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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黃克瑩稍帶歉意地笑了笑,隨便編了幾條理由敷衍。爾後就數了數老闆無可奈何地遞過來的這個月的薪水,發現老闆有意多給了幾十元。她猶豫。要不要還給他?這位剛滿四十歲的陳先生,幾個月來待她的確不錯。專門為她粉刷了房間。知道她不吃辣,特地吩咐自己那位湖南籍的老闆娘(據說是他大學裡的同班同學)炒菜時少放或不放辣椒。知道她晚上早睡不了,早上又早起不了,還特意推遲了診所上午開門的時間。按說她是護士,打掃衛生清理汙物桶搬運藥品櫃等活路,理所當然歸她。可是陳先生卻一一地都「屈尊」搶先做掉。弄得日常就多病乏力的老闆娘,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裡更是六七個醋罐一起打翻。有一天,鎮上請來一個錫劇班。據說班子裡的頭牌花旦年輕時在上海天贍舞臺也掛過頭牌。戲票頓時走俏。一個禮拜的票,兩三天工夫全部賣光。老闆曉得她喜歡聽戲,花好大一番周折,弄了兩張日場戲票,讓她帶女兒去散散心。說是由他一個人來頂門診。真不巧,到戲院裡剛坐下,開場鑼鼓正敲得鬧猛,「老朋友」提前來了。小皮包裡又沒帶夠手紙。只好匆匆退場。匆匆回診所。診所關門。趕快回到自己住的那幢本地房子樓上。剛要推門,卻發現門口放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男鞋。再仔細一聽,房間裡果然有人。一驚就要叫。又發現那雙男鞋非常眼熟。再一看,好像是老闆的。她稍稍定了定心,從虛開的門縫往裡張了那麼一眼,果然不錯,就是他。

老闆僵直地坐在她那張鋪著白床單的大床邊匕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床前的那隻五斗櫥。臉色鮮紅。傍晚的陽光燎著貪婪,從雪白的牆壁上反照到他臉上,顯出一種從未見過的由自虐而獲取的平靜和自得自足。房間替她重新整理過了,也細細地擦拭過了。充滿了異樣的鹼水和蘆灰水的氣味。房角落裡還殘留著一堆堆相疊相加的肥皂泡沫。雖然不能說纖塵不染,也是雅淨有致。連女兒扔得滿地的小畫書也都給一本一本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而最使她感到難為情的是,今天一早她和女兒換下來的內衣內褲襪子,他都替她們洗了,押拉得平平直直地晾在透過那根細麻繩而射人的晚霞中。她當時真是無地自容,真想衝進門去,狠狠地踢這個無聊而又自作多情的男人一腳,讓他趁早滾開……但沒等她發作,只見他縱身跳起,拉開五斗櫥上所有的抽屜,兜底翻尋,然後又把她放在衣櫃頂上的那隻舊皮箱抱下來翻找。顯然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爾後又一一地把東西復歸原位。他在找什麼?最後,他在一個鏡框前站住。鏡框裡陳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她和妮妮的合影。另一張是她單獨的半身照。兩張照片都是在澄衷療養院的花園裡照的。一座假山。一池淺水。還有一架攀援中的紫藤。天熱。她脫了鞋。光腳站在淺水裡。現在甚至都想不起來,那天為什麼要脫鞋,怎麼會那麼放肆。也許,從根本上說,她一直就是個「放肆」的女人。但臉上還是有許多的憂鬱,許多的疑慮。他匆匆取出那張她單人的照片,趕緊走了。走到門口,似乎又沒那個勇氣真的把照片拿走,呆呆地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最後還是把照片放回了原處。

第二天他沒到碼頭上去送行。甚至都沒到這裡來跟她告別。一早,他那位多病的夫人來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為了收回她這間房間的門鑰匙,並把她忘在診所裡的一些小零碎東西,如梳子毛巾雪花膏香肥皂之類的,又給她帶了來。還給她母女兩叫了輛黃包車。她兩上車時,她還很親切地摸了摸妮妮的臉,很親切地說了聲,妮妮再會腥。只不過自始至終沒提陳先生。黃克瑩也沒問。到了碼頭上,旅客特別稀少。輪船遠遠地停在幾百米開外的海面上,等待小舢板一趟又一趟地把船上的貨和客人運回岸。然後仍通過這些舢板船,把要運走的貨和人,一趟又一趟地送上船。

