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頭最美的詩句便是你每一片腳印
我沒法想象你曾經嘆息
假如真的嘆息我將把它編織成一個笨重的搖籃
養育我從未有過的兒女
……(這中間有兩行被塗抹掉了)
哦,不要,不要讓我匍伏在你嬌小的腳下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讓我再度變得那樣地貧瘠
不要讓我拒絕未曾到來的思念
不要讓我每日地編織第一千零一個遙遠
不要不要不要……尊敬的陸先生
閣下:
……請你相信,我在寫下這最後的幾行字的時候,絲毫沒有要開脫自己的打算。但後來,我的確只有在和那些粗俗至極的女人一起時,我才是平靜的。又是瘋狂的。我不必擔心什麼。不必計較。不必失去。但又完全不是了我自己。請你相信,我此刻的心情是悔恨的,我不能再活一次。我對不起那些被我玷汙了女人。我真的是禽獸不如。但我並不能向新政府說明我究竟為什麼一定要這樣。這表示我依然愚魯蠢笨。沒有覺悟到應該覺悟的東西。船漏了。很長時間了。我的確不是一個好水手。我感到極度的疲乏。她們自己走向我。當我召喚的時候。這是一些汙濁的瞬間。真的不堪回首。但是人又怎麼能k期地麻木呢?他們總在東張西望。總是需要的。我曾經回顧過許多,也翻閱過一些精裝的外文原版書籍。有時真的是她們自己來敲門的。當然,先得有我的暗示。一切的醜行在進行之中都是說不清楚的。但我的確感到了極度的疲倦……對不起,我寫得太亂了……太亂了……克瑩:
……有時我一個人默默地呆坐著,又回到那最初的日子去。我在問我自己,人們常說,人是不應該執著於索取的。是嗎?我回顧我自己。我其實是個貪得無厭的索取者。我需要。我渴望。我空白。我燃燒。我需要抓住一雙小手。我不能沒有它。我其實是很軟弱的。有時我很累。我太想聽到有人真切地說我兩句好話。(哦,瑩,我這一生,說來也許你不相信,只有太多的訓斥,太多太多的「不」……)我要甜言蜜語。我要有人用清純的氣息吹拂著我,讓我合上那酸澀的眼皮。我常常想躲進一個人的懷裡。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對我說,躺下吧。你夠了。什麼時候又能輕輕地叫醒我說,你該走動走動了。雨已經停了。我需要這樣一雙小手。這樣一口清純的氣息。帶著綠色的清純。我們在火海中同行。也一起去潔白的沙灘。我是一個粗魯的人,不善於深思的人,一個想到要做什麼就得做什麼的人,一個任性的卻又常常自卑的人。一個不能離開那雙小手的人。我怎能不向她索取?我怎能不把她整個地融進?
瑩,你又走了十來天了。在這些日子裡,我仍然像以往一樣,不想問自己為什麼要如此地思念你,而只想找個地方,讓自己悉心地去想念那個「野孩子」想念她的真誠她的任性她的熱烈她的痴心她的「臭美」……還有她的那一雙小腳腳她的那雙小手手她的羞澀她的呻吟她的纏綿她的呢喃她的狂熱她的直入她全部的顫慄。她總要我閉上眼睛,可我每次都沒有閉上眼睛。我怎麼能閉上眼睛呢?我怎麼能迴避這上帝的賜予?我思念你每次向我的敞開。那是一種全身心的敞開。它使我每每想到這樣的時刻,就激動不已。我感動的是一個人的信任。一個人(我不想強調是「女人」)。這是最可珍貴的。我為什麼會值得她那樣的信任?我對得起她嗎?她那樣向我敞開了她自己。這是她的血肉靈魂精華意氣慾念真元……這是大自然。這是人。這是世界。這是生存的本身。這是極至是陰陽太極……我屢屢地被人所需。我能有一刻不被所需而純粹是我自己嗎?我能擁有一種絕對富有的空白嗎?請給我空白。給我一個苦絲德夢娜。我是一個自私的摩爾人。
(這裡又夾著另一張紙片,好像寫得更早一些。甚至都沒有抬頭稱呼。但從上下文的口氣看,依然是寫給黃克瑩的:
……
