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三分鐘,他把這一幫醫生全打發了。爾後他去找母親,大叫大嚷:「儂想叫我在眾人面前出啥醜?!儂哪能(怎麼)曉得我在接觸女人方面有各種障礙?你們不要再管我的事體了。可以(口伐)?管到我三十三歲,你們還沒有管夠?還要找一幫人來查我的泌尿系統和生殖系統?你們還要查我啥?講呀,還要查我啥!?」
「宗三!儂瘋了?!」母親氣得渾身發抖,攥緊了小拳頭,刷白了臉,叫道。「儂三十三歲還不尋女人。儂叫大家哪能(怎麼)想?三十三歲儂阿爸都快要娶孫媳婦做公公了。可儂……」
「三十三歲。三十三歲。我三十三歲,又哪能(怎麼)了?儂不希望我活到三十三歲?」話說到這個地步,就沒有分寸了。果不其然,他的這話音還沒有落地,那邊就已經跳將起來。
「宗三,我是儂親孃!」母親在大叫這一聲後,再次撲倒在太師椅上,嚎啕大哭起來。
115
最後一次吵,是為了黃克瑩。為了不讓母親過分傷心,兩天後他還是去了「豫豐」。雖然顯得沉悶,但畢竟還是去了。小班子的人好像事先得到過某種訓示,見了譚宗三全都不提這一向他不來「豫豐」上班的事。照樣恭恭敬敬地叫「三先生」。譚宗三也不跟陳實大然他們提增修「衛生間」的事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想法特別多,特別活躍;在順利的時候也顯得特別幽默。但就是經不起別人反對。只要有人一提出反對,他就會猶豫,就會先懷疑自己。或者就會這樣安慰自己:「急啥。等一等吧。」或者這麼開釋自己:「何必呢?真是的!」
中午飯後,倒顯得冷清。不像以往似的,總有什麼人到他的寫字間裡來坐一會兒,聊一會兒。不僅沒有人到他的寫宇間裡來,就是其他大小寫字間也顯得一片沉寂。「豫豐」人似乎都已經預感了某種「集體不祥」。方方面面都在做著「集體收斂」。他門坐了一會兒,總覺得胃裡有點不舒服。心裡也憋著個什麼。站起來,扭兩下腰,甩甩手,做兩下深呼吸,仍不見暢快。再細想一下,才覺出,今天進了「豫豐」大門,轉了這一大圈,總覺得少見了個什麼人。少見了誰,竟然讓自己如此放不下?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仔細數數人頭,似乎「豫豐」原班子中人,該見的都見了。還有誰?他發了一會兒呆,便轉身向外走去。不知不覺中,聽到水的嘩啦啦漸瀝瀝。站住一抬頭,才發覺自己來到二樓那個最漂亮的衛生間門口了。有霧般的熱氣冒出,使這間衛生間的門像一隻開水壺的壺蓋。有一雙女式的皮鞋擺放在門口。這時他心裡一震。居然低低地叫出一聲:「黃畹町!」
他再看了一眼那雙鞋。這時明白了。自己是因為沒見到那個叫黃畹町的小姑娘而感到不暢快。
奇怪。
真有點不好意思。
怎麼會這樣?
一雙鞋……一個小姑娘……
他趕緊離開那個衛生間門口,走到走廊盡頭,見一個打掃衛生的女工,他問:「啥人在大衛生間裡汰浴?」女工忙說:「三先生要用衛生間?我去叫她快點出來。」「我不是想用衛生間。我只想曉得到底是啥人在汰浴?」「哦,是她……」女工說了個熟悉的名字,但卻是另外的一個名字。
不是黃畹町。
於是他很快地走出了這個樓層。但在臨下樓前,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認認真真看了一眼那雙皮鞋。
他絕不是不想接近異性。他只是怕深入的接觸。譚家門裡多的是女性。他是在所有這些女性的管教下長大的。長大以後,他便漸漸發現,自己即便和同齡的或比自己年少的異性來往,也不敢有深入的接觸,即便產生了衝動,也無法讓這種衝動保持到雙方都「徹底瓦解徹底不知所以」的地步。他非常伯到了再深入一步的時候,對方(哪怕是年紀比自己小的)也會像譚家門裡的那些女人那樣,突然正經起來,厲色地反問:「儂哪能(怎麼)可以實梗(這個)樣子的啦?!」小時候,他在譚家門裡接觸到的每一個女人幾乎都在最重要的時刻會向他發出這樣的詰問。吃飯。畫圖畫。彈琴。打康樂棋。草坪上散步。去黃金大戲院看戲。赴親戚家的「party」。穿不穿讓他感到不舒服的黑西裝上衣。用揹帶還是用皮帶。吃餳心雞蛋還是吃實心雞蛋。講一百次都記不牢在進客廳之前一定要先把鞋底上的爛泥刮乾淨。