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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兒子抖得越來越厲害。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輕輕說了句:「儂先鬆開手……」

爾後,他又呆站了一會兒,這才去自己的行李堆裡取出一個小樟木箱子,吃力地抱它過來,放在洪興泰面前,嗦嗦地從腰帶上取下一串鑰匙,開啟箱子,爾後,便往後退了一步,等著父親自己去翻看。

小樟木箱裡存放的正是那二百來本舊賬簿。而放在那些賬簿上頭的,又恰恰是那一沓當年刊登有「洪興泰醜聞」的幾十份大報小報。

這是兩年前,學堂裡一位跟兒子作對的同學,偶然間得到了這些舊報,偷偷塞到兒子課桌裡的。兩年來,兒子一直儲存著、隱忍著,獨自吞噬著這巨大的恥痛。後來他便搜尋家裡的「藏品」,找到了這一箱賬簿,又從這裡,詳盡地窺知了父親當年的那麼些隱秘。

怎麼解釋?

兒子啊,你讓我怎麼向你解釋這裡全部的辛酸和悔恨。全部的夢想和湧動。全部的虛偽和卑劣、全部的不甘和無奈……全部的全部……滲透在這全部裡的每一滴血珠和眼淚……

但是……

他知道已經無法解釋了。既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必須的通道了……晚了……即便全部從頭講起,今天的兒子也不會同情昨天的自己了。這些年,正是我自己費盡心機用盡心血把他培養成這麼一個「有頭有臉」的人。而我早就應該想到,這樣的人是肯定會看不起那個「洪興泰」的。當我拼命把他往那一堆文縐縐酸溜溜的人群中送的時候,就應該預想到這一點。但我還是送了。應該承認,在經過了這全部的幾十年後,我自己從心底裡也是希望他不要再成為「洪興泰」,而應該成為那種看不起「洪興泰」的人。做一個「洪興泰」,實在太吃力了。我不希望兒子活得太吃力。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最後的苦果也已經嚐到了,儂還能怪啥人呢?

沉默。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這些新聞紙和舊賬簿……儂統統要帶走?」他喃喃地問。

兒子點了點頭。

「為啥?」他又問。

「為啥?放在這裡,讓別人得去了,儂以為光彩?好看?!」兒子突然爆發,衝著他大喊了一聲。

「……」他乾乾地嚥了一口口水,只能張口結舌。兒子說得對。他老了,糊塗了,這些東西留在他手裡,不保險。但是……但是……但是什麼呢?他怔怔地看了一眼那小箱子裡的東西。那是他全部的一生……一樁樁……一件件……一砣砣……一攤攤……他心裡抖抖地哽咽;又覺得,就這麼讓兒子帶走,那裡似乎還缺少了一點什麼……缺什麼?他眼前一亮,一晃,頭一暈,幾乎來不及細想,便操起刀在自己的手掌心上深深劃了一刀。粘稠的血頓時鮮紅腥熱地順著那些深峻的掌紋漫出並奔湧,甚至攀升上手背,翻越過虎口。血似乎再一次驚動了兒子。他張開嘴,剛想叫喊,刀鐺啷一聲從父親手裡掉落在地,緊跟著就看到父親把滿是腥血的手,深深插進那小樟木箱子裡,由它四竄。誕流。同時看到的,還有,老淚。

沒有別的給你了。就這一點髒血。父親的「髒」血。

幾分鐘後,當他再一次感到頭要暈起來的時候,便抽出手,匆匆回了房間。

這一晚上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但周折許久,終於倒在床上後,卻依然呼呼睡去。但等天明,猛然驚醒,想起兒子應該上船了,再跳起,再衝到兒子房裡,早已人去屋空了。兒子啊……兒子……你最後都沒向你老父親告一下別啊……不告別……你不告別就不是我兒子了?不。不。你不告別也是我兒子。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兒子……兒子……兒子……

但不久,從上海方面傳來訊息,兒子在上海一家報紙上刊登宣告,改洪姓為譚姓。並鄭重佈告各親熟友好,該宣告自即日起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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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克瑩這一點沒說錯,譚宗三在研讀完了能到手的全部洪興泰材料後,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麼,突發地從心底鼓起了一股極想做事的強烈願望和抑制不住的激情。忽然想把所有的圍牆都刷成乳白色,或做成白色的木柵欄。把所有的窗簾都換成白色的。在每一個窗臺上都放上一盆鬱金香。萬年青。接骨木。他長時間凝視自己的手。手掌心上的紋絡。他想,自己的這隻手上缺少了什麼?缺那種一刀下去流放自己「髒血」的悲壯?缺揮動棒褪向「柑鍋」砸去的勇烈?缺把著帆索從舊鎮的小河道駛向大上海的輝煌?缺死的折磨和生的努力?缺那種即便被自己兒子遺棄也絕不後悔、絕不低頭認輸的倔強?他擺脫不了的是什麼?他一無所有的是什麼?是的。我還沒有能真正做成一件事。我總在遵照別人的教導在規範自己。十歲……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以至走近那五十二歲的大限前……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別人都愁的一切,我只要老老實實規範我自己就行了。對於我來說,命運只不過是兩個字:「聽話」。特別是要聽經家人的話。或者說是四個字:「遵照執行」。特別是要遵照執行經家人的「指示」。但因此我還剩下什麼?剩下一個不能活過五十二歲去的身軀。和一雙什麼也不是的手。我不是男人。不是父親。更不是丈夫。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莊園主,同樣也做不了真正意義上的奴才。我是什麼?