譚雪儔這兩天病情又惡化了,又不能下床了,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開始滴滴嗒嗒了;便血便得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一段日子總是有人來送各種各樣的補品,送得連我都心煩了。房門吱吱呀呀地響。你總可以看到在他小書房那個陰暗的角落裡,一張長長的條桌。條桌的一頭,堆滿了別人送來的人參阿膠黃芪龜板鱉甲龍眼黑芝麻和一盒盒九福藥房的「補力多」、「百齡機」,中法藥房的「赫力王」、「普健龍」和南市導授堂的「艾羅(yellow)補腦汁」。還有一瓶瓶乳白色的滴劑魚肝油,把這些統統加進去,還是止不住他的血。這些日子,譚家充滿了中藥湯劑的氣味。呼進的……撥出的……
可惜你從沒看到過他伸出一支細長蒼白的手指,在我面前哆哆嗦嗦地搖晃的樣子。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男人,沒有多少時間,就縮成了一米五幾的乾癟小老頭。
站在他的病床前,我常常想哭。
我不是要嚇你。因為我必須讓你知道,這就是我將來的樣子。我必須讓你知道譚家的男人沒有一個是能逃過這一關的。
我一直想知道,當我也這樣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你會用一種什麼樣的眼光來看我呢?
我害怕你的厭惡……)尊敬的陸先生閣下:
……也許我根本就不該用這封信來打擾您。您是我的法官。您將決定我的生死。除了將來在最後的審判面前相對,除了陳述和申辯我的案情,我知道我與您不該再有什麼別的來往。我覺得我一直是遵守了這個「規定」的。但經歷了昨天下午的變化後,我知道我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了。對我的最後的審判,在你們內部已經進行過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我可以對您說一句案情以外的話,那就是我十分地感謝您。感謝您在這一個時期長達幾個月的交往中,在最後的結論做出來以前,您一直保持著那樣一種姿態,即:把我當作一個「人」來了解來理解。從沒有隨意地對我說過一個「不」字。這種待遇,我一生中,即便是在極榮華富貴頤指氣使的往日里,也是極其難得的……克瑩:
我在所有將要倒塌的小街巷裡尋找
尋找那烤紅了的屋頂和屋頂的烤紅
你說你再也不離開我
於是我在那塊冒火的大地上種下一千年後的忐忑和躁動
而意並沒有那麼濃
我曾經想凝固白雲蒼狗綠肥紅瘦
也曾想笑煞吳山前越山後江潮的無謂洶湧。’
不堪頻聽的離鴻相應,須通道的是情多必病
酒未斟到卻偏偏的愁腸還醒,一夜蘇堤蒙霜凍
雨意並沒有那麼濃
你說你再也不離開我啊
可我還是找不回我要的那一分鐘
你說你從此後再也不讓偌大一個夜留下那樣一個亙古的空
可我又怎能追隨古北口外那不再回頭的朔風
要知道,雨意並沒有那麼濃
……
……
146
雖然情況緊急,(頭一天晚上截獲情報,稱,長山東泗以外海面上,發現有十幾艘來歷不明的「漁船」在聚集。)第二天一早,還是按慣常的做法,在東門外臨海大堤內的大荒場上召開了萬人公判大會。只是濃縮了各項程式。加快了各枝節間的節奏。而高大的主席臺。深藍色的側幕條。海風鼓動。還有事先準備好的麻繩和「斬條」。還有綁在高高的細木杆上的高音喇叭。還有老式的真空管擴音機。這都與以往的公判會相同。唯有一點,今天的會場特別安靜。黑壓壓的人群分片地坐滿了大堤上下坑窪漫延的土坡,都把棕紅的蘆芽和黑褐的荊條坐在了屁股底下,都想看「縣長市縣長」。(根據上海局指示,今天的大會,由通海縣出面召集。由該縣我方新任縣長主持。老百姓說「縣長審縣長」。)
