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了!」大鷹立起來,撲過小蠍去。
「來得好!」小蠍抱住大鷹。二人痛哭起來。
我知道事情是極嚴重了,雖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底細。
「但是,」小蠍說,他似乎知道大鷹已經明白一切,所以從半中腰裡說起,「你來並沒有多少用處。」
「我知道,不但沒用,反有礙於你的工作,但是我不能不來;死的機會到了。」大鷹說。兩個人都坐下了。
「你怎麼死?」小蠍問。
「死在戰場的虛榮,我只好讓給你。我願不光榮的死,可是死得並非全無作用。你已有了多少人?」
「不多。父親的兵,沒打全退下來了。別人的兵也預備退,只有大蠅的人或者可以聽我調遣;可是,他們如果聽到你在這裡,這‘或者’便無望了。」
「我知道,」大鷹極鎮靜的說,「你能不能把你父親的兵拿過來?」
「沒有多少希望。」
「假如你殺一兩個軍官,示威一下呢?」
「我父親的軍權並沒交給我。」
「假如你造些謠,說:我有許多兵,而不受你的調遣——」
「那可以,雖然你沒有一個兵,可是我說你有十萬人,也有人相信。還怎樣?」
「殺了我,把我的頭懸在街上,給不受你調遣的兵將下個警告,怎樣?」
「方法不錯,只是我還得造謠,說我父親已經把軍權讓給我。」
「也只好造謠,敵人已經快到了,能多得一個兵便多得一個。好吧,朋友,我去自盡吧,省得你不好下手殺我。」大鷹抱住了小蠍,可是誰也沒哭。
「等等!」我的聲音已經岔了。「等等!你們二位這樣作,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好處。」大鷹還是非常鎮靜,「一點好處也沒有。敵人的兵多,器械好,出我們全國的力量也未必戰勝。可是,萬一我們倆的工作有些影響呢,也許就是貓國的一大轉機。敵人是已經料到,我們決不敢,也不肯,抵抗;我們倆,假如沒有別的好處,至少給敵人這種輕視我們一些懲戒。假如沒人響應我們呢,那就很簡單了:貓國該亡,我們倆該死,無所謂犧牲,無所謂光榮,活著沒作亡國的事,死了免作亡國奴,良心是大於生命的,如是而已。再見,地球先生。」
「大鷹,」小蠍叫住他,「四十片迷葉可以死得舒服些。」
「也好,」大鷹笑了,「活著為不吃迷葉,被人指為假冒為善;死時為吃迷葉,好為人們證實我是假冒為善,生命是多麼曲折的東西!好吧,叫迷拿迷葉來。我也不用到外邊去了,你們看著我斷氣吧。死時有朋友在面前到底覺得多些人味。」
迷把迷葉拿來,轉身就走了。
大鷹一片一片的嚼食,似乎不願再說什麼。
「你的兒子呢?」小蠍問,問完似乎又後悔了,「噢,我不應當問這個!」
「沒關係,」大鷹低聲的說,「國家將亡,還顧得兒子!」他繼續的吃,漸漸的嚼得很慢了,大概嘴已麻木過去。
「我要睡了。」他極慢的說。說完倒在地上。
待了半天,我摸了摸他的手,還很溫軟。他極低微的說了聲:「謝謝!」這是他的末一句話。雖然一直到夜半他還未曾斷氣,可是沒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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