江青在喊叫,頗有點馬蒂斯的風格。劉鐵軍在紙上踩了兩鞋印,取名"人生之路"。老倪好像畫的是蛇或鮮魚與小孩和平共處。王老善是請別人代的筆。其他人畫的什麼記不清了。反正那些畫如果儲存到今天,一定會被認做中國現代派和後現代派美術的先驅。我們完全是出於一種純粹的藝術衝動,毫無功利目的,毫無藝術束縛地遊戲一場。畫完之後,就貼在後面的板報上,無非是圖得一樂。
次日早自習,老魁進來,抬頭一看,頓時面色鐵青。他厲聲查問是誰畫的,命令坐在後面的周大背心把畫取下,送往"當局"審查。當局極為震動,集中了一批教師去分析作品的思想涵義,結果誰也看不懂,只覺得此事十分嚴重,很可能是一起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挑釁進攻。我們被叫去逐個交代作品主題和創作動機。我很快過了關。張欣把上吊繩解釋成"樹上的果實",說他畫的是社會主義大豐收。這很難自圓其說,周校長說:"這個果實,我怎麼越看越像根上吊繩呢?"張欣說他畫的不好,那確實是果實。田風說他的畫是批判江青,因為他痛恨四人幫。劉鐵軍說他的"人生之路"是讓人腳踏實地的意思。當局對這些解釋都半信半疑,但又不敢說出別的解釋。最後的處理是班內批評教育,因為害怕鬧大了,對誰都是個危險。
回到班裡,老魁先逐個訓斥一番。王老善宣告是別人代他畫的,不但沒取得老魁的寬恕,反而遭到加倍的譏諷。老魁見大多數棍僧不卑不亢,就發動女生展開批判。課後讓劉天越代表團支部教育我們,劉天越老奸巨滑,只說有的女生說我們是"無聊"。我們義憤填膺,都說哪個女生如此大膽,真是反了。以後的幾天,我們吵吵嚷嚷要那個女生站出來,結果誰也不敢承認。畫展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當時正在舉國上下的思想解放運動風起雲湧的時期,我們無意中成了時代大潮裡的一朵浪花。馬克思主義認為歷史是由無數人民群眾創造的,這的確是真理。
老魁並不是一個思想保守的人,他只是出於自己的思維習慣,覺得事情重大,必須上報而已。平時班裡的文體活動,都是由我們自由操作的。我們班無論運動會,廣播操,集體舞,還是聯歡晚會,文藝演出,徵文比賽,都是學校的優秀集體和"得獎專業戶"。我們教室內外各有一塊大板報,每期出來,都引來一批又一批的觀眾。新年時門口的對聯,也令全校稱讚,連語文組的老師也跑來抄錄。至於我們的新年晚會,就更是全班智慧的結晶了。
1983年元旦,是我們高中階段的最後一個新年。我們幾個決策人物首先確定了這次新年晚會的主題是"熱鬧,傷感",用田風的話說,是要讓女生哭出來。我們把教室佈置得花團錦簇,窗戶上垂掛著大紅團旗,用外班同學的話說:"跟洞房似的"。新穎靈活的結構,和諧雜出的主持,各顯神通的節目,使整個晚會酣暢淋漓。特別是壓軸節目"徒手樂隊",把晚會推向了高xdx潮。
十三棍僧都是很喜歡音樂,但都是聲樂素質好器樂工夫差。大家受啞劇的啟發,決定以徒手模仿的形式來"演奏"交響樂。肖麟擔任指揮,張欣擔任二胡,其他人分任小提琴、薩克司、長號、小號、洋琴、琵琶、沙校等。張欣對肖麟說:"我一操胡,你就開始指揮。"肖麟說:"到底是誰指揮誰呀?"演出時,張欣煞有介事地從兜裡掏出一塊抹布鋪在膝上,模仿著瞎子阿炳,拉得搖頭晃腦。其他人也各操著"皇帝新裝牌"的樂器,群魔亂舞,演奏得如醉如痴,把女生笑得前仰後臺的。可惜剛剛互贈完禮物,當局就通知各班儘早結束,以免狂歡過度,影響複習。大家都意猶未盡,想到這是最後一次歌舞歡聚,不禁喜極而憂,一剎那間感悟到許多人生悲涼,竟真有女生掩面而泣。那一年我只有18歲,但在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體內有一種什麼東西,忽地一下,就蒼老了。
高三·八歲月是我一生中精力最充沛,情感最純潔的時期。高三·八給了我廣博的知識,高尚的追求,自信的勇氣,給了我師長的慈愛,集體的溫馨,真誠的友誼,還有,當時我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也未能好好珍惜的幾位女同學的特殊的感情。我孤身一人在北京乾燥的空氣裡與無物之陣年復一年地搏戰著,每當想起高三·八,就像孤狼想起溫暖的狼群。我勉勵自己要好好做人,好好工作,為了我們曾共同擁有過的理想,憧憬,為了我們曾共同經歷過的清新剛健的歲月。我想感謝每一位高三·八的老同學,向那些被我辜負了的同學表示由衷的歉意。當我迎著新世紀模糊的曙光走向天邊時,我不會為前途的明暗和得失而憂慮,因為在我心底深藏著一部水晶般的老片:
遙遠的高三·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