譚宗三自然是知道要開公判會了。自然是緊張。雖然前兩天他就覺得會有這樣的結果,但一旦真的要來臨,他還是想到,自己依然還不滿五十二歲。但又覺得也不一定。昨晚,軍管會主管司法的首長「接見」了他。肯定了他這一段時間來的「認罪態度」。鼓勵他到明天的公判大會上還要以這樣的態度「接受人民的判決」。要把「最後的陳述」講誠懇了。甚至還說到了「你在盛橋當商會會長和後來到通海當偽縣長時期所做的也不全是壞事」。這樣的肯定,又來自這樣的高層,在整個被拘押期間,還是第一次。軍管會領導走了後,他足足有兩三個小時平靜不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這位領導說過的每一句話。想從這裡尋找到充分的跡象來判斷明天最後的判決是絕對的死,還是可能的活。
當然,最讓他意外的是,居然讓他會見來自上海譚家花園的人。他非常慌張。在接見室足足等了有半個多小時。一直止不住上身的顫抖。但仍要求自己坐得筆直挺拔。他聽見軍管會的首長在隔壁房間裡跟「來自上海譚家花園的人」談著什麼。聲音是溫和的,時而才有那麼一兩句高昂的話,突然讓他驚俱興奮。他沒有去猜想那個「來自上海譚家花園的人」到底是誰。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上海譚家花園來人了。他這時才忽然恍悟到,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自己是那麼的想念這座「花園」。在這段時間裡,自己一直說不出口的一個心願其實就是想回一次上海,再去看一看自己的這個「譚家花園」,看一看「迪雅」。希望再站在「迪雅」身邊,傾聽院後高大的毛竹林在風中輕聲絮語。為什麼從前對曾擁有過的這一切都那麼地掉以了輕心、不以了為然呢?他責備自己,甚至輕輕地搖了搖頭,眼眶竟然溼潤起來。這時,隔壁的談話聲中斷了。爾後就有腳步聲向這邊響來。他的心急劇地跳了起來。一瞬間他又不敢去看那個「來自上海譚家花園的人」了。他想回避。躲避。慌慌地站起。想低下頭去。轉過身去。想請求看守和管教為自己去掉手銬。想大聲喊叫,我誰也不見。不想見……但他沒叫。呆呆地站著,直瞠瞠地望著接見空那扇早已斑駁狼藉的木門,害怕而又焦急地等待著。那個人。
人終於出現了。竟然是經易門。他心裡一陣哽咽。一陣酸澀。差一點掉下眼淚來。是經易門使他鎮定了下來。經易門穿著一套灰藍色的斜紋布中山服。很少穿布鞋的他,今天穿的是一雙舊的布鞋。手裡提著一個小包。人依然是那麼的瘦長,但非常奇怪的是一點都不顯老,彷彿還是當年三十多歲那時的模樣。稍稍有點不同的是,臨來通海前,把日常戴著的那塊「歐米茄」金錶摘了下來,換上了一塊老式的泰國表。進門以後,他很平常地看了譚宗三一眼,好像他們天天見面似的,只平淡地說了句,這裡條件蠻好嘛。然後就回過身去對陪同他來探視的一位工作同志說,謝謝政府關照。然後坐下來,對譚宗三說,儂氣色不錯嘛。聽說儂這裡的伙食也不錯。我對譚家門裡的人講,用不著帶啥吃的東西的。儂看,老太太就是聽不進去。真是多此一舉。一邊說,一邊把那個小包打了開來。小包裡果然都是些吃食東西。是些醃臘和譚宗三平日裡用早飯時喜歡吃的皮蛋。醃臘和皮蛋當然都是檢查過的。皮蛋一隻只都切開了。然後經易門又說了些開導的話,大意是讓譚宗三接受政府的教育,好好地交代自己的問題。不一會兒,那個陪同的工作同志就走了。說,你們談。然後對經易門指了指牆上那個掛鐘。意思大概是讓他掌握好時間。經易門忙站起來點了點頭。一直目送著那個工作同志走出了門,聽到門「嘔」地一聲關上,接見室裡只剩下他和譚宗三兩人時,才回到座位前,木然地坐了下來,神情也頓時大不似剛才那樣的自然。平淡。只是看著譚宗三。久久不語。忽然伸過手來一把抓住譚宗三,眼淚竟刷刷地流淌了下來。譚宗三有點驚異了。只覺得他不斷地撫摸著他冰涼的手背,爾後就摸到他的手銬上,就一直停留在那鐵做的硬環上,用力地抓著,微微地搖晃著,輕微地哽咽著。這樣大概有一分鐘的時間。他突然收回了手去,忙掏出那塊雪白的手絹,擦去淚痕,哆哆嗦嗦地從小包裡掏出一點零碎小吃東西,甚至還有兩隻喬家柵的雙釀團,說了句:「儂吃(口伐)。」