也許是天陰著的緣故,黃濁的海面便顯得格外深沉。風也顯得格外陰涼。黃克瑩心裡忽然生出許多的惆悵。就這樣告別盛橋?就像來的時候那樣匆忙對待這個常年充滿著鹹魚腥味、居然也有幾千戶人家幾代人繁衍生息的舊鎮?不一會兒,碼頭票房間的一個熟人氣喘吁吁地跑來,說是「有儂的電話」。她問「啥人打來的」。他說「不曉得」。她覺得非常奇怪,這時候誰還會打電話到碼頭上來找她?盛橋鎮上一共沒有幾部電話機。僅有的這幾部,還是上邊給小張島上那兩座監獄守備架設電話線時,應鎮公所要求,才捎帶著安裝起來的。黃克瑩把妮妮和行李託給那個熟人,匆匆趕到票房間拿起電話一聽,卻是那位陳先生、陳老闆。我一點不誇張地說,當猛然間聽出是陳先生的聲音時,黃克瑩心裡還真真切切地熱了一下。畢竟是自己消逝不再的一段經歷。生命。某種交代。她很清楚,從此以後,只要不是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會再回這個小鎮了,而在剛過去的這一段不可能再重複的時日里,此刻向她傳遞最後聲音的這個男人的的確確還是待自己很「友好」的。

「哦,儂在哈地方?」她急切地問。

「我在薩鎮長家裡。一早我就來了,為薩老公公試假牙,沒能去送儂……」

「沒有關係的。儂太太來過了。謝謝喔。」

「還有多少時間開船?」

「還得一會兒吧。」

「那天真對不起喔……」

「話不好這麼說的。是我走得倉促,給診所添不少麻煩。」

「診所裡的事我有安排了。儂就不要操這個心了。我要請儂原諒……」

黃克瑩愣怔了一下。原來那天,這位陳先生匆忙地從黃克瑩房裡出來,印象中似乎看到在樓梯間的一角有什麼人在那兒站著。但他只顧趕緊離開,不及細看;下樓後,又聽樓下的一家人問他,是否看到黃小姐。黃小姐?黃小姐回來了?他一驚,忙問。哎,她剛上樓。儂沒看見?她又走了?沒那麼快吧?心直口快的樓下人家一連串反問。陳某人再沒顧到應答,趕緊走了。這樣,他肯定,剛才在樓梯間看到的那個「人影」就是黃克瑩本人了,也就是說,她很可能看到了他在她房間裡翻找東西的情景。看到他想「偷照片」的尷尬相。這的確使他感到非常坍臺。沒有面子。

「老對不起的……」

「這有啥啦?!陳先生要我照片,是看得起我嘛……」

「不是照片的事。不是。不是。」

接下來,陳老闆急急忙忙解釋了那天為什麼要到她房間裡翻找東西。聽到她突然提出要離開他的診所,他懷疑是鎮上有人在她面前「觸壁腳(說他壞話挑撥離間)」攝弄她離開診所,蓄意給他製造麻煩;懷疑她是鎮上一些人委派來「臥底」收集他情況的,現在臥底暗查的任務完成了,她便得趕緊抽身離去;也懷疑她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相好,或靠山,於是就要拂袖離去……那天他在她房間裡翻箱倒櫃,就是想找到一點「證據」,以確定這幾種疑問的「真」與「假」。排除自己的疑慮。讓自己的心踏實下來。

「既然儂這樣懷疑我,為啥還想要我的照片?」黃克瑩問。

「我心裡實實是不相信自己的這些懷疑的……」

「儂既然實實地不相信,為啥還要到我房間裡來翻箱倒櫃?」

「可是我熬不住,又要懷疑……」

「儂到底是相信還是懷疑?」

「……我曉得……我老對不起儂的……」

「好了好了……不要講了……不要再講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於是兩個人再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好像薩家有人在叫他了。他訥訥地又說了聲「對不起……今後多保重……」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98

