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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這個局面是儂自己造成的!

現在的局面是,只要我不在這份任命經易門的文書上簽字,譚家門裡就容不得我這個子孫。譚家門裡就沒有我譚宗三一口飯吃。阿是這樣?

……

儂講呀,阿是這樣?這時,譚宗三充分激動起來。拍著桌子,對譚雪儔吼道,儂回去告訴老太太們,我譚宗三不吃這口譚家的飯,今朝也不會籤這個字的。大不了,我重回盛橋鎮。我還住我的小旅館!

宗三啊宗三……儂哪能(怎麼)好這樣講?大家都是在為譚家著想……為譚家著想……

請儂不要再跟我講這個「為譚家著想」。我謝謝儂這個「為譚家著想」了。我真的謝謝了!說完這句話,譚宗三居然衝過去拉開房門,指著外頭黑乎乎的夜色,對譚雪儔大叫道,儂現在可以走了!走!走!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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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四大經典之一的《維摩詰經》像黑的靜水湖。冰涼的夜氣更像靜的黑水洋。在《維摩法經》「不思議品第六」中,開卷便講了這樣一個故事。說舍利弗走進維摩潔的經室,見屋內沒有多餘的座位(床位),很是納悶。「長者維摩法知其意」,便問他,怎麼了,你是為求「法」來的,還是為爭「座位」來的?舍利弗脫口而出道,我當然是為求「法」而來的。於是維摩潔說道,對啊,為求法都可捐軀不顧生命,又何況「座位」的有無和「座次」的高低呢?由此,維摩潔還談了一整套如何正確處理「法」和「色受想行識」兩者之間關係的理論。

譚宗三始終未能搞明白的便是這麼一個淺顯的道理:普天之下,大道無形。大法無位。大意無構。大地無邊。他始終未能進入這「大道」「大法」「大意」「大地」境界,卻又偏偏要活著,還要想方設法活過那艱難的五十二歲,怎能不痛感生如刀絞針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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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我必須插敘一段我離開上海參加革命隊伍前所結識的某一個人的故事。我結識的這「某一人」後來成了我的上級。也就是說,多年後,我奉命到通海地區處理譚宗三一案,是他奉命來複查我的工作。在要不要槍斃譚宗三這個關鍵問題上,我和他發生了激烈衝突。最後當然是他的意見佔了上風。最後,譚宗三是按他的意見,被槍斃了。我被他認定,在處理譚宗三問題上犯了極嚴重的錯誤。他讓我寫檢查。耐心找我談了很多次話。很冷靜地引導同志們幫助我批判我。但是到最後組織處理階段,他卻又在暗中保護了我。也就是說,按我所犯錯誤的程度和性質,在當時的歷史背景情況下,我本應受到極嚴厲的處罰。甚至有可能送交軍事法庭審判。但他把所有這些上報材料都壓了下來。對我說,你去學習吧。我給你爭取一個調於生的名額,去上海,還是去北京,你自己決定。學上幾年,你就會比我強了。至於我們之間的這場爭論,我知道你心裡並不服氣。可以擱置起來。存疑。存異。現在全國形勢發展很快。容不得我們「坐而論道」。十年二十年後再說吧。或者一百年兩百年後再說。即便到那時候,歷史判決我錯了,我也不後悔。我想我充其量無非充當了一個歷史清道夫的角色。任何一個大變遷的年代,都需要有人來擔當這樣一種清道夫的角色。可惜的是,我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清道夫。在這場必不可免的歷史大變動中,只起了一點太小太小的作用。作為「清道夫」,自身都不會有什麼太好的結局。但我仍有理由自豪。理直氣壯地去迎接未來。天明同志,抬起頭,向前走。勇敢地去迎接未來。