譚宗三不動。
經易門又說了句:「儂吃一點(口伐)。」
譚宗三還是不動。
經易門眼圈便又紅了,說了聲:「老太太的身體都蠻好。儂放心。」
譚宗三微微點了點頭。這時他只想問問上海大面上到底還發生了一些什麼樣的事。譚家門裡最近又哪能(怎麼樣)了。他想知道,自己的拘審給譚家門裡的其他人帶來什麼影響沒有。他推開那些小吃東西,剛想張嘴問,只見經易門忙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多問。並慌慌地蘸了點茶水,在那張舊桌面上寫了「最後」兩個字。
「最後」。
腦子已有一點木耷的譚宗三一時間不明白這兩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露出滿臉的疑惑看著經易門。
經易門接著又寫了同樣的兩個字:
「最後」。
再一次直直地看著他。
這時,譚宗三似乎有一點明白了。腦子裡一下嗡嗡地震響起來。一股寒氣從下腹部湧上。蜂擁到全身。直至指尖。眼前即刻間便有一點模糊了。他只聽見經易門在他耳邊用一種非常非常輕的聲音在不停地說著什麼。說著。說著。說著。說著。甚至抽泣著。又說著……並一直緊緊地握著譚宗三的手。但譚宗三一句也沒聽清。爾後,經易門趕緊從桌面上抹去了這幾個字。趕緊站了起來。離譚宗三遠一點。再遠一點。因為這時,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響過來了。並最後熱切地看了譚宗三一眼,用力向他點了點頭。
回監室後,譚宗三還在想著那「最後」兩個字的意思。解釋仍可能是多樣的。晚飯挺正常,只多給了一份菠菜豆腐湯,並沒有臨終餐的豐盛。飯送來時,看守們還「破例」地為他取下手銬。半個小時。用這點時間洗漱,還可以餘一點時間搶圓了雙臂,甩甩手,鬆一鬆筋骨,活絡活絡血脈。
當然,細細一想,也還是能覺出一點不祥的徵兆。那個主管司法的首長,都快走到拘留室的門口了,又迴轉身來問了一句,你還有什麼要求嗎?譚宗三當時沒反應過來,只是連聲回答,沒有沒有,我一切都蠻好。現在想起來他為什麼突然要問我還有什麼要求呢?什麼叫「還有」?我提過別的要求嗎?沒有。那他為什麼要說「還有」?好像我已經提過許多許多,現在最後……最後……再寬容我一次,最後允許我再提一次要求。
是這個意思嗎?
最後。
驟然間他有點心慌起來。他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是看守老唐去碼頭接兒媳婦的時間。老唐的兒媳婦在南通大生紗廠上班。星期四廠休。星期三晚上回來。老店總歸要到長途汽車站去接。星期四晚上再送她走。老唐的兒子在朝鮮打仗。接送兒媳婦的事只好有芳老店了。看守管教喜歡跟老唐尋開心。星期五上班時分,大家總要摁住老唐,在他頭上臉上手上腳上,尋出些「傷痕」,然後就逼他「坦白」,星期四在家裡做了啥。為啥捱打、捱了誰的打。極端老實的老唐,總是憋紅了臉,喃喃地回答,還有誰,吃你娘打唄。於是大家就大笑,說,老唐什麼時候把兒媳婦升格當娘了?但今天他為什麼不走?為什麼總在自己的號於門口轉悠?還有其他幾位看守管教,好像都到了下班時間都應該走了為啥還不走?是告別?這幾個老看守都是「留用人員」。都曾偷偷跟他講過,政府不會對他怎麼樣的。難道今天他們得到了什麼惡訊?