我曾被一本好書激動過,也被一場出色的音樂會打動得噫吁噓噓。我曾為一位優秀朋友的優秀而大聲疾呼,也為一位不那麼優秀的朋友突然畫出一幅優秀的素描或水彩而四處奔走。我急於去看一幢新發現的明朝老屋。在那個長滿青苔的天井裡徘徊終日直至新月初上。我為一個熟人的百貨公司新開業而衣冠楚楚。精心噴灑上男土專用的香水。我能流暢地說出近三十年出產的所有的名牌汽車的效能。我知道法式大菜和俄式大菜最根本的區別。我甚至能提前十天知道南京方面將發表誰為皖南特別水利資源公會會長,提前半年得知上海芳達集團董事長女兒出嫁那天將穿法國哪家公司提供的婚紗……

我為所有這一切激動。但我為自己的某一個想法激動過嗎?如果這個想法完全是我自己的,我一定會猶豫。一定會遲疑。一定會再三地追問自己,可能嗎?還要追問,他們(或她們)會怎麼看待我這個想法?我看看牆上的掛鐘,看看樓後的竹林,看看西斜的太陽,看看新買回的那尊美人魚雕像……看看我自己那雙什麼也不是的雙手……最後一定會這樣想:還是算了吧,惹那些麻煩做啥?還是趕緊去參加張醫生家的小型聚會吧。聽說張醫生的小姨子從曼徹斯特回來了,帶回來交關(許多)拍得老好的照片……還帶回來兩瓶老好的「馬芬尼酒」……

就是這樣。

……

那天,黃克瑩在譚宗三床上睡得從來沒那麼香甜過。從極度的熟睡中醒來時,卻發覺譚宗三早就醒了,一直睜大了眼睛,在灰濛濛的氤氳中看著幾乎是半裸著的自己,忙羞紅了臉,用力推了他一把,窣窣地躲進另一條被子。譚宗三卻像一條纏人的鰻魚似的,緊跟著「遊」了過來,輕輕地從背後抱住她,輕輕地吻著她光裸著的肩頭,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黃克瑩背過手去,輕輕摟住他頭髮蓬鬆的頭,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說:「我把一切都給了你……以後,我們之間應該不講什麼對得起對不起……」譚宗三忽然想起了什麼,一下興奮起來,騰地一下坐起,卻把被子整個都拱翻了,把依然還沒穿衣服的黃克瑩一下都亮了出來。黃克瑩啊地急叫了一聲,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前胸,並把全身蜷曲成一團,夾緊了雙腿,一邊急著往被子底下鑽,一邊啐嗔道:「儂神經病?!瘋瘋癲癲的,把人統統亮出來……」她這反應把譚宗三嚇了一大跳,只得趕緊拉過被子,替她嚴嚴地蓋上,並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剛才黃克瑩說到「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你」。他想到,何不趁此機會,勸黃克瑩跟自己一起到盛橋去呢?兩個人白手起家在盛橋做一番事。苦,是他兩。甜,也是他兩。在那爿紗廠的後身租一個平房小院。隔著不高的磚牆,日逐地聽紗廠低勻的機器轟響,看盤旋的管道淌下生鏽的黃水。冬天在小客廳的煤球爐上蒸雪白松軟的饅頭。長久地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回顧曾發生的一切。當然還得買一隻最好的收音機。七燈落地,自帶留聲機。假如陳實能幫他再裝一隻同樣也能收錄到幾十年後的聲音的機器,那簡直就是十全十美了。還有一點也是一定要考慮到的,小院離學校不能太遠。這樣,妮妮讀書就方便多了。他甚至想到,一定要在盛橋鎮上開一爿鐘錶店。牆上掛滿各式各樣的新式老式鐘錶。讓它們嘀嘀嗒嗒地統統走起來。即便不落雨不颳風不下雪不打雷的日子裡,自己也可以整天聽見它們在嘀嘀嗒嗒地走動。一切的寂靜都在這走動中消失。一切的差異也在這同樣的走動中消失。一切無法達到的和已經達到的和不屑達到的也都在這同樣的走動中消失。他要讓三個房間、或四個房間的牆上都掛滿大大小小的鐘表。努力使盛橋鎮所有的房子都刷上白漆,建上白色的木柵欄。

但一提起「去盛橋」,黃克瑩就要反問:「為什麼不能留在上海做事?」就要反問:「阿是他們趕儂了?」「阿是儂沒有這個留下來做事的勇氣?」她幫他分析,上海儂有這麼大的一份家當,有這麼雄厚的基礎;現在不管哪能(怎麼樣),他們(她們)還沒有取消儂「當家人」的資格。儂應該利用這個有利條件,在現有的基礎上,去做儂應該做的事體。

「我就是不想要這個基礎……」他說。

「儂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我就是要自討苦吃。試這一把。」

「試一把?儂不是毛頭小夥子了……」

「儂覺得我已經老了?儂嫌我老了?」

「宗三,我今朝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儂了。我要嫌棄儂老,哪能(怎麼)會這麼做?現在是商量哪能(怎麼)做對儂更好。儂要冷靜一點……」

「冷靜冷靜冷靜。我已經冷靜了三十年了!我已經沒有第二個三十年了!」

「宗三……」

「好好好……不要吵了。今朝是我兩的好日子。我們結合。不要吵。」

「我也不想跟儂吵。」

「不吵,就好。」

「別吵……」

「別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