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貓城記 老舍 第2頁,共2頁

其餘的七位被這一句話引得都活動起來,有的搔頭,有的咬牙,有的把手指放在嘴裡,然後一齊說:「你第一?連你爸爸算在一塊,不,連你祖父算在一塊,全是混蛋!」

我以為這是快要打起來了。誰知道,自居第一學者的那位反倒笑了,大概是捱罵挨慣了。

「我的祖父,我的父親,我自己,三輩子全研究天文,全研究天文,你們什麼東西!外國人研究天文用許多器具,鏡子,我們世代相傳講究只用肉眼,這還不算本事;我們講究看得出天文與人生禍福的關係,外國人能懂得這個嗎?昨天我夜觀天象,文星正在我的頭上,國內學者非我其誰?」「要是我站在文星下面,它便在我頭上!」小蠍笑著說。「大人說得極是!」天文學家不言語了。

「大人說得極是!」其餘的七位也找補了一句。半天,大家都不出聲了。

「說呀!」小蠍下了命令。

有一位發言:「貓國的學者是不是屬我第一?」他把眼睛向四外一瞭。「天文可算學問?誰也知道,不算!讀書必須先識字,字學是唯一的學問。我研究了三十年字學了,三十年,你們誰敢不承認我是第一的學者?誰敢?」

「放你孃的臭屁!」大家一齊說。

字學家可不象天文家那麼老實,抓住了一位學者,喊起來:「你說誰呢?你先還我債,那天你是不是借了我一片迷葉?還我,當時還我,不然,我要不把你的頭擰下來,我不算第一學者!」

「我借你一片迷葉,就憑我這世界著名的學者,借你一片迷葉,放開我,不要髒了我的胳臂!」

「吃了人家的迷葉不認賬,好吧,你等著,你等我作字學通論的時候,把你的姓除外,我以國內第一學者的地位告訴全世界,說古字中就根本沒有你的姓,你等著吧!」

借吃迷葉而不認賬的學者有些害怕了,向小蠍央告:「大人,大人!趕快借給我一片迷葉,我好還他!大人知道,我是國內第一學者,但是學者是沒錢的人。窮既是真的,也許我借過他一片迷葉吃,不過不十分記得。大人,我還得求你一件事,請你和老大人求求情,多給學者一些迷葉。旁人沒迷葉還可以,我們作學者的,尤其我這第一學者,沒有迷葉怎能作學問呢?你看,大人,我近來又研究出我們古代刑法確是有活剝皮的一說,我不久便作好一篇文章,獻給老大人,求他轉遞給皇上,以便恢復這個有趣味,有歷史根據的刑法。就這一點發現,是不是可算第一學者?字學,什麼東西!只有歷史是真學問!」

「歷史是不是用字寫的?還我一片迷葉!」字學家態度很堅決。

小蠍叫迷拿了一片迷葉給歷史學家,歷史學家掐了一半遞給字學家,「還你,不該!」

字學家收了半片迷葉,咬著牙說:「少給我半片!你等著,我不偷了你的老婆才怪!」

聽到「老婆」,學者們似乎都非常的興奮,一齊向小蠍說:「大人,大人!我們學者為什麼應當一人一個老婆,而急得甚至於想偷別人的老婆呢?我們是學者,大人,我們為全國爭光,我們為子孫萬代儲存祖宗傳留下的學問,為什麼不應當每人有至少三個老婆呢?」

小蠍沒言語。

「就以星體說吧,一個大星總要帶著幾個小星的,天體如此,人道亦然,我以第一學者的地位證明一人應該有幾個老婆的;況且我那老婆的‘那個’是不很好用的!」「就以字型說吧,古時造字多是女字旁的,可見老婆應該是多數的。我以第一學者的地位證明老婆是應該不只一個的;況且,」下面的話不便寫錄下來。

各位學者依次以第一學者的地位證明老婆是應當多數的,而且全拿出不便寫出的證據。我只能說,這群學者眼中的女子只是「那個」。

小蠍一言沒發。

「大人想是疲倦了?我們,我們,我們,」

「迷,再給他們點迷葉,叫他們滾!」小蠍閉著眼說。「謝謝大人,大人體諒!」大家一齊念道。

迷把迷葉拿來,大家亂搶了一番,一邊給小蠍行禮道謝,一邊互相詬罵,走了出去。

這群學者剛走出去,又進了一群青年學者。原來他們已在外邊等了半天,因為怕和老年學者遇在一處,所以等了半天。新舊學者遇到一處至少要出兩條人命的。

這群青年學者的樣子好看多了,不瘦,不髒,而且非常的活潑。進來,先向迷行禮,然後又向我招呼,這才坐下。我心中痛快了些,覺得貓國還有希望。

小蠍在我耳旁嘀咕:「這都是到過外國幾年而知道一切的學者。」

迷拿來迷葉,大家很活潑的爭著吃得很高興,我的心又涼了。

吃過迷葉,大家開始談話。他們談什麼呢?我是一字不懂!我和小蠍來往已經學得許多新字,可是我聽不懂這些學者的話。我只聽到一些聲音:咕嚕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什麼玩藝呢?

我有點著急,因為急於明白他們說些什麼,況且他們不斷的向我說,而我一點答不上,只是傻子似的點頭假笑。「外國先生的腿上穿著什麼?」

「褲子。」我回答,心中有點發糊塗。

「什麼作的?」一位青年學者問。

「怎麼作的?」又一位問。

「穿褲子是表示什麼學位呢?」又一位問。

「貴國是不是分有褲子階級,與無褲子階級呢?」又一位問。

我怎麼回答呢?我只好裝傻假笑吧。

大家沒得到我回答,似乎很失望,都過來用手摸了摸我的破褲子。

看完褲子,大家又咕嚕吧唧,地冬地冬,花拉夫司基……起來,我都快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