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99

木凸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97

黃克瑩後來又嫁給了葛家老大葛少臨。老二叫葛少清。老三叫葛少曉。還有兩個女兒叫亦嫦亦娥。「臨清曉」,這三個字出自《紅樓夢》。都說少不看紅樓。老不看三國。葛家的老頭子十五歲時就看過《紅樓夢》。不到十八歲就在百老匯路上一家專做進出口生意的公司賬房間裡做練習生。雖說只是練習生,因為聰明能幹,一旦機會到來,老闆就讓他正式管賬。有一次老闆要試試他,就偷偷地從賬房間裡拿走了一百塊現洋。一百塊,在現在人看來,不算啥。可在當時,一間中等大小的新式弄堂房子,每月的房租只有六元四角七分八釐。懷揣一塊光洋,就可以帶上一個朋友,隨便走進哪一家館子店,適適意意吃上一桌四菜一湯或五菜一湯的和菜,還包括酒水。五十年代五元錢就可以在北京吃一頓「全聚德」。七十年代花八十元買一張火車臥鋪票,就能從上海一直睡到最遙遠的烏魯木齊。所以這整整一百元的缺口,當時真差一點把他嚇昏過去。講,不敢。賠,又不捨得,也賠不起。只好憑做賬的本事,暗底裡一點一點把它軋平。到年底,這一百塊缺口,果然被他「妙手回春」,做得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出。老闆驚呆了。老闆害怕了。只有十七八歲,居然就有這麼大的本事。再過幾年,本事更大了,經驗更豐富了,心真的野起來,想從公司裡「密」一點鈔票,誰還防得住?查得出?老闆不敢再用他了。客客氣氣請他吃了一頓飯,在一隻白信封裡裝了兩個月的薪金,就把他給辭了。

從此給他的教訓:做人不能太有本事。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不是顯得儂比人家有本事,而是讓所有的人感到儂可靠。讓別人覺得儂可靠,最重要。於是開始把所有的心計都用在擺平各種各樣的人際關係上。也就是說,千方百計去讓別人感到儂「可靠」。於是他下定決心,即使手指頭被軋在門縫裡了,也絕對不叫一聲痛。既不要叫痛,也不要相信有誰會來幫你撫撫痛。當然也不要忘記自己曾遭受過的每一點痛楚。叫喊是無能;忘記,也是無能。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去撫平傷痛並得到別人的信用,更是無能的無能。加倍的無能。於是咬緊牙關。於是只指望自己。於是憑著這點硬功夫,四十歲那年,他終於攢夠了鈔票,在靜安寺附近,一個叫同鍾裡的弄堂裡,為一家老小頂下了一幢新式里弄房子。而且還用上了抽水馬桶。

葛少臨有肺病,結婚最晚。他跟黃克瑩結婚時,老二和老三的老婆都已經生過小人了。全部住在這幢房子裡。老三夫妻兩帶他們的三個小囡,住二樓大房間。老二夫妻兩帶他們那三個小囡,住三樓小房間。老夫妻兩住亭子間。黃克瑩進門前,老大在樓下客堂間裡搭鋪。後來就跟老夫妻兩對換了一下。黃克瑩和老大住亭子間。老夫妻住樓下客堂間。客堂間裡又用一扇屏風隔成兩小間。屏風裡廂是老夫妻住的地方。屏風外頭擺一張八仙桌,依然是全家吃飯的地方。白天屏風收起來。到夜裡再支。當時大女兒已經出嫁。小女兒晚上就跟老兩口睡。大女兒出嫁時,小女兒偷偷地從阿姐的陪嫁裡剪下一粒鈕釦一小塊布。藏著。以便將來自己出嫁時拿出來做證據,要二老按同等規格為她陪嫁。老二經常跟老三尋吼勢(找岔兒)。因為弟弟住的房間比他大。心裡挖煞(難受)。覺得老的偏心。實際上,老頭子根本不管這些事。偏心的是老阿太。老三聽話,娶了她孃家侄女。當然要給大房間。後來,阿太對這位侄女,甚至比自己的親生女兒還好。道理很簡單。侄女現在是為葛家生小人,生下的小人姓葛。而女兒是為外姓人生小人。生的小人不姓葛。其實她自己也不姓葛。但幾十年來一張嘴總是這種口氣:「阿拉葛家人怎麼怎麼……」女兒回孃家來,老孃連擦桌子布也要藏起來,怕她往婆家帶;而那位侄女吃飽了早飯去文具店上班,老孃還要拼命追到弄堂口,偷偷地塞一隻雙釀團給她當小點心。這位侄女喜歡吃糯食,講起話來也是糯答答嗲悠悠的。每天早上幫老阿太梳頭。梳得光溜溜滑答答。老阿太精神好,每天夜裡在佛龕面前唸經,要念到深更半夜。這位侄女兼三媳婦就陪她到深更半夜。前年冬天,三媳婦大老遠地到公館路的「西萬興」糕團店買回來兩塊豬油白糖桂花年糕,放在餅乾聽裡,夜裡蒸一蒸,給老阿太當夜點心。老阿太心裡老開心的,吃的時候咽得太匆忙,一團糕梗煞在喉嚨管裡,一口氣沒能回得上來,又掉了一跤,當場噎死在樓梯板上。

