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裡一片空白。
但他覺得必須釋出一道指令,心裡才痛快。才過得去。一定要做一件什麼事刺激一下什麼人。宣告一點什麼。結束一個什麼。推動一點什麼。阻止一個什麼。但究竟是什麼呢?他站著。冰冷的水晶杆的高檔醮水筆此刻顯得如此沉重。那g型筆尖隱隱地閃爍著黃金的光澤。
譚雪侍居然敢當面嘲笑我。居然敢當面逼我重新起用經易門。居然敢在我面前公開斷言「豫豐班子已經不靈了」。公開宣稱「寧願噴血噴死,也要讓經易門回譚家來當總管」。
好像,我已經不是當家人了。
這是一種什麼跡象?
我主政這一段時間,譚家並沒有出現更大的虧損嘛。合理的調整、「運營性的變動、常規的錯合……大結構還是穩定在原來的基礎之上的嘛。為什麼死咬著要重新起用這個經易門?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和大哥總是當著眾多外人的面,誇獎經易門,而數落自己。從小就產生了這樣的抗拒:為什麼在你們眼裡我總是不如這個經易門?我真的不如經易門?那你們乾脆收他做兒子好了。收他做小弟好了。
總是忿忿。隱隱的酸澀。
再想到周存伯。
這傢伙完全背叛了我……我應該恨他嗎?也許是因為我的軟弱導致了他轉向。他的行為也許只不過是一種擇木而棲的自救。對他個人來說,他應該有權自救。對整個譚家來說,他這樣做也許還說不上是什麼「背叛」。因為他的轉向畢竟還沒有出了譚家門。但是,周存伯,你畢竟是我請來的。你是我的朋友。我把你領進譚家門,你就一腳踢開我。這就是你周存伯的為人之道?這就是這世界的為人之道?
鯫蕘還是忠誠的。要不要把這個「書呆子」提起來臨時負責「豫豐小班子」?或者誰都不要,我自己去負責?黃克瑩……對。還有黃克瑩。他忽然非常想見一見黃克瑩……她會跟他說些什麼?
黃克瑩也許會說,你慌什麼?你面前的這幾位,一個是病人膏盲的重症患者、一個是已被你免去了職務的前總管、一個是你現部下只敢揹著你偷偷摸摸做一點勾當。「豫豐班子」仍在你把握下運轉。陳實大然雖然不是想象的那麼理想,但他們總還是忠實於你在維護著「豫豐」的現狀。只要你發力,無人能把你怎麼樣。關鍵是你得發力。發力。發力吧。我的男人。我的好男人。
我是個好男人嗎?
他的心一顫。喔,黃克瑩。你在哪裡?我為什麼有那麼長時間沒理會她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只有她會那樣甩動著小手,挺直了上身,用那種快速的小步子,扌到動著秀氣的腳)走出一副勇往直前的樣子。可我為什麼會這麼長一段時間沒去看望她了?她的妮妮又怎麼了?譚宗三忙放下醮水筆,準備打電話找黃克瑩,卻發現自己疲累地坐倒在大圈椅裡,已經迷噸了好大一會兒。剛才是在做夢?是在夢中受到了譚雪儔的威脅?他要我重新起用經易門,也只是一個夢?他一驚。還有黃克瑩……但醮水筆確實還在手中。一百克道林紙的精美信箋還好端端地擺放在面前。鞋子上確實還帶著「將之楚」樓門前草坪上的溼土。
還要不要去找黃克瑩?經易門最近還來對譚宗三講過,黃克瑩跟她葛家的那個老二、她的小叔子「困過覺」。譚宗三激烈地反駁了經易門。但這些話不可能不在譚宗三心裡產生巨大的副作用。要知道,譚宗三從根本上說,是個不自信的人。從小就被養成了不自信。不自信,就會多疑。多疑加上不自信,就會喜歡別人到他耳邊來「嘀咕」。就容易讓人攪亂自己的心。應該說,這一段時間來,他有意無意地疏遠了黃克瑩,跟經易門那天的這一番「嘀咕」不無關係,甚至可以說,有著直接的關係。雖然他口頭上不會承認這一點。但這的確是事實。
她跟小叔子「困過覺」。
可能嗎?