等等等等。「儂哪能(怎麼)可以實梗(這個)樣子的啦!」那時候,他身上的確有許多招她們討厭的地方。比如譚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是用左手寫字用左手拿筷子的。但譚宗三至今還是一個實足的左撇子。又比如跟全家人一起走路,全家人規規矩矩走在人行道上,他就偏偏喜歡搖搖晃晃走在上街沿那一條很窄很窄的邊道上。全家人規規矩矩走在花園裡的水泥甬道上,他偏偏喜歡溜到南道外的草地上泥地上。於是所有的女眷幾乎都停下來,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盯著他。並且在一片「儂哪能(怎麼)可以實梗(這個)樣子的啦」的驚叫聲中,等著他回到正道上來。大學畢業不久,他走路就漸漸地慢了下來,也不再喜歡奇出怪樣,終於規規矩矩地走人行道了,規規矩矩地走別人為他劃定的、也是她們希望他走的那種種水泥甬道了。他實在怕聽那種驚呼。怕聽背後的種種議論。實在伯看到那種異樣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詫異有氣忿,有恨鐵不成鋼,也有謔笑輕蔑,那是一種正教徒貶斥抗拒警惕孤立異教徒的眼神。在很長一段時間被孤立以後,他太怕再度被孤立。太怕孤獨。怕別人說他一切的作為都不為譚家著想。他希望別人能都對他好一點。他希望在別人的臉上看到自己希望的那種笑臉。隨著年齡的增大,他越發沒有勇氣不去走別人為他劃定的水泥甬道。而實際上,那樣走,也的確要平安得多,舒服得多,保險得多。
……
現在他已想不起來,第一次偷看女人的腳,究竟發生在什麼時候了。肯定不是在大學裡。那時,他這種「壞毛病」已然「根深蒂固」了。那就肯定是在中學裡。但記不清是初中還是高中。更記不清是哪一年級哪一學期發生的事了。也許是發生在那個女班長時期?當時他是副班長。
是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只敢偷偷地看她們的腳了?
不知道……
原因好像還不止是那麼簡單。
母親問他,有個女人阿叫黃克瑩?
他說,是的。
母親又問他,她是儂相好?
他尷尬地一笑,說,姆媽,儂哪能(怎麼)這樣跟我講話?
母親再問,儂要我哪能(怎麼)跟儂講話?儂自家在外頭做得難看,別人哪能(怎麼)跟儂講得好聽?
他忙問,我哪能(怎麼)做得難看了?
母親冷冷一笑道,儂明明曉得她帶了個「拖油瓶」。也明明曉得她在上海根本沒有家。生活也沒有正當的著落。一個沒有家、沒有正當生活著落的女人,又帶了一個拖油瓶。儂……
他立即站起來,叫了一聲,姆媽……
但……沒有說下去。下面的話已經湧到了嘴邊,突然便住了。必須梗住。
母親問,姆媽啥?姆媽當年也帶過一個「拖油瓶」,是(口伐)?
他慌亂,忙說,不。不是。我不是要講這個……
母親正色道,我當年的確也帶過一個拖油瓶,但我當年是個正經人家的女兒。我是個有家有職業的女子。我跟儂阿爸是講好要他明媒正娶我才答應跟他來往的。我跟儂阿爸之間,沒有像儂跟這個黃啥瑩的女人那樣!
他惶惑,說,我跟黃克瑩到底哪能(怎麼)了?
母親厲聲,儂跟這個姓黃的女人到底哪能(怎麼)了,儂自家曉得!
他攤開雙手,大聲追問,我跟黃克瑩到底哪能(怎麼)了?
母親說,儂曉得現在譚家門裡有多少人在背後嘀咕儂這樁事體?儂曉得我這個做孃的在眾人面前為儂這樁事體吃了多少「牌頭」(受了多少氣)?宗三啊,儂現在是譚家的當家人。儂三十三歲了……(又來了!譚宗三的心一痙)儂應該有點樣子了。我不是講儂不可以跟黃克瑩那樣的女人來往。但儂一定要考慮……儂阿爸娶過一個像儂姆媽這樣帶過「拖油瓶」的女人,現在儂要是再娶一個帶「拖油瓶」的女人,我不曉得這以後的日子哪能(怎麼)過……我不曉得我這個做婆婆的今後又哪能(怎麼)去面對那樣一個兒媳婦……儂不為譚家著想,也要為儂這個做孃的想一想……儂做譚家的當家人、我做儂這個當家人的親孃,我伲兩總不能不要一點面子(口伐)?
他站起來,打斷母親的話,好了,請儂不要講下去了。儂的意思我全部都曉得了。我現在馬上要出去一趟。
母親說,儂出去也要聽我把話講完。
他說,我跟人家約的時間快要到了。
母親說,啥人那麼重要?