隨後,他讓警衛員抬來兩隻木板箱。還拿來一件藍布面的狗皮襖。皮襖是送給我的。因為我最後選擇了去北方上大學。從理論上說,北方是需要皮襖的。(最後形勢突變,我並沒上成大學。火車開到徐州,一封加急電報,就把我們這一批一百四十六個原準備進入人民大學各系科學習的部隊調幹生,全部留在了離車站不遠的一個軍事接待站,三天後,便轉乘一列軍火彈藥車,走隴海線,停停開開,七八個晝夜,開往蘭州,和在那兒待命進軍大西北的二十二兵團總部會合。我最終落腳在祁連山山丹丹軍馬場奉命接管了一個由馬步芳軍隊留下來的圖書館,全館由一百來本破舊的經書戲報唱本二十來副麻將牌半箱子羊拐骨和一抽屜各式各樣的女人照片組成。還有一箱半手榴彈和兩支半步槍。還有兩個自稱只有二十五歲但看樣子絕對已超過四十歲的「女館員」。但在後來的歲月裡,我卻利用了各種各樣可以利用的機會,讀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俄國小說。並認真讀了郭沫若先生和范文瀾同志寫的全部歷史著作。做了將近六十萬字的心得筆記。這自然是更後一個階段的事情了。)那兩個木板箱,是託我替他帶回家去的。木板箱裡裝著這兩年他在通海地區工作期間在各縣收集到的一些碑帖名硯字畫善本。另有兩個大棉花團包著一對明萬曆年間的鬥彩瓷碗。它們在日本古董市場上被稱作「大明赤繪」。據說是極難得的珍品。在民間已相當罕見。他說,會有警衛員幫著送上船,也通知了上海方面來接船。只麻煩我一路照看一下,然後親手交到他父親手裡即可。「這麼值錢的東西,看來我還要儂父親打收條不可。否則以後查起來,哪能(怎麼)講得清?」我開玩笑說。他只是默默地笑了笑,沒接我這話頭。半個小時後,我就離開了通海軍管會這個幽深的大宅院。傍晚的雨正漸漸瀝瀝地下個不止。軍管會的車都出外勤去了。即便不出外勤,這時也不會用來送我去船碼頭。我畢竟是「犯了錯誤」的人。軍管會里仍有不少同志,對他不加任何組織處理就這樣「放走」我,而感到難以理解。警衛員找來一輛排子車,套上一匹老馬,先把我的鋪蓋卷抬上車,再小心地放上那兩個木板箱。警衛員先拉著車走了。我想到他辦公室去告一下別。但我又不想讓其他同志撞見。便裝著路過的樣子,從他辦公室窗前的走廊裡匆匆走過,同時順便從開啟著的窗子裡,向裡邊很快掃瞄了一眼,確證裡頭只有他一個人,這才走回來,再去敲門。

他似乎在起草什麼通知,立即放下筆,問了聲:「這就走?」但他沒有馬上起立,只是怔怔地呆坐了一會兒,這才站起來,從他那隻特別寬大的寫字檯的一角繞出,握住我的手,稍稍晃了一晃。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那一瞬間的神情有一點陰鬱。隨後他說:「我就不送你了。」我忙說:「不用不用。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我走了。」他再沒答話,又沉默了一會兒,便輕輕說了聲「走吧」,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陰暗的廊下,只是目送我。那種陰鬱一直為我所不解。後來我才得知,其實他那天也得到上海局的緊急通知,要他馬上去彙報譚宗三一案的詳情。上海局最高領導層裡對最後到底該不該槍斃譚宗三這個「誤人政界」的前商界鉅子,產生了相當大的分歧。而最後下決心槍斃譚宗三的他,最後是否一定能得到上海局方面的肯定,尚在兩可之間。萬一得不到肯定,下一步能不能回到通海來繼續主持工作,那就更難說了。