他曾想打電話問問她,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事。很有幾次,他都拿起了電話。很有幾次,他甚至都撥通了電話。很有幾次,甚至都聽到她發出了聲音,在問:「哪位?」他又慌忙地結束通話了。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這麼做,似乎太不‘「紳士」。太不大度。太不信任自己應該給於充分信任的一個人。一個女人。他說不上來,如何才能判斷一個女人會不會、是不是在說謊。但直覺告訴他,黃克瑩在他面前從未說過假話。即便她對旁人曾經說過謊、編過瞎話,但也從來沒有對他這麼做過。直覺告訴他,她的確非常看重自己跟他之間的這點關係,非常小心地在維護著它。是的,她真是在為我著想。真正的,而不是在訓導我,逼迫我。她喜歡找背靜一點的地方乾淨一點的地方。那種地方有親和力。這又讓我特別感動。「坐過來。那邊風太大。儂哪能一點感覺都沒有的啦?真叫人操不完的心。」她笑嗔,像一個嘮叨的「老阿姨」。然後她自己換到風口處,把我的圍巾大衣口罩禮帽手套一樣一樣搬到另一張空椅子上,重新疊疊好。再放上她自己的大衣圍巾口罩手套。有一次,她把兩條圍巾,我一條藍的,她一條白的,並排搭在椅背上。然後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意思好像是在問,這樣好嗎?你和我。就我們兩個。又有一次,她把我們兩個的大衣並排放在椅背上耷拉下來。我一件黑的,她一件紅的。就像兩個並排躺在一起的男人女人。愛人。她自己大概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效果,看了看,突然呆住了,就這麼久久地看著它們,一動也不動。也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想。最後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忙低下頭去吃她的冰激淋。爾後突然又想起啥,很調皮地把兩副手套,半插半露地分別插在兩件大衣的口袋裡。這樣,這兩件大衣更像兩個唧唧噥噥相偎在一起的愛人。後來,我拿起那件黑大衣的袖子輕輕搭在那件女大衣的肩頭上。她噗哧一聲笑了,竟咬咬牙,把那件紅大衣的袖子彎過來,一下摟住那件黑大衣的腰。這時我真喜歡看她那絕對明亮晶瑩的眼神和眼神里的調皮。我知道,她這時正等著我去做下一個動作,以便把這場由我開始的「遊戲」繼續下去。但我不願意放棄此刻注視她那副眼睛的機會。惶惶的我,也總免不了要順下眼睛去看她那雙腳。她會賭氣地藏起她的腳,把它們交疊起來深深地收藏進椅子的下邊。故意不讓我看。她心裡是清楚的,我特別喜歡看她那雙小巧的腳。真的很喜歡。
……
我經常會失去這種恬和。我也經常遺棄這種恬和。我本是個散淡的山人。我本該擁有恬和。但實際上並不總是這樣。也不能總是這樣。不能。不能。我們被迫擁有太多的「不能」。想到這裡,似乎夜已很深了。應該再為自己衝一杯奶粉,吃兩塊餅乾。好像餅乾聽裡還有幾塊五仁雲片糕。所謂「五仁」,就是五種果仁。比如瓜子仁、核桃仁、松子仁……是不是還有杏仁什麼的,譚宗三就說不清了。這得讓黃克瑩來說。這種事,她總是老清楚的。
這時,從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連著一陣剝剝啄啄的敲門聲驚醒了他。(怎麼搞的啦,我又睡著了?剛才所聯絡起來的那麼些跟黃克瑩有關的事情,難道又都是在做夢?)他呆呆地站了會兒,收拾了一下睡袍,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卻是三姨太許同蘭和黃克瑩。哦,黃克瑩?!
黃……克……瑩?
三姨太說,我把儂送到地方了。我就不陪儂了。黃克瑩略略側轉身,陪了個笑臉,輕輕應了聲,謝謝儂。三姨太遲疑了一下,似乎還想叮囑一句什麼,想想也許覺得再說什麼都多餘,便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對譚宗三說了聲:「三先生,打擾儂了。還沒睏覺?」轉身走了。
「儂坐呀。坐呀。」也許是因為好長時間不見面的緣故,也許是因為第一次到譚宗三房間裡來,又是單獨一個人,又是夜半更深,黃克瑩突然變得相當拘謹。有點尷尬。譚宗三連連讓了兩回座,她好像都沒聽見似的,只是站在門檻前一步半的地方,不敢往裡邊走。
這麼晚了,還來「闖宮」,定然是有什麼大事發生!
