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春天十分料峭地開始了。盧小龍和沈麗在遊人稀少的頤和園裡走著,今天是沈麗的生日,天氣陰霾,兩個人沒有游出一點好興致。盧小龍覺得眼前的春天不陰不陽,令人心情沉悶,他看著還沒有解凍的昆明湖,心中生出莫名的煩悶。他們沿著清靜的東湖岸向南走,漸漸到了十七孔橋。站在橋上倚著石欄杆,吹著寒風,看著慘淡的冰湖,尋找著話題。
回北京整整一年多了,沒有任何大革命能讓盧小龍參與,報紙上又出現了鞏固文化大革命成果的聲音,他成為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北京在他眼裡成了無影無蹤的城市,所有的人都裝在各自的格子裡,他像一個多餘的標點符號,沒有去處。去年冬天曾經活躍過一陣的政治沙龍早已煙消雲散,人人都在接受著既成事實,一切高談闊論都成為奢侈。他身邊的人群也越來越少,甚至可以用「寥若晨星」來形容,盧小龍發現,他已是一個沒頭蒼蠅了,開始感受到百無聊賴的苦悶。現在,他只能靠父親每個月寄錢過活,有時甚至還要接受沈麗的施捨。在沒有了事業之後,他像無家可歸的老鼠一樣有些慌張了,然而,他又不願承認自己的慌張,總相信自己能在平庸中發現有聲有色的作為來,他說:「這一年過得真快。」
沈麗轉過頭看了看他,說:「是,一年比一年過得快。」盧小龍問:「過去你覺得過得慢嗎?」
沈麗說:「六六年、六七年文化大革命頭兩年就覺得過得很慢。」盧小龍勾起了幾年前的往事,思路有些恍惚。這樣的談話氣氛有點度日如年,便振作地說道:「我對每一年都不後悔。」
沈麗問:「對這兩年呢?」盧小龍說:「七一年我流浪了一年,搞了社會調查。七二年一年我縮在北京沒幹成什麼事,但我讀了不少書。」沈麗說:「不過,你後來也讀不下去了。」
盧小龍覺得這話說到了自己的痛處,稍有點惱,他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沈麗將身體轉過來,側靠著白石欄杆,正對著盧小龍說道:「別這樣漂著了,還是想辦法安排一下自己吧。」盧小龍說:「安排什麼?」沈麗說:「知青不都回城了嗎?你也想辦法回城,找個工作再說。」盧小龍說:「我不喜歡別人催我。」沈麗說:「不是催你,是勸你,人還是務實一些好。」盧小龍說:「我從來就是一個務實的人。」沈麗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說:「那你現在更應該務實一點。」盧小龍聲音高了起來,說:「我務實,只是和有些人務得不一樣。」
沈麗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說:「你不要那麼脆弱,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盧小龍揮著手說道:「你總不能讓我和你們那位沈夏一樣務實吧。」沈麗說:「你怎麼這樣說話?沈夏那樣務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盧小龍激烈地說道:「我永遠不會那樣務實,太庸俗了。」沈麗垂下眼,自嘲地淡淡一笑,說:「你犯不著這樣激動,我這是為你著想。今天是給我過生日,你不該對我這樣盛氣凌人。」盧小龍看著沈麗一時說不上話來,過了一會兒,他放平了口氣說道:「我現在是比較脆弱,所以對你剛才的話反應過激。」沈麗捋了一下頭髮,說道:「過激一點我無所謂,可是你不能天天這樣。」盧小龍說:「我怎麼天天這樣了?」沈麗又怕刺激了對方,儘量委婉地說:「你現在經常是這樣,你自己不覺得。」盧小龍沉默著,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理解你的意思,我只是不願意光混飯吃。」沈麗說:「這我知道,可你也得實際點,現在的社會已經不需要你折騰了。」盧小龍眯起眼看著遠處萬壽山的長廊,說:「也不見得。」沈麗說:「不談這個話題了。」
