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於篇幅,不多舉例。實際在一些更長的段落中這種乾脆勁兒顯現得更鮮明。主要是句子的短小,長句間隔的調配,句式的安排,例如倒裝、省略等,這些都要以準確為基礎,否則就成了簡陋與殘缺了。當代的許多散文能夠做到簡練,但往往失去了味道。
提到老舍的語言,人們都忘不了「幽默」二字,似乎沒了幽默,老舍的墨水瓶就會幹竭。其實老舍雖然生性幽默(就如同一個人生性嚴肅或憂鬱,並無什麼優劣雅俗之分),但並不以幽默取勝。如果說他的早期出世之作《老張的哲學》、《趙子曰》等難免有油滑之處的話,那麼他在以後的藝術道路中可以說是很嫻熟地把握住了幽默這根纜繩。他對苦難是笑中含著眼淚,對黑暗則是無情地諷刺與鞭撻,對友人則是詼諧中飽含著情誼。他的散文是很能表現這一點的。
他寫友人何容:
他,真的,不讓何太太扛傘。真的,他也不能給她扛傘。他不佩服打老婆的人,加倍的不佩服打完老婆而出來給她提小傘的人,後者不光明磊落。
——《何容何許人也》
他寫可愛的小貓:
它要是高興,能比誰都溫柔可親:用身子蹭你的腿,把脖兒伸出來要求給抓癢,或是在你寫稿子的時候,跳上桌來,在紙上踩印幾朵小梅花。它還會豐富多腔地叫喚,長短不同,粗細各異,變化多端,力避單調。小不叫的時候,它還會咕嚕咕嚕地給自己解悶。
——《貓》
諷刺國民黨在重慶的苟安:
是呀,一個人去吃大菜,去玩麻雀,也不見得就不準為傷兵難民捐錢。
——《轟炸》
可是,老舍的散文幽默不是為了叫人哈哈大笑,然後為他的口才鼓掌,而是用更深刻的表達方法表現出更深的道理,引起人更深的思索。他的許多小品文都是如此,這與林語堂等人所主張的幽默是不同性質的。在當代的散文創作中,這種恰到好處的幽默勁兒是頗為缺乏的,值得很好地向老舍先生學習。
好的散文應該使人卒讀不捨,回味無窮,這就需要語言的雋永。老舍的散文由於純樸、簡練和幽默,自有一種親切感人的味道,並且老舍還努力追求這種味道。他是非常注意文章中的感情的,他在《大智若愚》中講:
你要準備下那最高的思想與最深的感情,好長出文藝的花朵,切不可只在文字上用工夫,以文字為神符。文字不過是文藝的工具。一把好鋸並不能使人變為好木匠。
冰心稱讚看了老舍的散文「就如同聽到他的茶餘酒後的談話那樣地親切而簡單」。這正是因為老舍描寫一景一物都想著讀者,盡力把自己的情感與讀者溝通。他寫《想北平》,沒有鋪張誇飾北平的豐物美景,而是那麼娓娓地敘談,就使那種眷戀故土的熱情典型化地感染了讀者,激起共鳴。他早期描寫山水的那些散文更是寓情於景,使人看到了有生命有情思的風光。
散文短小,貴在有情。這一點雖不難做到,卻難於做好。老舍的散文語言使人感到雋永的一個原因就是,他直緩而又有節奏地抒發胸臆,不繞彎子,一步步地把文思逐層推出。這是以深厚的語言基本功為後盾的。我們今天寫散文硬學這一點恐怕是吃力不討好的。
馬小彌在《鼓書藝人》譯後記中說老舍「那種幽默雋永的筆調,簡練質樸的風格,和濃郁的北京風土氣息,我學不來,無法再現」。我想,今天從事散文寫作的人,沒有必要刻意模仿現代或當代散文大家的風格,但是,多讀他們的作品,多吸取前人的營養無疑是十分必要的。有些現代散文家的文體,已經不適宜於今天。就語言運用的藝術這個角度,我覺得,老舍或許是最能給我們以啟發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