死倒沒有什麼。就是五十二歲……還是有點心不甘……就是能讓我再回一次盛橋就好了。他想起自己那個小旅館。二樓拐彎角上那個空房間。推開落地窗,走上木板大陽臺。能看到許多人家的後院。後院里長著五月槐。遠處便是麥田。青的紫的。五月裡還會有那沁香的薄荷。他要把黃克瑩接到小旅館裡。他要再一次緊緊地抱住她。走過那長長的紅地毯。走過那閃亮的銅管樂隊。走過徐家匯天主堂。唱。唱。耶穌救救我。耶穌救救我。同時走過十六鋪那充滿成魚味道的「彈階路」(卵石路)。走進那個雅靜小咖啡館。周存伯考進了華豐航空公司當會計主任。鯫蕘跟小紅結婚後三年,病發而不治。三月跟一位親戚去了香港。張大然好像重新開了一爿傢俱店最後他娶的不是跟他相好多年的房東太太女兒,而是房東太太本人。至於陳實,走過去。不知道出了點什麼事,被登出了上海戶口,遷移到安徽一個茶林場勞動。後來在那兒娶了一個小學教師,自己也做了一個小學教師。但他還經常來信而且只有他還經常來信,經常談起當年一道收聽那未來的躁動的歌曲未來的呼聲。那首教導他們不要在意悲哀的搖滾。letitbe。後來究竟是動了一下什麼那個鋼絲錄音機再也收聽不到那些古怪遙遠未來的聲音了呢?他真是懷念那些聲音。是的,不為別的,即便只是為了那些屬於未來的聲音,也應該多活幾年。走出上海去試一試自己。幾十年來,我從來就沒有過未來。letitbe。走過去。穿一件舊衣服。再穿上那件黑呢大衣。再當著那撲面而來的海風,對著那黑壓壓一片擁擠著的來看「縣長市縣長」的民眾,大聲宣佈,小生家貧本姓洪……
走過去……止住渾身的顫慄……止住腳筋的虛軟……抬起沉重的眼皮……letitbe,……letitbe……
爾後,槍聲響了。他沒聽到。只覺被什麼猛地擊撞了一下。頭部哄地一下很熱很紅地湧上。就有什麼東西往外跑。非常嘈雜的腳步聲。一扇很寬厚的門開了。一長匹暖流從類似玻璃的一大塊天幕上緩緩。緩緩。緩緩。緩緩。緩緩。緩緩……凝固。
周圍真的很美好。天從來沒這麼藍過。自己彷彿依靠在一棵翠玉雕砌成的石榴樹上。雲彩飛快地從枝椏間掠過。還有藍色的一團一團的風。樹上綴滿了晶瑩的水鑽和紅藍寶石。他覺得風正在漸漸地吹散自己,從腳部開始。或者換一種說法,自己正在慢慢地融入這溫暖的風團之中,也從腳部開始,並隨著這擴散得越來廣闊的風團雲團,流進那根浮動著的地平線,就像跌落的瀑布或被吸進漩渦眼中的巨流。他看見自已被融化成乳白色的霧靄般的清淡。真的很清淡。他甚至特別的自豪。在風馳電掣般掠過大地上空的時候,他正視了他曾那麼熟悉的每一雙眼睛。正面地誠摯地懇談般地說透了所有的遺恨。但似乎又沒有談到恨。只是說了些展望。無言地把百年後的展望閃電般瀏覽。全都有一雙溫暖的手。統統舉起來、彷彿希臘古劇場兩旁的歌隊。戴荊冠穿灰袍的男聲部和戴桂冠穿白袍的女聲部。吟誦一首無字的歌。緩緩行進。但突然間,心區一陣劇烈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強忍住顛躓,從地平線上抬起頭來。這時,他身體的大部都已化成了霧靄,和沼澤草原上的窪地融為一體,他艱難地抬起那顆僅剩的頭顱。這是一顆碩大的黑灰色的頭顱,支撐在同樣變得十分粗壯的頸脖子上。
他看見有兩個人向他走來。
模模糊糊地很難看得清楚。他最後一次掙扎。一個看清了,是黃克瑩。(為什麼不帶著她的妮妮?)另一個……就只能憑感覺了。飄飄忽忽的……不知為什麼,這時他居然非常非常希望這另一位是……經易門。是的。他想再看一看他,經易門。
147