也許,正因為前景突然變得不明朗起來,他才決定讓我替他把木箱帶回去。這樣做,顯然要穩妥得多。

一直到走出大門,我始終感覺到,他那目送我的眼光一刻也沒游離開過我的後背,始終灼灼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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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讓我們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到上海東北角虹口公園附近的一條大弄堂裡。陳實就住在這條弄堂裡。下面發生的事,將跟陳實有極大的關係。

這是條蠻清靜的弄堂。平常少有人進出。一兩塊殘缺的空場子。三兩棵五月開花的合歡樹,盛開一種羽毛狀粉色小花,密密地蓬鬆而又對稱地排列在小葉子之上,彷彿一層飄拂的羽紗。有時在第七個黑鐵門門口(這條弄堂一共只有八個黑鐵門)站著一條狗。一站就是一兩個鐘頭不聲不響盯著你。特別要提一筆的是,弄堂到底有一家小西餐館(也就是在第八個黑鐵門裡頭),很幽靜地掛著一塊重彩漆繪招牌。招牌底下總是停著一輛老式微型私家車。外型像甲殼蟲。德國名牌福斯。譚宗三搞不懂,西餐館開在如此僻靜深遠的場所,怎麼會有生意?但事實上卻生意火爆。甚至深夜,其他黑鐵門裡不再透出燈光時,它的視窗還依然亮著,亮得很淡,同時又很淡地傳出蕭邦的某一首練習曲或蓋希文的《藍色狂想》。據說這家西餐館是一個紫色沙龍。又是一個只為自己的會員提供服務的俱樂部。小客廳的壁爐裡火舌飄飄忽忽暖暖融融。彈琴的是啟東的小女兒。她總穿著紫色長裙。總有一種溫和的微笑。只要你需要,餐後,白髮蒼蒼的店東會欣然陪你打幾副橋牌或「沙蟹」,或者跟你聊上一兩個小時,幫你解解各種各樣的煩悶。如果您是虔誠的基督徒,到時候牆上會掛起聖母聖子昇天圖;如果您是佛教徒呢,到時一定出現一個佛龕,一定香菸嫋嫋燭光熒熒。在不做生意的日子裡,你會看到那位腰背硬朗神情矍鑠的店東一手由小女兒挽著,另一隻手裡則極有風度地拿著根鑲銀象牙柄的「斯迪克」,在虹口公園的林蔭道上慢慢地散著步。這時你會發現,這一對父女神情都極其冷峻。這位只有二十一二歲的小女兒,是不該冷峻的。她長得那麼的豐腴圓潤,似乎她身上的任何一根線條單獨引伸出來,都可以演化成地平線上那一輪晶瑩的小月亮,或聖誕節夜晚那燦爛奪目的燈綵。但她往往卻穿著老式的曳地長裙或綴有花邊的深色寬腿長褲,一切又都顯得那麼陳舊灰暗。還偏愛穿一雙厚底粗跟的磨砂皮舊涼鞋。都說這位白髮店東曾經是復旦大學的一位教授。不管儂相信還是不相信,反正我相信。

譚宗三喜歡這條弄堂。喜歡到這裡來聽已經結過四次婚的陳實談女人。但今天來,卻不是為了聽「女人」。今早天還沒亮,陳實就打電話叫醒了他,讓他趕快到這裡來一趟。啥事體?電話裡講不清爽,儂來了就曉得了。

放下電話,譚宗三在床上又鬧起眼睛稍稍躺了一會兒。已經有兩三個晚上沒有好好休息了。迪雅小院的某一棵樹上肯定新落了一隻啄木鳥,總是在這灰濛濛的清晨剝啄出一連串清脆刺耳而又空洞的聲音,讓人彷彿覺得,房後便是重疊的蠻荒大山和連片的陰森古林。有枯藤纏繞,有流水淅瀝。更有千年昏涯綿綿。