「坐呀……坐呀……」譚宗三一陣高興,一陣激動,又不免有點心慌。他不是沒邀請過她到譚家花園來「白相」,「賞光」「迪雅樓」。但她都婉言拒絕了。「不要急。總有一天我會去的。」她總是笑眯眯地這樣回答。
「總有一天?儂這個‘總有一天’,是啥個概念?」他笑著問。
「嘿……」她低下頭笑笑,「比如,儂有一天不想理睬我了。那我就要進儂譚家花園去好好地看一看了。」
「既然不理睬儂了,儂還要進譚家花園做啥?」
「尋儂算賬呀!」她突然格格地大笑起來。過一會兒,見他略顯得有點沉悶起來,趕緊問:「哪能(怎麼)了?真怕我尋儂算老賬?算了算了。這賬就記儂一百年吧。一百年後再跟儂算總賬!」
但今天,卻在這麼一個不合適的時間、由那麼一位不合適的人帶著(當然,這麼晚,沒有熟人帶著,她也進不了譚家大門)。居然不請自來了,而且事先一點招呼都不打。
她終於坐了下來。但還是拘謹。上身挺得很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小腹前面。在回答譚宗三那個「最近儂好啃」的問題時,還在悄悄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這個本該她很熟悉的房間。她注意到那邊博物架上非常醒目地陳放著一具石雕的美人魚。一個北歐的女孩。很長很柔軟的魚身柔柔地盤曲著。一隻手支撐在一塊同樣雕得十分光潤的岩石上。另一隻手攬住很長很柔軟的頭髮,不讓它遮住很憂鬱的臉部和很沉靜的眼睛。這具石雕,是他兩一起在北四川路橋附近一家猶太人開的舊貨店裡看到的。當時兩個人都很喜歡。都驚叫了一聲。她說她喜歡她的柔美她的憂鬱。他說他喜歡她像她。她愣了一下,反問:「啥地方像我?!」臉卻微紅起。但看得出,她為他認為她像她,而高興。很高興,又有點不好意思。後來,她又問過他很多次,我真的老像那個女孩嗎?他還沒看見過她這麼不自信過。看到她突然不自信起來,他反而挺開心的。後來兩個人還在玻璃櫥窗前議論了許久。他說他要買她回去。她說,太貴了。他說,貴,怕啥。難得的嘛。買回去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儂了。可惜下半身雕成了魚的樣子。要是把儂的一雙腳也雕上去,就更精彩了。這時,她忽然臉一紅,啐了一口道,呸,黃人!不買了不買了。便推著譚宗三,匆忙離開了那爿小店。「黃人」是她發明的一個專用名詞。意思跟「下作胚」相近。專用來笑嗔數落他的。不知道為什麼,譚宗三平時還挺喜歡她這一聲「專罵」的。每每聽她數落這一聲「黃人」,心裡總隱隱地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激動。但那天,卻真讓她搞懵了,被推出十來步,強行收住腳步,問她,我哪能(怎麼)又是黃人了?她卻只是紅臉,不作答。譚宗三一定要去買。她一定不讓買。後來,他忽然明白了,問,是不是因為那個女像全裸著的緣故?他叫道,那是條人魚。她怎麼能穿衣服呢?她依然紅著臉說,那我不管。她太像我了。我就不能讓儂買回家去,讓儂身邊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天天盯著她。我心裡不舒服。
但他後來獨自又去了一趟,還是把「她」買了回來。不過,他也不願讓他身邊那些雜七雜八的男人就這麼看「她」。買回來後,便用一小條輕柔的白紗從「她」瘦削的肩上披裹下來,特別把那一對赤裸的初乳遮了起來。
這時的黃克瑩會意地瞟瞥了譚宗三一眼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去。
譚宗三卻略有些尷尬地迴避了她這友好的一瞥。他當然是「心中有鬼」。因為在非常「無聊」、非常非常想念她的時候,他常常會悄悄揭開那條白紗,久久地呆看著那凝脂般的臉頰和幼筍般的初乳,還有那極其勻稱的後背和圓潤的肩頭,甚至還會伸出一兩根手指去輕輕地輕輕地觸控。摩挲。
黃人……
他常想,她說得真對。真好聽。
沉默。
「儂吃茶呀。」
「好的好的……」
又是沉默。
幾分鐘後,譚宗三終於搞清了黃克瑩今晚破例找上門來的真正原因。
她是來向他報告一個重要情況的。