早春的昆明湖大多還結著冰,有些地方綠水盪漾,不過是因為流水的原因,貼著岸邊,還是大塊大塊的冰層覆蓋著,冰塊划著深刻的裂縫,勾畫出奇怪的幾何圖形,寒氣一陣陣逼上來,提醒著遊人春天只是名義上開始了,冬天還在統治著一切。兩個人沿著十七孔橋往前走,一個很平緩的拱形橋像長虹一樣將他們送到了湖中小島上,寒冷的包圍中,小島顯得十分冷落,大大小小的房子,曲曲折折的石階路,被他們散漫地走過著。盧小龍極力使自己表現出遊興,東張西望著,不時做點評論:「說這是龍王廟,也看不出龍王廟的規模來。」沈麗也有著共同維持好氣氛的責任,她用明快一些的面孔看著一個個小院落,把過去與父親一起來時聽到過的建築學的評價重複了幾句。盧小龍顯得高興地說道:「你這是不是從旅遊圖上背下來的?」沈麗淡淡地一笑,說:「這是從我父親那兒聽來的。」盧小龍隨口問道:「你跟你父親什麼時候來過這裡?」沈麗說:「前幾年就來過,就是你下鄉頭一年。」
盧小龍說:「從公園門口走到這裡也不近哪,你父親腿又不好,走這麼遠。」沈麗說:「我們是划船過來的,把船停在島邊了,然後上來轉了一圈。」盧小龍疑惑地看看沈麗,說:「那誰攙著你父親上島哇?」沈麗說:「我呀。」盧小龍又問:「誰看著船呀?」沈麗一下有些臉紅了,眼前浮現出那年春天划船的情景,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沈夏。」盧小龍臉色一下有些陰暗,勉強撐起來的遊興又受到破壞。
當心情不好時,冷落的小島尤其顯得寡淡無味了。兩個人都在竭力維持一個還算親熱的氣氛,但實際上,他們在時起時伏的臺階路上繚繞時,已經覺出今天的遊覽是失敗的。
他們在島邊站住了,湖對岸就是松柏簇擁起來的萬壽山佛香閣。盧小龍看了一會兒,說道:「頤和園是個十分庸俗無聊的地方。」沈麗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盧小龍又揮手指了一下,說:「挖出一個湖,堆出一個山,蓋幾個亭子,中國古代就會弄這一套,然後,供慈禧太后坐著轎子在裡邊轉一圈,把建造海軍要用的銀子全扔在這兒了。」沈麗仍然一言不發。
盧小龍轉眼看著一條白石欄杆護送的石臺階路貼著岸邊陡陡地伸向水面,他說:「你們是從這兒登岸的吧?」沈麗瞄了一眼石臺階路,說:「可能是吧。」盧小龍滿心不自在地想著沈夏如何將一家三口逐個攙上岸的情景,但他沒再說什麼,對著開闊的湖面,揀起別的話題說道:「我真要找個班上,還要先回劉堡,我的戶口還在那裡,要離開農村去城市、去工廠,還要通過大隊公社的推薦和批准,這讓我比較犯難,你知道我和那兒的關係,他們絕不會善待我的,推薦誰也不會推薦我,放誰走也不會放我走。」沈麗說:「你父親不是到山西了嗎?你不會託他幫幫忙?」盧小龍說:「我最不願意走我父親的後門。」沈麗沒再說話,盧小龍看了一下沈麗,說:「你不要用這種目光看著我。」沈麗為難地笑了一下,說:「什麼樣的目光?」盧小龍說:「同情的目光。」沈麗說:「你怎麼又敏感呢?」盧小龍說:「我沒有敏感。」沈麗說:「你這樣弄得我膽戰心驚的,話也不敢說,也不敢看你,你不該這麼脆弱。」盧小龍說:「我一點都不脆弱。」沈麗嘆了口氣,說:「咱們回去吧,這樣太難受了。」
盧小龍固執地站住不動,說道:「要走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在這兒站一會兒。」沈麗看著盧小龍,他穿著短棉襖,外面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中山裝,領子歪皺著。她伸手將領子撫平,說道:「走吧,你一個人站在這兒幹什麼?你不應該動不動就不高興。」盧小龍端出一股與寒冷天氣相適應的固執,說:「我沒生氣,我只想一個人好好想點事。」沈麗又伸手理了一下盧小龍的衣領,說:「你如果不走,我可要走了。」盧小龍說:「你本來就想走。」