偏心眼的老阿太噎死以後,有氣一直不敢聲張的老二就聯合了有病的老大和出嫁在外的那個阿姐,向老三夫妻兩發難。一口咬定,是那位「侄女」為了黑吃老阿大多年積蓄下來的那點私房錢,故意要「噎死」老人的。(傳說老阿太還藏有一隻碧璽蓮花,傳說是慈禧大後的隨葬品。重三十八兩七錢。前清那時候,一兩碧璽值到兩萬多元。民國以後這東西逐漸地不那麼值錢了,一天大跌價。但跌到今朝,一兩也要值到三四百元。扣掉中間人或拍賣行必須要拿走的那份回扣,假如真有這麼一朵「蓮花」在,拿出去變換成錢,也足夠再買這樣一幢弄堂房子了。)

全家人圍牢老三夫妻,要他兩交出這朵碧璽蓮花。交得出,大家就還在一道太太平平過日子。不交出,對不起,這場財產方面的骨肉官司就隨便怎麼樣也逃不脫了。到了法院,就不光要講講碧璽問題,還要講講老阿太是怎麼死的問題了。論財產的「骨肉官司」可能就要變成論刑事的「人命官司」了。

都在氣象局裡做資料員的老三夫妻,在這爿屋頭頂下過日子,多年來靠的就是老阿太的呵護。從來也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心慌意亂只知道大哭大叫,把自己房間裡所有的箱子櫃于都搬出來,把所有的抽屜都開開來,讓這幾位哥哥姐姐阿嫂姐夫搜查;又撲到癱在床上的老阿爹跟前,求老阿爹轉過身來說一句公道話。別人不清楚。只有他清楚:老孃這一輩子到底有沒有藏著那麼值錢的一隻古董。只有他出來講一句話,才最有份量。

但老頭子就是不作聲。他不想說。什麼也不想說。

最後,老三被逼得沒辦法了,連哭帶喊叫了一聲:「我走。我給你們騰地方。你們要的不就是我夫妻兩住的這間房子嗎?給你們。統統給你們。」老三明白,啥「碧奎蓮花」,啥「骨肉官司」「人命官司」,統統都是假的,要他夫妻兩讓出三樓這間大房間,才是真的。

老三一家搬走了。

老二夫妻兩搬進了這間敞亮的大房間。在老三故意留下來的一大堆垃圾貨裡,他發現了一大包老鼠藥。蟑螂藥。

黃克瑩問自己的男人:「儂是老大,又有病,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講,這間大房間都應該讓給我們這一房住才合情理。」

