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房間之間本來就有一道門相通。這道門的上半部鑲有一小塊玻璃窗格。窗格上雖然拉了一塊白布簾子,但黃克瑩還是可以很方便地從簾縫中看清楚隔壁的動靜,同時也可以一點不費勁地聽到發自隔壁的聲音。
但好長一段時間,隔壁都沒有動靜。也沒再來別人。黃克瑩覺得無聊了,假如只是許同蘭跟經易門這兩個在大小事情上都一本正經的人,有啥「西洋景」好看?
忽然間,她的心怦怦亂跳起來:該不會是這位剛死了夫人的經先生想在同蘭身上動啥歪腦筋,佔啥便宜?
不。不會。黃克瑩忙否定了自己這種「無恥」的猜測。過去,黃克瑩特別討厭、也特別懼怕這個長得又難看、偏偏還什麼都要管、什麼都在管、也的確把譚家的什麼都管住了的「大管家」。她恨他。她總覺得,不是他在暗中攪弄阻攔,譚宗三絕不至於只敢親她的鞋子,連她的房門都不敢跨進一步。但這一段日子多次的接觸,使她看到了他身上那種在別的男人身上所少有的認真,少有的勤謹,少有的言必信,行必果,少有的忠誠(即便遭到譚宗三那樣不公正的對待,夫人又因此而自盡以後,他還那麼樣子處心積慮地在為譚家著想),以及少有的刻苦,少有的勇往直前一意孤行……所有這一切,在黃克瑩眼裡便構成了一種特別的「威嚴」。特別的吸附力。
黃克瑩向來認為,上帝造出男人,就是為了要他們到這世界上來做事的。他們必須具備那種讓女人感到威嚴的品性(當然又得知道怎麼去心疼女人)。男人之所以是男人,決不是因為他們能夠站著撒尿。對於所有那些既站著、卻又不肯吃苦做事、還白擔著一份「大老爺們」榮耀的人,她一直想對他們大叫一聲,嗨,老老實實給我蹲下吧。或者說,讓開,看我怎麼站著!
這個經易門最近頻頻約她見面。這種見面,很少超過二十分鐘。找個很偏僻的咖啡館,茶館店,酒樓。一個不那麼幹淨卻很背靜的包廂,雅座,裡間。在他夫人出事以前,跟她見面連寒暄都沒有,開門見山就談正題。夫人出事以後,他顯得有些氣悶,陰鬱;談完後,他總要再默坐一會兒,寒暄一句或兩句。但也只此而已。爾後馬上掏出支票簿付酬金;最多再客氣一句:「還想吃點啥(口伐)?」就走人。只有一次,也是在夫人出事以後,談完了,也付過酬金了,支票簿已經收回到皮包裡去了,他卻久久不離座,也久久不說那句客氣話,只是在手裡撫弄著那支簽發支票的派克金筆,不做聲。對這種場面老有經驗的黃克瑩以為這位仁兄是想請她下一次館子,解解心頭問,一時又不好意思開口,便微笑著主動提了個醒:「怎麼了,還有別的安排?」沒料想,這一提醒,他反而有點緊張,忙收起金筆,慌慌地反問黃克瑩:「耽擱儂辰光了?對不起對不起。請儂先走一步。我想再吃杯茶,坐一息息……」
她只得先走了。老實說,那天她走得還真有點失望。
這樣一個平時為人做事已經認真到刻板的人,對黃克瑩這樣一個譚家門外的女人,都不敢動一根小指頭,很難想象還會對譚家門裡的姨太太有啥非分之想非分之舉?