那次在梅家大宅跟經易門失之交臂後,她急於找到經易門,搞清一個疑問。她要搞清,那次經易門為什麼急於見她,另外,前一階段她和經易門之間,還出了一點不大不小的事,也使她急於要見到他。當時,她按經易門曾留給她的一個電話號碼,給經易門打電話。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有一次,很晚很晚了,電話鈴響了半天,咋地一聲,總算有人來接了,卻是個陌生的男人聲,粗裡粗氣地告訴她,「經嘎裡(姓經的傢伙)老早就退房間了。儂搞啥搞?!」未等她再問下一句,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這使她很感意外。甚至詫異。「退房間」?難道這電話號碼是旅館房間裡的?經易門在外頭「包房間」?這倒是新鮮事。經易門為啥要在旅館裡包房間?他也有這種「花花肚腸」?她不相信。他包房間,肯定不會是「女色」方面的緣故。經易門沒有這種必要(不是說他不想女人)。而是說,即使有時候為了解解悶,「軋一下姘頭」,他現在也根本用不著花這個冤枉鈔票,在外頭開房間。經家那麼大一幢小洋房。夫人死了,兒子跑了(經十六最近跟經易門大吵了一場,忿然「出走」了。)滿樓空著,只留一個老孃姨。老孃姨在他家已經做了幾十年。可以講忠心耿耿,對經家發生的一切都只長眼睛耳朵不長嘴巴。白天黑夜收拾好房間,從來也不上二樓去打擾。平時就只在廚房間裡待著。就像樓裡那匹老黃貓一樣。退一萬步講,經易門就算有那種在外頭開房間搞女人的「癖好」,也不會把這種房間的電話號碼告訴黃克瑩啊。所以,直覺告訴黃克瑩,經易門租旅館包房間,一定是在召集一些人在籌劃某種「行動」。直覺又告訴她,經易門的活動一定是跟譚家有關係的。一定是受命於譚家「另外一些人」(在黃克瑩心裡,一直把譚家的人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譚宗三的人,另外一些就是反對譚宗三的或者即便不反對、但心裡是不接受他的。)為此,這個「行動」必定跟譚宗三有關。或者更直截了當地說,就是針對譚宗三的。黃克瑩早就有這樣的擔心,譚家花園不會平靜。天生不安分的她,再加上對譚宗三的關切,使她迫不及待地想掌握這裡的「奧秘」。迫不及待地要見經易門。她先打聽到經易門家的地址,到家裡去試探。他果然不在家。這一點她料想到了。老孃姨沒讓她進門。這一點她也料到了。豐肥卻又矮小黝黑的老孃姨只開啟大門上方一扇巴掌那麼點大的小窗,跟她說了幾句話。一股強烈的樟木朽板和雪裡蕻鹹菜炒毛豆子再加上那種刨花水再加上舊地毯發黴的氣味一起湧出來。這一切她統統都想到了。事先還編了一個理由,讓這位老孃姨相信她是《新聞報》的一個女記者,應約來採訪經易門的。「阿拉經先生從來不在家裡見啥記者的……」老孃姨嘀咕,但是在接過黃克瑩從小窗洞裡塞進去的兩包上等蘭州水煙絲和一百聲「謝謝儂喔,老阿婆」以後,還是把經易門的去向告訴了黃克瑩。
果不其然,經易門帶了一幫人在三馬路上一幢黑黢黢的花崗岩大樓裡,正在組建一個類似「豫豐班子」那樣的新工作班子。她走過那長而又狹窄的樓道。敲開那麼多扇雕花桃花心本門。從一個大廳走向另一個大廳。樓梯鐵扶手上的鏽斑弄髒了她雪白的絲織手套。由那位表情圓滑的老茶房操作的柵欄式老式電梯,總是在格登格登顫動。而且老茶房身上發散出來的那股濃烈的煙垢牙垢和廉價雪花膏氣味,讓她幾乎要窒息。大樓的底層大廳是黃豆和銅期貨交易場所。本該擁擠著無數長衫布履或西服皮鞋,今天卻清靜得讓人吃驚。而四樓以上專供各公司租用的樓層裡(二樓三樓是為交易所服務的飯店舞廳旅館),卻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得可以。不斷有人在暗地的匆忙中茫然地撞著或擠著黃克瑩。
經易門這個「豫豐班子」,租用了剛停業的「樓頂花園」小型舞廳,用板壁將它分隔,改裝成五六個小寫字間。所有的落地窗自然都用長長厚厚的窗簾布遮閉。為數不多的幾盞壁燈,光線又十分暗淡。那時的上海還沒有開始日光燈管可用。各個小寫字間裡使用的都是那種銅底座的綠玻璃燈罩檯燈。所以一眼看過去,給人的感覺,好像到了朦朧的海底,東一搭西一搭地閃發著暗暗的綠色熒光。