少臨說:「算了算了。太平點。」

黃克瑩又說:「我們不住,也應該讓給阿爸住。」

少臨瞪大了眼睛,罵道:「讓給誰住;關儂啥事體?儂給我放靈清點!」

黃克瑩只好躲到陽臺上去咬牙齒。她不想再逼自己的男人。少臨這一向疾裡一直帶著血絲。她知道他已經吵不動了。同時她也知道,就是沒有病,少臨也不會跟老二去爭房子的。他住慣了眼前這間亭子間。求個太平。保住自己。他在一家琴行裡做調琴師。技術不算最好。調一架琴,可拿七元到八元。但現在請他去調琴的人家越來越少了。他還要吃藥治病。還要積一筆鈔票,把女兒送到維也納去學鋼琴。這次他之所以硬下心腸幫老二去轟老三,並不是他自己想住大房間。住什麼樣的房間對他來說早已經無所謂了。只因為老二對他許過這樣的願,只要儂幫我這個忙,我幫儂從藥房裡拿藥。不要儂鈔票。老二在滬西一家藥房裡做調劑師。這種瑞士新藥,專治肺癆。無論是正貨還是水貨,價錢都相當貴。而且需要長期服用。假如自費吃下去,送女兒去維也納的夢就可能永遠只能是個不醒的夢了。現在他只有靠在老二身上。他太想在不花自己鈔票的情況下治好這已經糾纏自己十幾年的病。太想把女兒送到維也納去。真的。雖然他覺得非常對不起老三夫妻兩,但也只能如此了。(有時他這樣想想,又覺得心安理得了:儂老三住大房間的辰光,也沒有為我這個有病的大哥想一想嘛!為啥要我現在來可憐儂?!)

老二這個人,陰。整天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長頭髮從耳朵後面包下來。這一向,他一直揹著自己的老闆,在做自己的西藥生意。(利用老闆的進貨銷貨渠道,利用老闆的銀行信用和在同業中的信譽,辦自己的「地下藥房」。)其實他在經濟上已經蠻兜得轉的了,完全可以獨立出去公開領一張執照自己開一家藥房放開手腳去賺。在住房問題上,也完全用不著跟做小職員的阿弟爭老輩人留下的這間房間,完全有這個實力到外頭去頂一套公寓房住住。但他這個人,就是喜歡這樣暗做,他覺得有勁。不花自己的錢,卻又能賺到別人口袋裡的錢。聰明的腦袋使他常常能佔到許多別人佔不到的便宜,也為自己報了許多必報的「仇」。這常常使他神清氣爽、躊躇滿志,卻也使他常常拘困於眼前的一點小便宜上,而做不成真正的大場面。對付女人也是這樣。他喜歡女人,但又不想破財去勾搭那些必須用錢去開路才能勾搭得到的女人。也不想費特別大的功夫,去勾搭那些特別「遙遠」的女人。他覺得那樣做太費精力,太不合算。所以他總是隻從已經來到他身邊的女人身上著手。不管她是誰。

不久,黃克瑩就發現,這個老二經常在她房門口偷聽偷看。那時候,少臨因為肺部出現空洞(兩隻),已經住到澄衷療養院去「等死」了。「等死」這說法,出自老二。他這個人講話有時候特別惡。但有時又不能不承認他講得特別準確。)黃克瑩一個禮拜去看少臨三次。有女兒要照看,不能天天去。當然,按名分,她是應該天天去的。少臨隔壁病床上的人的太太就是天天去的。少臨也非常希望她能天天去。但是每當克瑩真的對他說,我明天還來,好嗎?他總是連忙回答,不要了不要了。儂已經老辛苦了。真的老辛苦了。在家陪陪阿爸陪陪女兒吧。可是當克瑩第二天真的不去了,他又怨恨,自卑,失望和沮喪。

不知道為什麼,黃克瑩也不太想天天去。

澄衷療養院的路不大好走。澄衷療養院後頭一根大煙囪有八九層樓高(?)。澄衷療養院周圍的河浜里長滿千絲攀藤的浮萍。幾幢水門汀的住院樓,四四方方,冷冷清清。一隻只小視窗呆呆的像死魚眼睛。十幾棵黃楊,六七棵棕櫚,都充滿著一股濃痰的腥氣。

不到澄衷療養院去,做啥?