不可能。
果不其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那樣一種死寂,讓黃克瑩透不過氣。她提起腳跟,悄悄湊到簾縫跟前看了看,只見他們兩人隔著一張八仙桌,相對悶坐著。許同蘭臉上淡淡地遊動著一絲莫測高深的微笑,有恃無恐地看著經易門。那位經先生呢,就像是一個偷吃了冷飯糰的小孩,低頭坐在自家「老孃」面前。
黃克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那位她熟悉的經先生?那件深藏青顏色的衝泰西緞夾袍子哪裡去了,為什麼要換上這樣一件半新不舊、皺皺巴巴的葛布長衫?那雙喜喜底的小方頭藍雲黑牛皮皮鞋哪裡去了,為什麼要換上這樣一雙半新不舊、手納千層底黑布圓口布鞋?穿在長衫裡頭的那條煙色派立斯西服褲哪裡去了,為什麼要換上這樣一條中式粗洋紗黑布褲?他那個出門從來不離手的公文皮包哪兒去了,還有那支經常用來給她開支票的派克金筆呢,為什麼要換了這樣一支國產黑粗杆的關勒銘鋼筆,還要像一個小學教員似的把它插在長衫衣襟上?只有一件還是老樣,那就是那塊白手絹。第一次看見這麼個既刻板又生硬的黑瘦男人,手裡老攥著這麼一小塊白手絹,她暗自竊笑過,但也為他居然能有這樣的癖好,而感到意外。他常常下意識地整理這方白手絹。總讓它保持應有的平整。整理手絹時,他總是那樣的專心,臉部的表情顯得特別溫和,手裡的動作,以至周身的每一個關節都會顯出一種少有的諧調柔媚。
黃克瑩的意外,當然只能說明她對經易門還缺乏全面深刻的瞭解。經易門在譚家人面前從來都不穿綢緞綾羅呢絨。他一家人在這一方面都非常講究。也就是說,他在必須十分尊敬的人面前和可以向對方表示一種傲視或平視的人面前,穿著是絕然不一樣的。經易門從小就受這樣的訓育,不能隨意對待這樣的細節,必須要有區別。他被告知,在一個好管家眼裡,沒有一件事是小事。即便是真正的小事,你也得把它當作大事來做。
但這時,他卻緊緊地把那塊白手帕捏在手心裡,臉色灰白青黃,整個拱起的背部都在發出一種無法自禁的顫慄。兩眼微閉。鼻尖上冒著點點滴滴虛汗。
天哪,那個「威嚴」、「自信」、「刻板」的經易門到哪裡去了?!!
「聽說儂今朝約了黃克瑩。為啥又來尋我?」許同蘭開口了。
「……」經易門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好像有許多的難言之隱,沒有作聲。
「聽說在今朝尋到我這裡之前,儂已經尋過譚家門裡不少人了?」
「……」經易門不置可否。
「儂已經不是譚家管事房的主事人了。儂這樣瞎起勁,做啥?」
經易門猶豫了一下,突然抬起頭問道:「三姨太怎麼會曉得我經某人這麼多事體?」
「這,儂就不要管了。」許同蘭灑然一笑。
「是黃克瑩講把儂聽的?」他突然問。
「我告訴儂,不要追問!」
「三姨太,譚家現在已經到了半步都不能再走錯的要緊關頭……」
「這跟儂有啥關係?」
「我經家三代人是吃譚家的飯長大的……」
「但儂這樣管,叫我伲不開心!」
「要管好一個家,當然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開心……」
「儂倒還蠻有理由?!儂現在已經不是譚家的管家了。儂現在連豫豐別墅的門都進不去!」
「豫豐?嘿嘿……」他突然冷笑了兩聲。
「‘豫豐’又哪能(怎麼樣)了?」許同蘭問。
「‘豫豐’蠻好……‘豫豐’蠻好嘛。」滑頭的經易門也覺出自己不該說漏了嘴,忙又設法圓回來。
「喂喂喂,‘豫豐’到底哪能了?講話怎麼只講半句的啦?!」
「三姨太,請儂相信我經某人。經某人從來不做不應該由他來做的事體。他今朝居然狗膽包天,尋到儂三姨太頭上來談一點事,要惹儂一點不開心。就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啥人的意思?譚宗三的?譚雪儔的?」許同蘭窮追不放。忽然間,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一下站起來叫了一聲,「喔,我曉得了,是老太太老老太太們在背後尋過儂了。是她們叫儂又來管這個家了,是(口伐)?儂講呀?」