這幾天,他一直在想,下一步,自己應該怎麼辦。要不要在接受經易門和老太太老老太太們條件的前提下,繼續留在譚家門裡享用這頂「當家人」的桂冠?生身母親的「發難」,更是傷透了他的心。他委屈。你們覺得我不是你們期待的那種人,但你們為什麼不們心自問一下,現在的這個「譚宗三」,究竟是啥人造成的?這使我想起六七十年後,在遙遠的大西北一個農場場部旁聽人們公開審訊一批「紅衛兵」罪犯。那是在一個破舊的小禮堂裡。牆皮上的黃粉和簷板上的棕漆早剝落殆盡。本可以坐六七百人的觀眾席裡那天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二三百人。但在禮堂外的林帶裡卻聚集了千八百人。三五成群。揣著乾糧。口袋裡裝著沒炒過的生葵花子。一排排破舊的腳踏車。卸了套的馬在大車排子跟前悠閒地嚼著帶苞谷豆的草料。我進了禮堂。我很想看看這些年輕的罪犯,當年的狂熱分子。聽說兩派的頭頭今天同時出庭受審。這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場面。我原想他們一見面就會對罵。但沒料想他們很平靜,走到欄杆前還很友好地對視了一眼,只是礙於審判委員的面子和法庭紀律,才沒有跟對方握手。那是個臨近冬季的秋末。提早半個多月降下的一場大雪,把當天的氣溫驟然降到了零下八九度。我看到兩個受審的年輕人中一個已裹上了一件軍棉大衣,另一個穿的是一件很舊的灰呢短大衣,脖子裡包著一條很髒很皺的圍巾,腳上穿著很厚的毛襪子和一雙很笨重的大頭鞋。他倆的臉色都很不好。頭髮都剛剃過。都沒戴帽子。口袋裡都揣著很厚一份自己寫的辯護詞。但那天他們都沒得到機會念自己的辯護詞。審判進行到一半,便停電了。禮堂裡一下變得非常黑暗。工作人員忙拿來長木棍挑開遮在窗戶上的布慢,也沒起多大作用。窗戶離地太高。況且室外本來就濃雲密佈天色陰沉。他們根本看不清辯護稿上的字。只得放棄這個稿子。在黑暗中我聽到他們試圖背誦那份稿子。但卻背得斷斷續續嘀嘀噥噥毫無次序。後來我聽見其中的一位叫了起來。大概是針對臺上審判委員會中的某一位的。這一位委員大概在幾年前做過這一位的老師。農場裡常有這種事。在開展一場運動後,就有一些教師被調進機關。教師是農場裡最有文化的一個群體。搞運動偏偏需要一些有文化的人整理材料,擔任工作組秘書那樣的角色。一些經過審查、被認為是政治上比較可靠的教師就這樣進了工作組,受到工作組領導的賞識。運動結束,工作組撤離時,這些領導也就把這些教師帶走。下一步就從政。我不知道這個同志是否也是經歷了這樣一個程式而離開學校最終當上了審判委員的。但這時,他的確嚴正地坐在臺上審理著自己當年的學生。(按規定,他應該回避。但農場裡往往沒那麼多顧忌。)我聽見那個學生叫道,我們如果不是那麼聽領袖的話起來造反,也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但是許多年來,是您一直在教育我們,要聽話。特別是一定要聽領袖的話。我們是按您說的去做的。老師。我們真的是按您說的去做的。

禮堂裡一片寂靜。那是不流動的凝固。最後一個瞬間的黑暗。

後來我們聽到從主審臺上傳出斷斷續續的斥責聲:「你這是什麼態度?想不想從寬處理?!啊?想不想從寬處理?」

禮堂裡又開始嘈雜起來。

一直到所有的人都離開,我還沒有走。我正需要這片黑靜。我靜坐著,想,大約每過多少年,我們就要面對這樣一種「驅逐」和「審判」?五十年?一百年?我想一百年裡至少也要遭遇兩次或三次吧……