沈麗說:「你怎麼這樣說話?真讓人受不了。」盧小龍一下轉過臉,衝沈麗大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你受不了,你趁早躲開,你不要在我這兒盡義務,你痛痛快快地離開,用不著有什麼不安。」沈麗氣得臉有些變色,她垂下眼忍了一會兒,說道:「我沒有什麼不安的,我只是不願意看你這樣。」盧小龍說:「你不願看,滾遠一點。」沈麗看著盧小龍清白凸起的額頭上暴起的青筋,憐憫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那你一個人待著吧,我走了。」她裹了裹呢子大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走了。盧小龍看著沈麗匆匆而去的背影,有些歇斯底里地嚷道:「你走你走,你快點走。」沈麗扭回頭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加快步子朝十七孔橋上走去。
盧小龍見沈麗匆匆走過弧形的十七孔橋,拐過來,沿著湖岸向北朝大門走去。他站在這個角度,沈麗只要扭過頭就能看見,他便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沈麗,只要沈麗朝他這兒看,他就扭過頭來,裝作目視前方。然而,沈麗始終沒有回頭,消失在頤和園大門方向的樓閣亭院中。他一下覺得寂寞無聊,氣也洩了,龍王島像個兒童積木搭出來的呆板玩藝擺在這裡,荒涼的氣息在四面浮蕩,風從湖面吹來,帶來冰的寒氣和腥味。他對自己嘆了口氣,拍了拍島邊冰冷的白石欄杆,除了手的疼痛,並無別的意義。自己像百孔千瘡的動物在荒島上徘徊,最終只能無趣地離開小島,沿著十七孔橋的弧度越走越高,又沿著十七孔橋的弧度越走越低,最後來到湖岸。
他背對著公園大門的方向繼續朝前走,偶爾遇見一兩個遊人,一個戴著瓜皮帽的老頭揹著手哼著小調在前面溜達,回過頭,一對圓圓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他,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一個人閒逛的資格似的,加快了步子。走了很遠,一彎就到了昆明湖的南岸,又逶逶迤迤地繞了一大圈,到了昆明湖的西岸,這裡就是所謂的「蘇堤」,模仿蘇堤而建,一座座小石橋,一個個小亭子。蘇堤一邊護著昆明湖,另一邊有一片沒什麼遊人的湖面,這裡荒涼一些,湖邊長著一叢叢乾枯的蘆葦和雜草,小樹林疏密無當地籠罩著湖邊的土地。沿著蘇堤一直往前走,遠遠就能走到頤和園著名的石舫。
他不想走這條光明大道,便向西偏離,走到雜草蘆葦鋪墊著湖邊的荒涼去處。遠遠的西山在陰霾的天空下有點像老年人的額頭,地平線被它霸佔了,也顯出一派蒼涼。腳底下的土幹而硬,遇到松的地方便蓬起粉末一樣的黃土,一股股寒風從小樹林吹過來,粉塵一樣的黃土輕柔地在地面上推進著,加快步子就能躲開它,而後看著它撲到蘆葦叢生的湖中,最後猶猶豫豫地跌落,瀰漫消失在冰層覆蓋的湖面上。他獨自溜溜達達地閒轉,像無心覓食的小田鼠東一眼西一眼地看著,在湖邊找了一棵橫著長的柳樹坐下了。柳樹貼著湖面水平長了一截,再翹起來向上長,他坐在水平的根部看著腳下一叢叢枯黃的蘆葦在解釋去年秋天以來的歷史。他心不在焉地揪著一根根蘆葦,蘆葦在冰面的夾持中一根根折斷了,想到村裡人用麥草編織草帽的活計,便來了心不在焉的興致。他揪了更多的蘆葦,將蘆葦捏裂劈開,成為癟癟的一條條葦片,他坐在那裡編織起來。太陽從陰霾中探出一點頭,像個燈泡油頭亮腦地照著他,他像個流落荒島的孤人一樣,專心致志地進行著自己的勞動。當他眯起眼打量著手中的活計時,發現自己編成了一個粗糙的沒有收邊的草帽,邊緣還都探著葦條。他拿在手中端詳著,在頭上戴了戴,又倒過來託在手中,像一個臨時裝水果的小兜子。他苦笑了一下,站起來踢著粉面一樣的黃土,在身後留下風捲黃土的陣勢,溜溜達達朝前走。
他又沿著原路回到了昆明湖東岸,再往前,就該快走出大門了。他到路邊的小賣部買了一個麵包,三下兩下喂到肚子裡,又看到有賣紙花的,紅的、粉的,鐵絲花莖上纏著綠紙。他想了想,買了幾朵,插在了草帽上,又端詳了一番,覺得這是送給沈麗的很別緻的生日禮物,便自嘲地一笑,原諒了自己上午的情緒過激。