這兒的「戒備」,顯然要比「豫豐」那邊森嚴得多。一上樓梯,經易門便設了個「卡」,派兩個扮成「茶房」的「門衛」專在這兒查驗「派司」。黃克瑩沒有派司,原以為要經一番周折,卻沒料想,她一走進過廳,那兩個「茶房」中的一個就迎過來問:「儂阿是黃小姐?」原來,黃克瑩一離開經家,那個老孃姨立即給經易門打電話,做了報告。經易門根據老孃姨的口頭描述,馬上判定此女子,就是黃克瑩,並對門衛作了安排。讓他們不要阻攔,人一到,馬上請進。
那幾天裡,經易門正需要有人向譚宗三去透露一點他這邊的「情況」,以便向譚宗三發出一點警示。
但當場,經易門沒跟黃克瑩說什麼,只是跟她略略寒暄了兩句,藉口有急事要辦,把黃克瑩打發了,但又跟她另約了時間,說是要「好好談一談」。當天晚上經易門果然如約前往一家老式茶館店跟她見面。看樣子他跟茶館店老闆相當熟悉。人還沒有到,特備的小房間裡,茶水點心就已經全部上齊。
他雖然越來越忙,但看上去氣色卻越來越好。一件毛嗶嘰的深藏青舊中山裝,雖然不能說怎麼挺括,但也相當乾淨。氣度也恢復了從前那樣的自如,甚至更顯從容勤謹,待人也更謙和。
這次見面,讓黃克瑩越發感到緊張。經易門依然沒有對白天她所看到的一切作任何解釋。閒聊了好大一會兒。聊得黃克瑩都想告辭了,他這才突然把話題一轉,問起「三先生」。他問黃克瑩,最近見過「三先生」(口伐)。「三先生」身體好(口伐)。然後稍稍沉默了一會兒,開始回憶他和「三先生」兩人小時候發生的種種「趣事」。開始大談他從小至今對「三先生」始終不渝的感情和尊重。滔滔不絕地說了將近一個多小時。說得黃克瑩真的是「目瞪口呆」,不知他「這一把」裡「到底押的是一個什麼寶」。他不止一次地說到「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再沒有啥人能像我跟三先生那樣好過、卻又造成過那麼多的誤會。這的確一直讓我、也讓譚家門裡的大多數人非常非常痛心」。爾後又沉默了。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眼睛也溼潤起來,支吾著說了這麼一句讓黃克瑩驚心動魄的話:「譚家門裡所有的人本來是真心寄希望於三先生的。事體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實在是……實在是不得已……我想黃小姐和三先生都是能理解我經某人的苦衷……」然後就不說了。足足有好幾秒鐘時間,一動不動地看著黃克瑩。用他執著卻又想表示一種無奈的眼神遞過一個明白無誤的訊號:今天我約見你,就是要你把我這種「不得已」的心清帶給「三先生」。對於即將發生的這場大變動,我經易門不是不能去抵禦,而是不該抵禦,也無法抵禦。一切勿謂易門言之勿預。一切只有請三先生好自為之了。
……
黃克瑩驚異。精明而又十分有分寸的經易門雖然毫不掩飾地向黃克瑩流露了這些重要的情緒,但在實質問題方面,比如他(們)對譚宗三究竟已做了些什麼、還將發動些什麼,卻一點也不肯透露。守口如瓶。後來,她只得又去找許家兩姐妹。從她兩嘴裡也只得知,最近譚家的那些「老媽媽」和「老奶奶」們頻頻在譚家祭祖祝壽用的「靈閣堂」聚會,而且分期分批約見了她們那些在銀行界主事的本家人。這些活動一概都瞞著許家兩姐妹,沒讓她兩參加。所以她兩無法得知更詳盡的情況。但這樣一個大印象是有的,那就是,譚家肯定要發生一場大的變動了。
118
黃克瑩最後還提供了一個情況:所有這些反對譚宗三的聚會活動的主召集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譚老老先生的五姨太、譚家眾人的五奶奶、譚宗三的生身母親姜芝華。
哦,「……河沙餓鬼證三賢。萬類有情登十地。阿彌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無等倫。白毫宛轉五須彌。鉗目澄清四大海。光中化佛無數億。化菩薩眾亦無邊。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鹹令登彼巖。」南無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