兒子按母親的要求長成了,到頭來母親卻反而看不上這個兒子。學生按老師教的去做了,最後還是由老師來主審。

這樣的事,輪到譚宗三頭上,他的心情當然是平靜不下來的。

在「豫豐班子」尚未完全潰散前,他本可以對老太太們作一次有效的反擊。當然,反擊也並非易事。最近得到的訊息,幾家大銀行突然間都中止了和「聯投」的往來。並在上海金融界引起強烈的連鎖反應,各家銀行也相繼暫停了對「豫豐」的信貸業務。這一變故在譚氏集團內部引起了相當的慌亂。懷疑。這懷疑當然直指譚宗三。懷疑他是否具有那種必備的左右局面的應變能力。

即便不組織抵抗,也應該詢問關心一下「豫豐」同仁們的近況。他們畢竟是你招聘來的。他們曾聚集在你的大旗之下。你要躺倒,也得先把他們做妥善安排。否則像現在這樣,將他們置於一種惶惶不可終日的境地中,你……你老兄於心何忍?於心何安!

但他沒有做。

不是不知道要這麼做,也不是不能這麼做,而是不願做。不肯再這麼做了。

他覺得沒有意思了。滄海桑田。滄海桑田。一切都是滄海桑田啊。有什麼意思?

三天來,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到窗檻前眺望「豫豐」(站在迪雅二樓的敞廊上,能很清楚地看到「豫豐」那一片猩紅色的鐵皮大屋頂),想象那裡正發生著的和可能發生的一切。他知道經易門一定會起用周存伯去策劃「豫豐」員工的倒戈。他聽說經易門已經下令,只要「豫豐」的員工自願,他將一律留用。條件極其簡單,只要到「泰康」重新填寫一份就職申請表就可以了。據說多數「豫豐」人都還沒有去「申請」。他們還想見一見「三先生」,等「三先生」的一句話,才願意做最後的決定。也有不少「豫豐」人對譚雪儔和老太太們的做法是否正派,表示異議,由此反而增加了對譚宗三的同情。還有人秘密致信向他表示慰問。這樣的信件,每天至少可收到一封至兩封。

也有個別的人對這個突變的局面,向他表示相當激烈的態度。比如陳實,比如鯫蕘。鯫蕘的妹妹三月甚至給他打過一個相‘當慷慨激昂的電話。長篇的陳述後便抽泣得說不下去。雖然如此,總體來說,還是讓譚宗三感到失望。就像上次經易門被罷免非沒有在譚家花園內引發讓人擔心的動盪一樣,這次他的突然失勢,也沒有在「豫豐」出現那種應有的「動盪」。絕大多數人都用一種忐忑的木然的平靜,隱忍了局面的突變。不管他們內心是怎麼看待這一次又一次的突變的,他們都一律地用「忍受」來對待了。都在等著看「下一步」,並根據將要出現的「下一步」,來一點點改變自己。而不是由自己立即去做出「下一步」來改變已經發生的這一步。那種群情激奮「高呼」「三三三三——」的場面彷彿已是隔夜的幻覺。是在肥皂沫裡吹起來的七彩泡泡。那天譚雪儔坐著輪椅,由經易門陪同,到「豫豐」去宣佈,從今以後,由經先生來跟大家「共事」。現場出現的只是一片異乎尋常的寂靜。依然只有潮溼的東南風在排命搜刮那些生了鏽的鐵桿路燈燈柱。只有坐落在那棵朴樹上的幾隻碩大的鳥窩還在大幅度地搖晃以表示自己對風的感受。當天晚上,迪雅樓裡的電話鈴聲也沒有像預料的那麼頻頻不斷。外地的只有盛橋方面的老宋和已去地區擔任行署專員的老薩打來電話問了一下情況。陳實鯫蕘各打來一次。(張大然親自到迪雅來了一次,委婉、懇切、簡略地談了自己許多的無奈。看樣子他是準備去「泰康」申請再就職了。)打電話來以示慰問的,更多的倒是那些女性朋友,比如黃克瑩。比如三月。比如幾位女醫生。女演員。女記者。意外的是那個小姑娘黃畹町,也怯怯地打了個電話,說了兩句寬心的話,還神秘地問,儂曉得我是啥人(口伐)?譚宗三答了聲,曉得。她驚喜地叫了一聲,真的?儂還記得我?!等到深夜。風便變得輕描淡寫了。老黃貓從牆頭上悄悄溜下,又爬上高高的香樟樹,在它那些茂密的枝葉叢中悄悄地伸展開那根略嫌肥厚的腰背,遙望佈道中的惠恩堂。沒有管風琴。