家裡本來有一隻收音機好聽聽申曲獨腳戲。但老二一上班,就把插頭拔掉,把收音機鎖進他自己的衣櫥裡。理由是怕她們不會用,觸電。實際上是不捨得讓她們用。家裡新裝了一隻電話機。但只要電話鈴一響,他總是搶先奔過去接電話。假使是某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打進來的。他馬上裝出一副女人腔,跟人家招訕,一旦問清楚對方是找黃克瑩的,馬上恢復男人腔,破口大罵。儂曉得她男人住醫院不在家打電話來吃豆腐?勿二勿三,搞啥名堂?!想到這裡來「拓」(佔)便宜,裝錯樣頭哉!後來就再沒有男人打電話來找黃克瑩。後來她實在寂寞無聊,便從《新聞報》廣告欄裡找了個線索,花了十二元五毛錢報名費,去王家宅一家絨線編織學校學織絨線。被他得知。第二天他就趕到王家宅,把這筆報名費討了回來。他說,這種地方儂好去的?什麼樣的女人男人都有。還是少去去為好。不要讓大哥在醫院裡不放心。有一段時間,他索性不上班,就是去上班,也過一個鐘頭就溜回來巡視一番。她去小菜場買小菜,稍微回來得晚了一點,他就會在後門日,把著小菜籃,沒完沒了地盤問。算賬。有一次,黃克瑩實在受不了了,就大聲地問他,我是儂啥人?是儂老婆,還是儂阿嫂?要儂這樣管?!他一本正經答道,儂是我葛家人。我就要管!

是的。葛家人。黃克瑩嫁到葛家來的時候,這幢新式里弄房子已經很舊了。老頭子已經走不動路了。小小的天井裡已經堆滿了舊木板。還有幾隻讓黃克瑩一看就要心煩的大水缸。大缸曾用來養水浮蓮。臘梅。也曾貼過這樣的對聯:「皓月描來雙燕影寒霜映出並頭蓮」。橫批「藍田種玉」。

97

老二最討厭晚上不洗腳不洗屁股就上床的人。一過九點半(他決不允許有人在這以後才上床),他就會挨著門地催促檢查。大聲地叫嚷:「汰腳汰屁股。汰腳汰屁股。」連他十六歲的女兒和三十八歲的女傭人也決不放過。當然不會放過黃克瑩。只是在她門口喊叫,聲音沒有那麼粗亮,腔調也不像對別人那樣生硬。敲敲門,問一聲:「儂認過了嗎?」他為癱在床上的老父親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為他洗腳洗屁股。他不願讓家裡其他女人為他做這件事。他在搬動老父親時,就像摜一隻爛冬瓜。好在,不管他怎麼對待老人,老人都不作聲。開水燙破了皮,也不作聲。

在這以後,到熄燈,有半個小時時間,他必定要集合了全家人,為他包裝散裝的藥片藥丸,按他規定的數額分裝到一隻只藥瓶裡去。他希望家裡老老小小每個人每天都為他盡一點義務。報答他在外頭辛辛苦苦賺鈔票養活大家。他倒並不在乎儂在這半個鐘頭裡能為他裝多少,他只要這一點心意。

這種時候,他總坐得離她很近。有意無意用他的腳在凳子底下去碰她的腳。有時還輕輕地在她腳面上踩一下。會意地看看她,笑一笑。有一次突然相當用力地踏她一腳,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或者還要哈哈一笑。每逢這種時候,他總是在給大家講一點他認為最重要的東西。比如怎麼聽彈詞開篇才能聽出名堂經來(其實在這方面,老頭才是真正的專家)。比如彈同名家蔣六仙到底是男還是女,或者深入討論一下他(她)到底會不會是「雌孵雄」(二性於)。又比如肺熱陰虛的人為啥性慾特別強特別喜歡近女色為啥又特別容易死得快。比如比如比如……嗓門宏亮,底氣十足,講到得意的時候,他一定會連人帶嘴巴都湊近過來,兩隻手或一隻手就有力地按到黃克瑩的膝蓋頭上,哈哈哈哈……捏一把。但從感覺上來說,卻比那位上尉軍需差點勁。他捏不出烏青塊。力道不足。

後來就發現他偷看她洗澡。不止一次。她把門縫都堵住。他又剔開。她覺得再不換門上的鎖,要出大事了。就連換了三次房門鎖。三次,他又換了回來。最後他發脾氣。誰讓儂換房門鎖的?換鎖為啥不跟我打招呼?儂現在厲害了。是不是?有本事儂搬出去住。走呀。走儂的。

