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地,房子,家庭,」兵繼續的說,「全叫你們弄了去;你們今天這個,明天那個,越來官越多,越來民越窮。搶我們,騙我們,直落得我們非去當兵不可;就是當兵幫助著你們作官的搶,你們到底是拿頭一份,你們只是怕我們不再幫助你們,才分給我們一點點。到了外國人來打你們,來搶你們的財產,你叫我們去死,你個瞎眼的,誰能為你們去賣命!我們不會作工,因為你們把我們的父母都變成了兵,使我們自幼就只會當兵;除了當兵我們沒有法子活著!」他喘了一口氣。我乘這個機會問了他一句:
「你們既知道他們不好,為什麼不殺了他們,自己去辦理一切呢?」
兵的眼珠轉開了,我以為他是不懂我的話,其實他是思索呢。呆了一會兒,他說:
「你的意思是叫我們革命?」
我點了點頭;沒想到他會知道這麼兩個字——自然我是一時忘了貓國革命的次數。
「不用說那個,沒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們丟點東西,他們沒有一個不壞的。就拿那回大家平分地畝財產說吧,大家都是樂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點地,還不夠種十幾棵迷樹的;我們種地是餓著,不種也是餓著,他們沒辦法;他們,尤其是年青的,只管出辦法,可是不管我們肚子餓不餓。不治肚子餓的辦法全是糊塗辦法。我們不再信他們的話,我們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們只是誰給迷葉吃給誰當兵;現在連當兵也不准我們了,我們非殺不可了,見一個殺一個!叫我們和外國人打仗便是殺了我們的意思,殺了我們還能當兵吃迷葉嗎?他們的迷葉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連那點破迷葉也不再許我們吃,叫我們去和外國人打仗,那隻好你死我活了。」
「現在你們跑回來,專為殺他?」我指著小蠍問。
「專為殺他!他叫我們去打仗,他不許我們要外國人給的國魂!」
「殺了他又怎樣呢?」我問。
他不言語了。
小蠍是我經驗中第一個明白的貓人,而被大家恨成這樣;我自然不便,也沒工夫,給那個兵說明小蠍並非是他所應當恨的人。他是誤以小蠍當作官吏階級的代表,可是又沒法子去打倒那一階級,而只想殺了小蠍出口氣。這使我明白了一個貓國的衰亡的真因:有點聰明的想指導著人民去革命,而沒有建設所必需的知識,於是因要解決政治經濟問題而自己被問題給裹在旋風裡;人民呢經過多少次革命,有了階級意識而愚笨無知,只知道受了騙而一點辦法沒有。上下糊塗,一齊糊塗,這就是貓國的致命傷!帶著這個傷的,就是有亡國之痛的刺激也不會使他們咬著牙立起來抵抗一下的。
該怎樣處置這個兵呢?這倒是個問題。把他放了,他也許回去調兵來殺小蠍;叫他和我們在一塊,他又不是個好伴侶。還有,我們該上哪裡去呢?
天已不早了,我們似乎應當打主意了。小蠍的神氣似乎是告訴我:他只求速死,不必和他商議什麼。迷自然是全沒主張。我是要盡力阻止小蠍的死,明知這並無益於他,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這麼辦。上哪裡去呢?回貓城是危險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羅網,焉知敵人現在不是正往這裡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國城去是萬全之策。
但是小蠍搖頭。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丟那個臉。他叫我把那個兵放了:「隨他去吧!」
也只好是隨他去吧。我把那個兵放了。
天漸漸黑上來;異常的,可怕的,靜寂!心中準知道四外無人,準知道遠處有許多潰兵,準知道前面有敵人襲來,這個靜寂好像是在荒島上等著風潮的突起,越靜心中越緊張。自然貓國滅亡,我可以到別國去,但是為我的好友,小蠍,設想,我的心似乎要碎了!一間破屋中過著亡國之夕,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對於迷,現在我也捨不得她了。在亡國的時候才理會到一個「人」與一個「國民」相互的關係是多麼重大!這個自然與我無關,但是我必須為小蠍與迷設想,這麼著我才能深入他們的心中,而分擔一些他們的苦痛;安慰他們是沒用的,國家滅亡是民族愚鈍的結果,用什麼話去安慰一兩個人呢?亡國不是悲劇的疏解苦悶,亡國不是詩人的正義之擬喻,它是事實,是鐵樣的歷史,怎能純以一些帶感情的話解說事實呢!我不是讀著一本書,我是聽著滅亡的足音!我的兩位朋友當然比我聽的更清楚一些。他們是詛咒著,也許是甜蜜的追憶著,他們的過去一切;他們只有過去而無將來。他們的現在是人類最大的恥辱正在結晶。
天還是那麼黑,星還是那麼明,一切還是那麼安靜,只有亡國之夕的眼睛是閉不牢的。我知道他們是醒著,他們也知道我沒睡,但是誰也不能說話,舌似乎被毀滅的指給捏住,從此人與國永不許再出聲了。世界上又啞了一個文化,它的最後的夢是已經太晚了的自由歌唱。它將永不會再醒過來。它的魂靈只能向地獄裡去,因為它生前的紀錄是歷史上一個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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