……所以,對於譚宗三來說,似乎已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唯一還讓他牽掛著的,便是那個「五十二歲」的大問號。他拜託鯫蕘和陳實加緊替他查實。今天陳實打來電話,是不是又有所進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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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陳實急急忙忙把譚宗三叫到自己家,卻不是為了那個「五十二歲」謎案。

陳實喜歡擺弄電器。家裡專門有一個房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無線電音響元器件零部件和工具。牆壁是用帶有吸音孔的紙漿板裝修的。各種各樣的方棚(變壓器)喇叭音箱擴大器電烙鐵漆包線大大小小真空管焊錫萬能表和示波器。再加上一卷卷一根根電源線聲源線。跟隨便哪一家電料行的工房間絕無差別。前四個妻子跟他分手,都有這方面的原因,無法忍受他的雜亂。但一開始時,她們卻又都是因為了他的這一點「愛好」而被他吸引住的。上海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在場面上吃得開,回到家裡又有很強的動手能力。這種動手能力又只能限制在家庭生活所必需的範圍之內。超越了,她們就要跟儂「尋相罵」。甚至「打相打」。最近一年多,陳實熱衷組裝唱機聽唱片。譚宗三經常到這兒來聽他新搞到的唱片。在兩面牆改裝成的壁櫃裡,儲存的全是經典名片。百代。百老匯。大中華。美盛。寶麗金。大西洋。等等。等等。最近他又結交了幾個電工朋友,組裝市面上新出來的錄音機。前兩天剛組裝成了一部最新式的鋼絲錄音機,由這部鋼絲錄音機身上引出一件無法解釋的怪事,才急著把譚宗三叫來,讓他也一道來賞析此怪事。

譚宗三匆匆驅車趕到陳實家。天還不算最亮。得知只是叫他來聽一首從一部新裝成的鋼絲錄音機裡錄到的歌,譚宗三真是哭笑不得。

「兄弟啊,人家在火裡,儂倒還在水裡篤悠悠吶。」

「儂還是聽了之後再跟我翻面孔。」陳實是個精瘦的小個子。方臉。很髒的一部鬍子。皮膚又有點黑。說起話來依然帶一點浦東腔。他張開十根手指頭,起碼有六七根貼上了白膠布。這都是在使用電烙鐵和挫刀時留下來的傷口。譚宗三早就講過他,儂啊,活脫就像個工匠師傅。真搞不懂了,哪能會有嘎許多(那麼多)女人看相儂這根浦東蘿蔔乾的啦?!陳實嘿嘿一笑答道,這就叫,雞啄米,鴨吃谷,各有各的福。