她真想撕破面孔,跟他辣辣地大吵一場。並且真的搬出。她收集報紙上租房廣告,也到電線木頭上去尋找。他發覺後就陰笑地對她說,要搬,好啊。那樣子,大哥的住院費、藥費、營養費、特護費,我就不管了。儂自己想辦法去付賬。賬單就在你弟媳婦的五斗櫥抽屜裡放著。儂統統拿走。大哥肺上已經爛出三隻空洞了。現在正在爛第四隻。儂這個樣子一鬧,正好幫他爛下去。五隻六隻七隻八隻。好得很嘛!儂走呀!

後來有一天夜裡。是夏天。熱。她睡不著。她心煩。她必須煩。這一向她總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脫光,只剩一點胸衣和白色的緊身內褲,四肢八叉地躺在床上,撩開蚊帳,讓自己正對著那隱隱約約在窗外雲縫裡游弋的小月亮。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脫光自己;但她就是要脫光自己。讓月亮照著自己。她甚至希望(渴望、切望、貪婪地惡毒地盼望)對面人家的陽臺上真出現那麼一兩個、甚至三四五六七八個人,向她投來千百種銳利的火爆的粘稠的無所顧忌的(哪怕是強取豪奪般的)但又必須是很陌生的窺視逼視。(實際上,對面陽臺上真冒出一點什麼動靜,她卻又趕緊放下蚊帳,趕快躲進暗處去了。)到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剛睡著。門鎖咔嚓一聲輕響,把她昏然驚醒。開始,她一愣,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門被輕輕地推開,一條黑影輕輕地輕輕地移到了她的床前。她看不清楚。也不敢動彈。那黑影走到床前很近很近的地方,便一動不動地盯視著半裸的她,還在粗粗地喘氣。她冒冷汗。全身發木。腦袋也發木。想叫,叫不出聲。想動又不敢動。當那個不速之客把黑黑的腦袋慢慢伸進蚊帳裡來的時候,她幾乎完全嚇暈了過去。一抖一抖地抽搐起來。他卻在那裡深深地吸著……吸著她帳子裡的氣味。吸著。吸著。吸著。然後就把手伸了過來。

她沒有動彈,甚至都沒有把張著的腿合攏來。她忍住厭惡,忍住羞愧,忍住墜向深淵的絕望,忍住全部的顫慄,咬緊了牙關。她看不起正在摸弄自己的這個人。但一想起自己的丈夫,卻讓她更寒心。眼前的這個人無論怎麼壞,總還有個自己的主意。他總還在想做點什麼。他總在進攻。對著某一個目標。昨天她去澄衷。本來想跟少臨哭訴一番的。她知道肺上正在爛出第四個空洞的他,是不會有什麼辦法來幫助她的。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哭訴(傾訴)物件。讓她痛痛快快地傾訴一番。剩下來不管有多少苦頭,她自己會去默默地嘗試的。但少臨卻覺得自己連這樣一個「傾聽」的角色也無力承擔。眼不見為淨。不知者不為罪。除了這兩條以外,他現在還有什麼樣的「精神堤岸」能防禦得了那鋪天蓋地向他湧來的惡浪呢?只能如此啊。他哀怨地拒絕了。他閉著眼,不住地但卻是緩慢地虛弱地搖著頭,向黃克瑩懇求道,不要跟我講了。求求儂。不要再跟我講了。不要講了不要講了……我不要聽……不要聽……