我離開通海前,曾特地找了城裡幾位最有名的老中醫,就所謂的「五十二歲」問題,作了一次專門的諮詢。他們不相信。後來我又找了幾個西醫。也不信。後來我在人大做「調幹生」,跟我們的幾個校醫也談過這件事。他們就更不相信了。他們甚至要追問我這種荒唐言論的來源。我就趕緊走開了。事實上,這幾十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也真的再沒聽誰說過誰家的男人一概地活不過多少歲的事。中國男人的平均壽命是實實在在地得到了極大的提高。我一直想淡忘了這件「荒唐事」。在大多數的日子裡也的確把它淡忘了。只是有一回,那是在北京。下午五點多鐘光景。冬日的夕陽像一盆被人放涼了的熱水懶懶地散著白光。我走過虎坊橋。當時的廣安門內大街還沒得到如今的改擴建,依然還是一派北京老城的景象。就像是老上海的南市區或老北門。曹家渡。但我喜歡北京的南城。從來也沒喜歡過什麼王府井東單西單。因為比起上海天津武漢廣州繁華的商業街區,它們實在算不了個什麼。而老北京的南城,確確實實是全世界獨一份兒的。我從珠市口大街往西來,經過著名的晉陽飯莊,正要通過虎坊橋十字路口往南拐去,卻被一個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哎喲了一聲,回頭想跟人理論理論,卻見那個撞我的人慌慌地朝我點了一下頭便向北拐了。一面之下,我心裡一痙。此人臉熟。肯定在哪兒見過。我正在苦苦追思,那人卻慌慌地向琉璃廠去了。我忙跟了過去。一路走,一路想。心裡突然一亮,是他?「這個人個頭雖然不高,穿著固然黯舊,但舉止談吐無一不顯示出他內心的清朗和精細……」是當年譚雪儔畫下來,讓大家儂樣去找的那個?是讓那位程寶霖先生暗暗驚叫,「忙回到自己家裡,從閣樓上翻出一部涵芬樓刻本《北窗吟稿》;拍去函套上的灰塵,拿青藍細布用心包好,悄悄送到譚先生跟前」,就在卷首畫著的那個?「那個頭戴花翎、身穿朝服、佩戴朝珠,端坐中堂的」葉大人?這些年,我一直在翻閱《北窗吟稿》。收集著有關中國的地方史料。我熟悉那幅「繡像畫」。
拿葉大人的「尊像」和眼前剛見到的那個漢子一比照,簡直叫人不敢相信,這二者竟如此相像。甚至可以這麼說,讓一百多年前的葉廷眷大人摘去頂戴花翎,脫去朝服朝靴,再讓他換上半新舊的二尺半短打衫褲,活脫脫就是眼前這個故意撞我一下的「傢伙」。
這怎麼可能?
他幹嗎要撞我?是有話要對我說?是想告訴我什麼?
我定定神,緊緊步子,跟了上去。我想這一回我一定要看個分明,問個清楚。我不願讓「五十二歲」這樣的荒唐說法再在心裡攪擾一百年。眼見他走進了一家古瓷古硯店。這時,我與他相距也就只有十來米八九米了。一會兒工夫,我也追進了店堂。店堂並不大。他不在。也不見。再回顧四周。仍不見。左找,不見。右找,也不見。女店家甚至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這樣的人進過店門,更別說有這樣的人出了後門。因為這家店的後門半個來月前就封死了。只等市政府派古建隊來做整條街的大翻修。
那……人呢?
人呢?
我轉過身,突然聽到了一種古怪的聲音。木凸。木凸。木凸。
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
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
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木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