陳先生本名陳本桐。祖籍盛橋北十二里蔣家樓。據方誌記載,「當時有蔣姓者構樓五檻,因此得名。」蔣家樓那地方單有一條河浜通海,素以漁市聞名遐邇,雖地處要衝,但南西有葦塘阻隔,故歷來「烽燧鮮驚。民風樸野。商廛繁盛。」街市的規模至少不次於今日之盛橋。魚行分為鹹魚行和鮮魚行。陳家祖上做的是成魚生意。後來河浜漸漸淤塞,葦塘乾涸,海水倒灌,又造成大片良田嚴重鹼化。漁船進不來,商家魚行紛紛外遷。至今蔣家樓還留有一條老街,十有六七的宅居都空關著。粗大的柱子、厚實的門板、深深的前出廊簷和那條用卵石鋪砌的大街絕對寂靜。當然還有滿院子半人深的雜草。孩童們唱道:二月花開蒲公英。四月花開看麥娘。五月六月刺毛莨。九月十月一枝黃。

陳家搶先把魚行開到上海十六鋪。這是陳本桐祖父手上的事。最興盛時,陳家在十六鋪同時開有茶館店素面館和一家韭菜餅店,還有兩三個貨棧。拉老虎塌車的苦力,中午時分只需花幾個銅板,到陳家鋪子裡吃茶吃餅,就能換得兩個舒舒服服的飽嗝,再順便彎過去,到陳家魚行裡買半斤成帶魚用稻草繩一紮,掛在車把手上晃唧晃唧帶回去。全家人晚飯桌上的葷菜也有了。但到父親手上,貨棧生意被幾家大洋行軋住,日漸衰微。父親本可甩掉這明當明爭不過人家的包袱,專心去做洋人還顧不過來的「菜餅鹹帶魚」生意。但他卻偏不。偏偏出讓了很有賺頭的那些吃食店,要跟人家在貨棧生意方面爭上一爭。居然買下一塊地皮,居然蓋起一幢三層樓的新式大通棧房。但盼望中的「中興」卻始終沒能如期到來。人不敷出的日子使陳家常年舉步維艱。但父親依然不肯向洋人出讓這塊地皮不肯允諾拆掉「大通」這座日見灰暗破舊的棧房。父親覺得,上海十六鋪這塊寸土寸金的風水寶地,兼有上海門戶之要義。一定要有中國人在此立足。否則,門戶不守,焉及其餘?一些親戚朋友便笑他,門戶不門戶,跟儂姓陳的有啥關係?儂這樣「急出胡拉」(死乞白賴)操這份心,作死啊!他只是笑笑,從不跟他們辯解,心裡藏著的一句話便是:不談嘍。怎麼能跟你們這種「河伯」談「大海」呢?還有一件事,父親也是死把著一點都不肯放鬆的,那就是兒子的學業。請最好的家庭教師(比如英文就是請一個英國老小姐教的)。進最好的私立中學。然後便是大學。從不讓陳本桐過問家裡的日用生計,從不在陳本桐面前叨嘮家境安危。只為不讓他分心。家裡再困難,也絕對保證陳本桐在大學裡的一切費用。老頭(其實那時他還不能算老,也就四十一二歲吧。)只有一點愛好,就是喜歡翻看兒子從大學帶回的講義,喜歡跟兒子大學裡的同學「聚談」。有幾次還讓陳本桐把大學裡開「國民課」的那位講師請到家裡聊了好長時間,讓不慣張揚、天性又比較內向的兒子面子上很覺得有點過不去。後來發生的一件事,是任何人、連老頭自己也始料不及的:一位一直跟陳本桐要好的外地女同學,在多次接觸後,居然看中了「老頭」的倔強和剛硬,連連發信,表示要「終生伺候先生」(那時陳本桐的母親已去世一年多了),並委婉地中斷了和陳本桐的戀情關係。這叫陳本桐如墜冰窟,又無法理喻。也讓「老頭」極為尷尬,又無法向兒子剖自。老頭親自找那個女同學作了一次長談,明確表示這是絕不可能的事。那女同學卻說,如不能「終生伺候先生」,也不可能再和陳本桐恢復以往那種關係。她感慨地「責問」父親,你給了你兒子那麼多的東西,為什麼偏偏不把你身上那種男人氣,遺傳給陳本桐一點?接著,她愧澀地使用了一句「曾經滄海難為水」來表示自己此刻的心境。陳本桐的父親詫異地說,你經歷什麼啦?你我之間沒發生任何事情啊。女孩子說,在您是沒有。在我卻的的確確不可能再回頭了。陳本桐遭此打擊,幾乎連學業都難以為繼。勉強堅持到期末畢業,立即和現在這個湖南籍女同學結婚,以此來報復那個背信棄義的女孩,並不顧父親如何地勸說懇求解釋威脅,放棄了上海的一切,回到老家盛橋鎮上開了這麼一個牙科門診所。