他冷笑笑說,啥人?實話對儂講,今朝我約的就是黃克瑩。
母親一下氣白了臉,話也說不成句了,儂……儂……儂……
他突然向門外走去,走到房門口,才收住腳步,背對著依然還呆愣在八仙桌跟前的母親,不無有些傷心地、但卻堅決地說道,求求儂,不要再管我的事體了。我三十三歲。三十三歲……我坦白地告訴儂,我是想跟黃克瑩好。但我到現在為止連她一根小指頭都沒有碰過。我不是不想碰。也不是我有毛病。也不是她不讓我碰。更不是她不值得我碰。而是我不敢。不敢。不敢。儂聽懂了啃?我不敢!不敢!!
他突然不說了。很羞愧地不說了。
但那天譚宗三急於出門要去會面的不是黃克瑩。說要去見黃克瑩,那是氣話,是在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實在忍不住,故意氣母親的。他要見的是鯫蕘。鯫蕘一直秉承他的意思,在暗中調查譚家的歷史。最近他又下令讓他加快調查的步伐。
譚宗三越來越感到,時間對於他來說已經不怎麼寬裕了。不是說那時候他也產生了那種感覺,覺得自己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那倒還沒有。他只是預感,自己在上海的日子不會太長了。他有點不想待了。待不下去了。只是還沒想好到底走不走。但的確已有了走的念頭。
一兩天前,鯫蕘非常激動地打電話來,說,有眉目了,好像找到了一些非常關鍵的材料,可以澄清譚家人祖上情況。「啥情況?」譚宗三急問。「不要急。我正在做最後的歸納。我希望我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推不翻的……」那天鯫蕘不肯多講。譚宗三可以想見鯫蕘在說這些話時的樣子。總是有點虛腫的臉上薄薄地泛出一層興奮的油光。包括他那位也有點虛腫的妹妹。穿著洗褪色的花布鞋。淺灰藍色襯衣。只看英文雜誌。把那張舊的三人皮沙發靠放在一大排花梨木書櫥前面。吃沙利文剛出爐的麵包。親手做果醬。手搖的粉碎機加上手搖的計算器。嘩啦啦。加上咔嗒嗒。洗完澡,喜歡光身裹一件又寬又大的毛巾浴袍,趿一雙草編拖鞋,一刻不停地在客堂間裡來回轉圈。其實譚宗三早就發現她經常顯得很煩躁,很不定心。其實她個子並不高。手很圓,臉很圓,腳背腳趾腳跟,都很圓。
鯫蕘找到的證據證明,譚家歷史上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是死在五十二歲之前的。也就是說,譚家的男人最早是可以活過五十二歲的。
聽鯫蕘宣佈這個結論時,譚宗三手裡正拿著一把割紙刀,居然一下戳歪了,戳到了旁邊的一隻果醬碟子裡,又從果醬碟子裡滑到小圓桌上,把那塊老漂亮的而又老老式的圓桌布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並深深地扎進桌面裡。
基本情況是,譚家在全家舉遷。進駐崇善裡之前,還曾有一位先人到上海來謀生過。但他最終沒能在上海站住腳,無奈又離開了上海。當時他借住的不是崇善裡。當時他連崇善裡那樣的房子都租不起。而正是這位以失敗告終的先人卻活過了五十二歲。而且有跡象表明,和這位先人同時代的譚氏家族中還有其他一些男性族人也活過了五十二歲。
精彩!!
太精彩了!!
「證……證據呢?證據在哪……哪裡?有(口伐)?這個……有(口伐)?」譚宗三激動得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汽車在大門口已經發動。他立即把周存伯張大然陳實統統叫來,立即驅車向西區駛去,一直開到丁香花園,向北。向西。再向北。東諸安浜。西諸安浜。安西路。快到蘇州河但還沒到蘇州河;已經聽到火車叫但還沒過鐵路。碉堡。老式水塔。鐵絲網一段段生鏽。驕陽如火。一小片竹林後頭出現兩小塊瀰漫著清新的濃郁的大糞氣息的農田。兩輛汽車緊相尾隨著鑽進一條高低不平的大弄堂。弄堂裡全部是平房,還有不少草棚。木板棚。或者在用竹蔑編成的牆壁外頭塗一層爛泥和石灰。小菜籃頭晃來晃去。女人們赤腳穿套鞋,不停地你起我落,神直或彎下肥厚或孱弱的腰肢,從一口石砌圍欄的水井裡提吊一桶桶冰涼的井水。反覆漂洗床單尿布和青菜豆芽和馬桶痰盂罐。任憑捲過或沒捲過的前劉海在各自的額頭上拂顫抖動。而總有那麼一兩棵開滿了淺紫色花朵的桐樹聳立在她們的身後。很高大。五月再看槐花。
走進一個黑籬笆門。推開一道五開間的老式瓦房房門。
鯫蕘告訴譚宗三,譚家的先人不姓譚。
「姓啥?」
「姓洪。」
「搞啥摘!」
「儂想聽(口伐)?想聽,就不要打斷我的話。不想聽,就算數!」
「想聽。想聽。當然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