出了公園,騎上車往沈麗家去,為了使草帽不變形,一路上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將草帽捂在胸前,沿途不時有人掃描一下他奇怪的騎車姿勢,他卻越騎越有勁了。他要好好保護自己精心製作的禮物,他為自己能夠從狹隘的意氣中掙脫出來感到滿意。已經是中午一點半多了,想必沈麗一家已經吃過午飯,這樣興致勃勃地走進她家,一定會使沈麗覺得有趣。至於沈麗父母對自己是親熱還是冷淡,那都無關緊要,他最近去得不多,彼此之間的客氣始終維持著,他永遠不會做一個讓人討厭的人。
憑著出色的騎車技術,他很順利地護送著自己的禮物進了西苑。停下車,他又抖了一下頭,使自己的面孔漾出有生氣的笑意,而後熱氣騰騰地踏上臺階,這幾步走出了男子漢的勇敢和胸懷,他又一次對自己感到滿意。推開房門,進入客廳,客廳中央擺上了一張圓桌,六七個人正在舉酒碰杯。最先看見盧小龍的是沈麗,她正對大門坐著,接著,沈麗的父母也都轉過臉來,沈夏挨著沈麗,沈夏旁邊還坐著幾個盧小龍不認識的男女,一看就是沈麗家的親戚。沈麗有些尷尬地站了起來,對盧小龍招呼道:「你吃飯了嗎?」沈昊這才想到應該有的禮節,扭頭看著盧小龍問:「你吃了沒有?沒吃就一起加入。」他的表情中含著並不情願的不自然。看著這桌光明豐盛的酒席,盧小龍感到了局外人的冷落。他原來像和尚託著金缽一樣興致勃勃地託著草帽,現在垂下手,草帽貼在了腿上。
沈麗繞過飯桌一邊擦著嘴一邊走了過來,她問:「你到底吃了沒有?」盧小龍說:「吃了。」
沈麗說:「那就再喝點湯吧。」盧小龍說:「不用了。」聽見沈麗背後一桌人在談論沈麗今天的生日,還在談論有關沈夏和沈麗小時候青梅竹馬的故事。沈麗扭頭看了一下,對盧小龍說道:「沈夏的父母今天一起來了。」盧小龍越過沈麗的肩膀瞄了一眼吉慶有餘的酒席,再一次覺得那裡光明一片,沈麗說:「到我的琴房裡坐一會兒吧,我吃完飯上去。」盧小龍覺出了自己的寒傖,他說:「你們吃飯吧,我先走了。」沈麗不安地看著他,目光落到盧小龍手中草草編就的草帽上,看到上面插的紙花,她似乎一下就明白了,伸手說道:「這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嗎?」盧小龍端在手中看了看,此刻才發現這是一個多麼粗糙拙劣的編織物,葦片參差不齊地穿插著,到處是三角形的、梯形的空洞,那兩朵紙花也都不倫不類。他搖了搖頭,說道:「瞎編著玩的。」沈麗還想對他說什麼,那邊沈昊大聲說道:「麗麗,請小龍一起入座,他吃了沒有?」沈麗回頭看了看飯桌,對盧小龍說:「你待一會兒吧。」盧小龍微微一笑,說道:「不了,我走了。」說著,略提高了聲音說道:「沈老,我走了。」隨後聽到沈昊洪亮而又舒暢的告別聲,沈麗送到門外,他跨上車,將草帽隨隨便便捏扁在手裡,又看了沈麗一眼,蹬上車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騎行,不知不覺又沿著剛才的路到了北清中學門口。從校園裡騎車出來幾個人,似乎是熟悉的老師,其中有一個頭發蓬起、面孔黑長的男老師就是過去教過他的化學老師,他立刻低下頭一拐彎從他們面前掠過,迎面的街道雜亂無章地流過來,他下意識地朝頤和園的方向騎著,回頭看看那幾個老師,正在後面不遠一邊騎一邊說著話。
他立刻加快了速度,耳邊一陣風響,距離肯定是拉開了,雜亂無章的街道也很快掠過了,面前又是頤和園的大牌坊。過了牌坊,一個弧形的彎道,就又到了頤和園大門口。此刻他似乎沒有任何去處,像和頤和園結了仇,還要來這裡踐踏一番。存了車,買了票,他捏著粗糙扎手的破草帽第二次踏進了頤和園高高的大門檻。他還是沿著昆明湖東岸的大路走,沒走幾步,就到了知春亭,一個像小小半島伸向湖水中的大亭子,中學春遊時來這裡,常常擠滿了吃麵包的學生,那時,一群群的學生們嚷著叫著,喧鬧成一片,現在,這裡冷冷清清。亭裡一片陰暗,外面則是白光慘淡的冰湖,右前方是呆板的萬壽山佛香閣,正面遠遠的是飄渺的蘇堤,陽光慘淡地照下來,抖動著如煙如霧的光亮,左前方就是龍王島,十七孔橋將它與這邊的湖岸相連。看見岸邊一塊塊與湖岸脫離接觸的白花花的厚冰,又感到這裡寒氣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