陳本桐原先沒打算在盛橋長做下去。即使他願意,那位多病的同窗妻子也不會願意。他只是想讓自己暫且「躲避」一陣。並用自己的出走、遠去,來懲戒那些曾經愛過他、對他寄託過厚望、現在又傷害了他的人,也算是他對他們的一種「示威」。在小鎮上積累臨床經驗的同時,他還要把兩篇已經寫開了頭的長篇論文繼續寫完它。時機合適了,他還要回上海讀碩士博士,在上海開門診辦醫院……他想象小鎮生活的沉悶貧乏幽靜自閉。離開上海時,他實實足足託運了兩大箱生活日常用品。每隻木板箱子都有他大半個人高。但事實卻並非如他想象的那麼「可怕」。適應了最初一段沒有電燈的拘謹,適應了晚上打燈籠出門的幽暗,習慣了每天要裝卸排門板、傍晚時分又要哈著氣嘎吱嘎吱去擦煤油燈罩的煩瑣,漸漸體會出許多人常說的那種「小地方自有小地方的好處」。盛橋鎮真正掛牌牙科診所只有兩三家。而真正由手裡拿著醫科大學口腔專業文憑的人當主治、並像模像樣地配有一整套上海大醫院牙科診室所用的那種診治裝置的,不僅在盛橋,就是在整個通海地區,恐怕也只有他一家。所以,鎮上真正有身份的人、以至於通海城裡一些有名望的人,都到他這裡來看牙。或者派車子把他接到家去出診。「我這口牙,是盛橋的上海醫生陳本桐做的。」這句話在當地所擁有的炫耀性,幾乎等同於「我這件女式大衣是到上海朋街買來的」、「我這瓶香水是德國4711牌的」、「我這雙皮鞋的皮用的是美最時洋行的。底是‘花旗方張’的。鞋揎用的是瑞典進口的鋼板彈簧揎。連上鞋的麻線都是用的英國手牌……」於是乎,很快就有人來請他去做盛橋鎮塘南街國民小學名譽校董、北市梢國民聯儲會名譽副會長、福音堂名譽執事、文昌宮修繕委員會名譽委員、通海市園藝菜蔬研學會名譽理事和木堡港船員公會的健康督導……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外應酬。有時下午三點鐘,來接他的車子就等在診所門口了。忙。沒日沒夜地忙。開始時,他煩惱。失去了看書的時間整理臨床筆記的時間和妻子討論疑難病例的時間抱著他喜歡的那匹花貓緩步在海堤上散步的時間甚至失去了偶爾親自動手用不鏽鋼煎鍋做一兩次法式豬排的樂趣。但他又不敢拒絕這些盛情。畢竟是在人家的地面上做生活。況且……況且這也給他賺來了一心只臨床、埋頭寫論文所無法賺得的另一種樂趣。後來他這麼自嘲道,忙是忙了,起碼我的頭不痛了。剛到盛橋時,白天開業門診晚上整理筆記和論文提綱,沒多久,他突然偏頭痛,而且痛得厲害。現在好了。只增加了一個新的習慣,不論見了誰他都要苦笑笑,都要發兩句牢騷,還是儂好呀。看看我。看看我……唉……完完全全是在浪費生命……浪費!浪費!!但到後來,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變了,雖然還在苦笑、牢騷,但只要有一天沒有請柬沒有來訪沒有「打圍爐聚會」沒有「嘉賓滿座」沒有「歡迎指教」,他就會惶惶不安。他就會到處打聽。是什麼地方哪一點上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只要有客人來,他第一句話總是先問:儂有啥新訊息(口伐)?他最感興趣的往往是另一些會長另一些理事另一些委員另一位督導在背後說了他一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凡是能向他提供這些訊息的,他便視之為心腹、同仁。千方百計也要在他任職的那許多個委員會董事會研學會中安排進這些「同仁」。他總是在提心吊膽。總覺得別人在暗算自己。也是因為這一點,後來才有了對黃克瑩的「懷疑」,會在她臨走前對她突然施行了那一番「徹查」。