經易門卻迸住勁,再不肯作半點正面的回答。
「肯定是這幫老太太……沒有別人……」
「請儂不要瞎猜。沒有人講過是老太太們叫我來尋儂的。」
「好了好了。不要把我當三歲小囡了!不是老太太、不是譚雪儔,諒儂經易門自己也沒有這副膽量!」
「這幾天我想幫三姨太把你們在老北門大南門小東門做的每一筆生意仔細整理一遍。」
「要儂整理啥?我做的生意跟儂有啥關係?跟譚家有啥關係?」
「三姨太,儂這個話講得就有點過頭了。怎麼好講跟譚家沒有關係?連儂人都是譚家的……」
「放屁!我人是譚家的?儂去問問譚雪儔,我是不是他的?!」
「這能怪譚先生嗎?這樁事體別人不曉得,我還不曉得?當初是儂自己提出不跟他同房的,現在再來怪別人,這個樣子,不大好吧?再說,後來儂跟譚先生是不是真的一次都沒同過房,這個話恐怕也不大好講……」
「儂看見我跟姓譚的同房了?儂看見了?看見了?」許同蘭大紅起臉步步進逼過去。
「三姨太,譚先生和老太太們讓我轉告儂一句話,他們完全能夠體諒儂和四姨太的一番苦心。你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的那個寶貝阿弟……」
「我阿弟又怎麼了?他活得老好的。要我為他啥?」許同蘭急吼吼地打斷經易門的話,又同樣急吼吼地掩飾。
「這幾天,我派人去調查過儂這位寶貝阿弟的情況。他欠的那一屁股賭債和大煙債,恐怕不是儂和四姨太這幾爿小店小廠能夠負擔得起的。譚先生和老太太們都不希望你們兩位捲進這樁事體,又陷得太深。特別在譚家目前這個情況下,更不能授人以柄。無論如何先要顧牢譚家,其他事體將來都有辦法解決。假使你們兩位在這個關鍵時刻不懂事,犟頭倔腦死不回頭,老太太講,儂這位阿弟就不要想再出巡捕房門了!」
「我阿弟怎麼了?你們把我阿弟怎麼了?」許同蘭緊接住八仙桌的檯面,叫道。
「儂阿弟怎麼了,儂還不清楚?!」經易門突然變得非常強硬。這真叫在現場的許同蘭、叫隔壁的黃克瑩都大吃了一驚。許同蘭知道黃克瑩最近跟經易門多有來往,但她不願黃克瑩跟他多有來往,今天才特地安排了讓黃克瑩來看看經易門在她們譚家人面前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吃相」(模樣),來打消黃克瑩可能對這位經易門產生的好感。她的確怕黃克瑩對經易門產生好感。她知道,幾乎所有的女人都會對這種握有實權(或曾經握過實權)、又特別會做事、又的確做成功一兩件所謂「大事」的男人產生一種特別的依賴感。她得知,經易門最近常找黃克瑩。她很緊張。她不能讓這一對鰥夫寡女再往近密處走。不能。不能。她受不了。如果說早一些日子,她看到聽到他兩常往一起去,還能讓自己保持淡然的隨和,這一段,她已經做不到這一點了。只要一聽別人在議論黃克瑩和經易門,她就得趕快走開。否則,她就會喊叫起來。她會手足無措。她就要淌虛汗。她就要恨自己,恨周圍所有的人。這些人從來也沒有來幫過她一把。她一直在躲開他們。她必須還得對他們微笑。她沒法讓自己像其他那些心裡不痛快的姨太太那樣,把自己的不痛快統統放在臉上,去跟譚家人鬧騰。她也沒法讓自己像許同梅那樣一心沉浸在生意經裡去尋找另外一種快感,以此替代了身心的痛苦。她做不到。她唯有對他們微笑。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喜歡女人恬靜。希望她們都能像一塊傍晚時分晾在悶熱的無風的陽臺上的舊床單。但是,任何時候都保持恬靜,容易嗎?對任何人都做出得體的微笑,容易嗎?而偏偏出乎她意料的是,今天經易門突然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強硬」。
這時,屏息靜氣、完全被隔壁這場想象不到的爭吵深深吸引住的黃克瑩不留心碰響了一個什麼東西。聲音傳到經易門耳朵裡。多疑的他警覺地一怔,馬上不說話了,疑惑地看看許同蘭,又疑惑地看看傳來雜聲的那個隔壁房間,再衝到那扇隔扇門前,透過門上那一小方玻璃窗朝那邊張了張,不知他看到了什麼。也許什麼也沒看到。(黃克瑩已躲閃開去。)但他還是站在那裡猶豫了好大一會兒,然後拿起擺放在桌上的那塊白手帕,居然一聲不響地就這麼別轉身子,走了。