哦,男人。做一點事情出來讓大家看看吧。你們站得直。你們挺得起。你們託得住。你們是太陽。太陽……太陽……太陽……木凸……木凸……木凸……

當然,那天晚上葛家老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生竟然會徹底壞在了黃克瑩手上。當時,當他把手戰戰兢兢地伸進蚊帳,一點一點地觸控到黃克瑩那使他心猿意馬許久了的「胴體」上時,發現她居然沒有反抗,只是微微地顫慄了一下,便再不動彈。意外的驚喜甚至讓他猛地縮回了手,稍稍定下心來仔細端詳。憑著從小視窗瀉入的路燈光,他看清只穿著褻衣內褲的黃克瑩仰天躺著,而且分明是醒著的,只不過「羞怯」地向床裡扭轉頭去,「絕不好意思」地緊閉著眼睛,咬住嘴唇。她為什麼不反抗?難道在……等待……等待?等待著他的觸控?哦!!一陣無法按捺的激動,使他整個上身都傾進蚊帳,並索性提起一條腿跪在床邊上。看哪,經過蚊帳過濾的光線這時顯得那麼的柔和縹緲,越發襯托勾勒鋪敘出黃克瑩那本來就精美的軀體上全部的動人心魄之處(雖然稍稍嫌瘦弱一點不過那也沒啥)。他真不知從何著手了。他顫顫地伸出一根被煙燻黃了的手指,輕輕地、輕輕地從她全裸著的淺淺長著一層汗毛的手臂上劃過。他想先逗得她笑了,再抱起她。他相信她會笑的,或者再表示一下羞怯,哼一下。他想到了一切,唯獨沒想到的是,當再度去觸控時,卻引發的是一聲殺豬般的嚎叫。而且是連續的驚天動地的叫喊:「抓流氓啊……抓流氓啊……」他沒有看到,在黃克瑩靠床裡的那隻手上,早暗自攥住了一根燈繩,並把它延長出去,連線到原先的燈繩上。發出驚叫的同時,她用力拉亮了燈。她還事先聯絡了家裡所有反對這位「老二」的人,甚至包括老三夫妻兩。燈亮的瞬間,全家人都趕到。包括老二自己的老婆。而且第一個衝上去揪頭髮扇耳光的,便是她。他無話可說無賬可賴。因為此刻的他還半跪在「阿嫂」床邊上、大半個身子還鑽在「阿嫂」的帳子裡。而幾近半裸的「阿嫂」已完全被他「驚嚇」得面無人色,聲嘶力竭,欲哭無淚。更厲害的一招是,黃克瑩事先還通知了隔壁鄰居,請他們今晚警醒著點,萬一聽見葛家有啥動靜,務必衝過來幫忙。所以這一晚上過後,老二便擔著「亂倫」的罪名,在整條街區都「臭掉」了。雖然在左鄰右舍的心目中,他這個人原本就不香。捎帶著要提一提的是,當晚老三夫妻兩捎帶著用木棍敲斷了他一條腿打聾了他一隻耳朵,稍稍地出了一點氣。他還不敢去報警。

事後,黃克瑩覺得自己必須離開這一家人了。為女兒著想,她也得離開這個家。她沒法再顧及肺上即將出現第四個空洞的丈夫。她甚至都沒到老人面前去告別,就帶著六歲的女兒去了那偏僻的盛橋鎮找另一位姑媽。少臨的病亡通知是她走後的第二個月寄出的。但不知為什麼,整整過了半年才收到。等她莫名其妙地又回到這幢老式的弄堂房子裡來取少臨留給她的那點少得可憐的「遺物」時,她看到天井裡那隻最大的水缸上依舊貼著那一幅對聯,「皓月描來雙燕影寒霜映出並頭蓮」。只是那條橫批「藍田種玉」,不知什麼時候讓誰撕走了,原來的位置上,只剩了一點漿糊乾巴的痕跡。

也許無須再來絮叨牙科診所的那位陳老闆了。這是她在遭遇譚宗三前曾「可憐」過的最後一個男人。那天跟許家姐妹談過後幾小時,黃克瑩就向他提交了辭呈,並買好第二天的輪船票,準備回上海。陳老闆讓她弄得措手不及。儂總歸要給我點時間,讓我找一個能替換儂的人。儂姑媽介紹儂來的時候,講儂最起碼也能在我這裡做一年。儂應該曉得,我這裡全指望儂哩。現在儂講走就要走,哪能辦?老闆喜歡吃粽子。每天早上都要剝兩隻赤豆粽子蘸蘸糖。這時候傻張著兩隻粘答答的手,萬般無奈地看著黃克瑩,嘴唇邊還粘著幾粒糖屑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