雖然他的上海話已說得不那麼流利,已帶上了許多的本地口音,但他還經常想到上海。想到十六鋪。想到綿延幾十裡的黃浦江兩岸連成星河一般或密或稀、或高或低的燈火。想到弄堂口小菸紙店裡那個胖阿姨。想到胖阿姨夏天穿的汗衫幾乎每一件都是先壞胸前那一塊,總是先要在兩個奶xx頭的地方打上兩大塊特別顯眼的補丁……跟鎮上那些「二百五」們說話時,他依然把這樣的話掛在嘴邊:「我伲聖約翰的格致堂怎樣怎樣……理科實驗室又怎樣怎樣……」(其實他並不是從聖約翰大學畢業的)他是真心地懷念。他依然有決心要「打」回上海去。比如連續發表幾篇震動上海學術界的論文、比如向母校捐一大筆獎學基金或者在治療牙齦膿腫方面徹底推翻母校那些教授們的舊觀點而由母校教務委員會出面重新請他回校任教……等等等等。

是的,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過上海。同時又一刻也沒有忘記今天晚上六點三十分必須準時趕到鎮公所,以嘉賓的身分出席本鎮雞鴨聯營公會成立以來首次召開的成果檢討大會。一定不要忘記穿那套黑嗶嘰中山裝。

等等等等。

再說到黃克瑩。他之所以會那麼喜歡黃克瑩,毋庸置疑,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她來自上海。當然還得加上一些黃克瑩個人的因素。比如她看人時那種認真執著的眼神。是的,執著。讓人非常要命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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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設想乘一條不是帆船的大木船,圍繞中國俄國和印度這三個相鄰大國走一圈。我想穿生牛皮做的靴子。它一定會逐漸被苦澀的海水咬破。我想必將看到最偉大的陵墓和最廣闊的荒原。接觸到最聽話的人民和最富智慧的頭腦。回想那漫長的幾代人,都很難忘記由父親帶著到老虎灶後頭的那個「混堂」裡去洗澡的情景。那的確是個「混」堂。池子裡只要順進七八個脫光了身子的男人就能擠得屁股碰屁股。滾燙的池水上面飄浮著厚厚一層油膩。那放肆猥褻而往往又沉悶的談笑,使瀰漫的水蒸汽裡充滿了嗡嗡的回聲。那池邊上光滑的木條。那被成千上百人用稀了的絲瓜筋。那第一次看到別人xxxx時的羞怯和絕對的不自在。還要泡得通體發紅。要一遍又一遍地搓出泥條。要到前邊去買五根籌子的乾淨熱水,一桶從頭上澆起。一桶只撓中段。髒水流下來,汩汩地匯聚到池子裡,提供給後來人浸泡。這樣的澡堂當然不會有躺著爽汗歇息的地方。但洗完後你可以到樓上那個還是同一家老虎灶開的茶館店裡去坐一會兒。所謂的樓,樓梯是搖晃的。樓板是嘎嘎吱吱生響的。在樓上你可以看到樓後的煤堆和木屑刨花堆。所謂的「樓上」,只能放下兩張八仙桌。一壺太平毛尖只收你一隻角子。要想弄碗餛飩點點飢,只要伸出頭去喊一聲,餛飩馬上就送到。餛飩店就開在街對面。所謂的「街」,還沒有一根橫過來的晾衣裳竹竿寬。舒舒齊齊吃完餛飩。抹抹嘴唇皮上的油花。嘬嘬牙齒縫裡的蔥花。再點上支老刀牌或強盜牌香菸,徐徐吐兩隻菸圈出來。這時候,申曲大王邵賓蓀正好在櫃檯上那隻老式五燈收音機裡開唱《碧落黃泉》。輕輕地拍著大腿晃著腦袋跟著一道唱。雖然明朝一早儂還要拉儂的老虎塌車趕到大中國水泥廠倉庫裡去出幾身臭汗。但今朝這樣一個下午儂不是活神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