「這傢伙今天有點不大對頭。他想做啥?」黃克瑩問。
「我也不曉得……」許同蘭疲憊地說道。
「我去尋尋他。」黃克瑩說著也要走。
「儂去尋他做啥?」許同蘭一聽黃克瑩也想走,馬上顯得非常失望,一時間心裡堵得都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了,怔怔地看著黃克瑩,好像受了許多的委屈,又有許多的迷惑似的。此刻她不僅顯得疲憊,而且剛才在經易門面前曾有過的矜持自得、從容深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秀氣的鵝蛋臉失去了往日的圓朗,剛才就應有的內疚,此時卻伴隨病態的蒼白,一下流露得那麼強烈。一分鐘前的這位三姨太,在一分鐘後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黃克瑩呆住了。有時她真弄不懂這些有福氣常年住在深宅大院裡的人,為什麼總要莫名其妙地做出一些一般人都不會做的傻事。
「不要走……不要去找姓經的。不要去。」
許同蘭微紅起臉,稍有些發胖的身子疲軟地依靠在門邊的高腳花几旁,索索地顫慄著。
「我看他有點懷疑我……」
「儂還怕他懷疑?」
「不是怕不怕。總歸應該問問清楚……」
最近一段,黃克瑩也明顯感到經易門身上發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變化。這種變化,絕對不是用「他又起勁了」這種話講得清楚的。前天的一次見面,他相當明確地告訴黃克瑩,今後不要再跟譚宗三來往了。當時真叫黃克瑩一個愕愣。愕愣之後,她一個本能的反應便是強硬地回了他一句:「儂哪能(怎麼)樣樣都要管的啦?」經易門默默笑了一笑後,同樣很不客氣地回了一句:「請儂不要忘記,我可是付過鈔票的。」這句話相當不給面子。黃克瑩真有點受不了,馬上站起來應道:「請儂也不要忘性太大。儂給的那些鈔票,是叫我去接近譚宗三。」「聽此言來,黃小姐的意思,好像是我應該另付一筆鈔票才能請儂疏遠譚宗三?這個,好辦好辦。」說著,他欠欠身,就要往外掏支票簿。黃克瑩卻冷笑了一下說道:「對不起,本小姐不是儂經家的一隻算盤珠。儂想哪能(怎麼)撥就哪能(怎麼)撥。儂姓經的鈔票再多,我現在不想奉陪了。可以(口伐)?」黃克瑩一怒之下,匆匆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夾呢大衣,就離開了那個咖啡店。出了門,她又後悔。回上海這麼長一段時間,自己應該弄得靈清,這些人在她面前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又地下;一會兒唱紅臉,一會兒又唱白臉,其本意全不在於她。而在譚宗三。一定是這一向以來,譚宗三跟譚家門裡某些「實力」派大人物之間,發生了什麼很不愉快的事。這些「大人物」決定「收拾」譚宗三,暗中跟經易門做了什麼交代。安排。心眼裡沒有那麼多疙疙瘩瘩東西的譚宗三,也許還不一定清楚局面已經惡化。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為什麼不趁機探問探問,摸摸底,也好及早提醒譚宗三。而這一段,譚宗三對她也是越來越冷淡,搞得她也是莫名其妙。無所適從。真不知怎麼辦才好。這種近似撕心裂肺的忐忑、惶然、不著邊際、沒著沒落,在她從來的一生中,真的還很少出現。所以,當昨天經易門意外地又來約她時,她答應得非常痛快。卻又沒想到讓三姨太攪了這一把,安排了這樣一個真戲假唱的場面,不僅沒有真正見上他,得到任何一點有用的情況,還讓他帶著不該有的懷疑,匆匆離去。假如不趕緊去找到他,做一點必要的解釋和彌補,以後恐怕就很難再接近他。於是她決意要去找經易門。這樣做,可能會讓眼前這位三姨太感到非常傷心,那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但出門時,她還是拉著許同蘭冰涼的手,特特地安慰了一句:儂就在這裡安安心心等著我。時間不管再晚,我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