陳實花了大半年時間裝的這部鋼絲錄音機可以直接把收音機裡的音樂錄下來。不是通過話筒錄聲音,而是通過連線一根音訊線,直接從收音機裡把還是電波狀的音樂收錄下來。這種技術在今天已然很普通,但在當時,確實還應算是充滿想象力的一種嘗試。試錄了三四天都很成功。鯫蕘的妹妹聞訊趕來,也要錄一個歌,錄到一半,出了點問題,莫名其妙燒掉兩隻真空管。她急煞。趕到中央商場去淘了一圈,淘到兩隻舊貨回來焊上。誰知道,出鬼了。再試錄的時候,居然錄到一些很古怪的聲音。錄到一首從來沒聽過的歌。電臺裡從來沒播過。陳實反覆聽了好幾遍甚至打電話到電臺去問,電臺方面斬釘截鐵地回答,這肯定不是他們播放的,而且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這首歌。他們讓陳實再查一查波段和頻道,搞清楚到底是哪一家電臺播出的。陳實一查,發現這個頻道上過去從來也沒有出現過任何電臺。他當場有點呆掉了。最後又去查了一大堆資料,也沒有查到。請三月來幫他查外文資料,也查不到。

「少見多怪!儂查不到的歌就是怪歌?儂以為儂是啥?儂查不到的多著哩!」譚宗三忿忿,還在為陳實拿莫名其妙一首歌來打擾他而發恨。

「可是連電臺裡專門搞音樂的人,也不曉得。」

「曉得不曉得,又有啥關係?」

「當然有關係。後來搞清了……」

「陳老兄,儂不要發痴了。我今朝沒有情緒跟儂攪這首歌……」

「宗三,儂耐心點。假使毫無價值,我絕對不會來打擾儂。你聽我講下去。現在已經搞清,這首歌是二三十年後的一首歌。簡直叫人不敢相信……」

「神經病!」

「真的。昨天晚上,我伲又錄到這首歌。還錄到一個這家電臺播音小姐的一段話。她講,這是西元一千九百七十年流行在英國的一首著名歌曲……」

「發高燒!這位小姐是啥辰光的人?她哪能會曉得二三十年後的事體?」

「怪就怪在這裡啊!聽這位播音小姐的口氣,她好像也是在一千九百七十一年……因為有一段話講得老清楚的,她說,去年的這個時候,也就是一千九百七十年的夏天……」

「是不是儂有啥朋友在電臺裡跟儂開愚人節玩笑?」

「絕對沒有。」

「是(口伐)?」

聽陳實這麼一說,譚宗三真有點「不寒而慄」了,頓時手臂上的汗毛管都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心裡直打顫。他讓陳實馬上放這首歌給他聽。聽下來的確是一首從沒有聽過的歌。一種完全陌生的風格。幾個粗啞渾厚的男人。但又肯定不是爵士。很會吹薩克斯管的譚宗三,讀大學時就很熟悉起源於黑人心中的這種音樂,包括他們教堂裡的那種聖詠。還有布魯斯。但這一首肯定不是。它很讓人動心。用查克·貝瑞(c.berry)的話來說,這是一種「超越貝多芬,並把這一訊息告訴柴可夫斯基」的音樂。再仔細聽下去,歌中反覆唱著:「letitbeletitbe……」其它歌詞則有點含混,一時聽不太清。這時,鯫蕘激動萬分地打電話來說,又找到了一批有關「洪興泰」的材料。相當完整。要譚宗三立即回「豫豐」。譚宗三對陳實說:「儂馬上替我把這首怪歌的歌詞清晰地錄下來,然後,馬上送過來。」上車時,他把鯫蕘的妹妹三月帶走了。

走出弄堂口,天色才剛剛大亮。賣馬奶的鄉下人牽著瘦弱的白馬,還講究地在馬背上蓋一塊白布。搖動暗啞的鈴擋。有軌電車從江灣五角場開出。霧正在散去。譚宗三讓車伕先把三月送回家。三月下車時,回過頭來看了譚宗三一眼,問:「為啥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跟我講?」宗三一怔,忙反問:「是啃,我一句話都沒跟儂講?」「我哪能又得罪了儂這位三老闆?」三月漲紅了臉再問。久病的她不論遇到大事小事都好激動。一開口,臉就漲得通通紅。「我真的一句話都沒跟她講?」譚宗三不想正面和三月發生什麼衝突,趕快探過身,裝著去問車伕。三月卻板著臉已經下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