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啥好茶。隨便吃吃的。」經易門謙和了一句。
「等一會兒,儂給譚宗三回電話,不要說我已經來過儂這裡了。」周存伯笑著關照道。
「我想我也不會笨到這等樣地步的。」經易門同樣笑道,送周存伯到門廳,忽然請周存伯稍留步,似乎是忘記了什麼似的,很快地回到房間裡,幾分鐘後手上拿著一小包東西回到門廳裡。那小包裡裝的便是今晚吃的那種茶葉。周存伯忙推卻:「這哪能(怎麼)好意思?剛剛我是開開玩笑的。」
「也不是啥好茶葉。隨便吃吃。」
周存伯見他怕雨淋溼了茶葉,在罐頭外又裹了一層油紙,再放進一個特製的竹蔑編的小拎筐裡,遞到周存伯手上。爾後又低聲連連說道:「謝謝儂來看我。真的老謝謝的。」
這一切都做得那麼從容認真自然。周存伯沒想到這麼一個顯赫一時的「內務總管」待人居然如此周到細緻謙和。頗為感觸。稍稍沉默了一會兒,便握著經易門的手,用力說道:「好。我們後會有期。」但同樣讓他未及意料的是,未等他這句話的話音落地,一直顯得十分謙謙溫和的經易門,臉色一下板正起來,斬釘截鐵地回答道:「周先生,我兩的交往,就到此為止,請儂以後不要再來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我這樣來往,無利於三先生目前的處境,也無利於他今後的發展……不僅無利,恐怕還有大妨礙……」
「這……這是雪儔先生的意思……」居然讓經易門來教育自己應如何忠誠地維護譚宗三,這真叫周存伯一時間相當尷尬和不適,忙哼哼地解釋。
「我明白。但……」經易門低下頭去,沉吟了好大一會兒(似乎是在尋找更合適貼切的詞語)才說道,「但,現在在譚家當家的是三先生。譚家今後的希望也全在三先生身上。這一點,存伯兄一定比我更清楚。儂講呢?」
周存伯還能「講」什麼?
走出樓門,經易門已經為他叫好了計程車。回到豫豐別墅。下車時,他不想再要那包茶葉了,便把它留在了車座上。卻被司機發現。他掏錢拜託司機把它送還給經易門。(做一個姿態給他看看!)未料想第二天上午,這位司機又受經易門之託把它送了回來,並帶回一張經易門親筆寫得極為工整的便箋。只見便箋上寫道:
存伯兄:
弟昨晚顢頇乜,多有冒犯。但確無他意。
磊磊心跡,天地共鑑。
弟易門泣血
88
昨晚周存伯回到豫豐別墅時,雨正落得緊密。整幢別墅裡,只見秘書股的窗子裡還亮著燈,只有譚宗三一個人獨自低頭垂首門坐在偌大一個空房間裡,還在等著周存伯。除此以外,再不見其他人其他光亮。一路上,周存伯的心情相當複雜。甚至可以說相當沮喪。沒想到會在經易門那裡碰了這樣一個不硬不軟的大釘子。沒想到事沒辦成,卻偏偏讓譚宗三洞察了自己的行蹤。犯了這樣一個大忌。等一會兒,恐怕不管自己怎麼辯解,都不能恢復譚宗三對自己的信任了。唯有供出譚雪儔。事實上這次也是他在背後指使的嘛。但供出了譚雪儔,以後又怎麼再面對這位「前當家人」呢?或者就如經易門說的那樣,只看現在在譚家當家的是誰,別的就先不去顧他。但今天自己在「將之楚」樓裡所見所聞所感受到的,又確確實實印證了這樣一個憂慮,如果要想在譚家門裡把事情繼續做下去、並真做出一點名堂,就不能不顧忌至今仍佔用著「將之楚」的那一大幫人,不能只「看現在的當家人是誰」。
是誰向譚宗三報告了那天經易門來找過他?又是誰暗中窺知了他今天晚上的行蹤,向譚宗三作了密報?到底是誰一直在暗中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陳實?大然?鯫蕘?還是自己的妻子?或……或什麼?再沒什麼可「或」的了。要知道,除這些最親近的人以外,再無別人可能這麼接近自己、並掌握著自己的行蹤啊。周存伯真是不敢再想下去。
譚家門裡的事情真是太複雜了。一路上,他好幾次叫車子停下。好幾次想,算了,不回豫豐了。不只是不敢面對譚宗三,也不想再遭受那樣的「靈魂拷問」。他想,就此離開譚宗三吧。出了這譚家門,哪裡還找不到一碗飯吃吃?何必非要廁身於這麼一個充滿是非禍福的漩渦中討食?
是的。走,是容易的。他不欠譚家。倒是譚家欠了他。起碼還有這個月的薪金沒拿。幾十個日夜的忠誠。但就這麼「不辭而別」地走了,甘心嗎?在以往的十年裡,他也有過這樣的「不辭而別」。但那都是因為當時的老闆死活不放他走。捨不得他走。他們好話說盡。條件給夠。但他已經做厭了幹膩了。他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為了更新的嚮往,他必須果斷擺脫。那時的「不辭而別」只是為了個擺脫。而今次,卻純粹為了「逃避」。他就是不想逃避,才鑄就了那樣的「十年」。甚至付出了一條胳膊的代價。(從山西的窄軌火車上掉下來,跌進道旁一掛恰好隆隆馳過的馬車身底下。被那重負的膠皮輪壓斷上肢的瞬間,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絕望,至今想起來都還要出幾身冷汗,打幾個寒戰。)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剛要以這十年失去一條胳膊為起點,在上海再造自己的人生,堅信這後十年再不會是那前十年,卻定要以這樣一次「逃避」為過渡?而且是從赫赫有名的譚家「逃」出,是從已同樣赫赫有名的「豫豐」逃出。可謂「眾目睽睽」。這一逃,肯定逃一個身敗名裂,遐邇皆知。而且只要譚宗三在總商會的聚餐會上,稍許說那麼兩句不中聽的話,全上海任何一家有名的商家店家廠家,從今以後都不會再聘錄儂周存伯,從今以後,儂就有可能被徹底封殺深埋在上海。
當然,也許譚宗三不會這樣做。但,萬一他想這麼做、也真的這麼做了,怎麼辦?
89
車到豫豐別墅的大鐵門門口,他還遲疑了好半天。雨,在進一步地落,甚至不見稀小,同時擊打計程車的黑殼子車頂,同時又假借風的威勢,在車窗玻璃上形成一扇扇帶響動的水幕,模糊了路燈下那不多幾件尚可辨認的景物。後來他看到別墅裡那個唯一亮著的窗戶。(藕荷色的?用五十倍水稀釋龍膽紫後形成的那種色調?)他知道就在那個視窗裡,譚宗三在等他。他忽然又隱隱地躁動起來,就像是一艘平底木船駛近了正發生嚴重回流的航道,又好像一瓢冷水突然澆在通紅的鐵板上。哦,譚宗三。是的。一切差錯的根源就出在這個譚宗三身上。就是要走,也要讓他知道我周存伯到底為啥才走的。應該當面去跟他講講清楚。譚宗三,如果儂還是十年前我們分手時的那個「譚宗三」,我今天怎麼可能再把自己的希望分散寄託到那個「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更不可能揹著儂去找那個「經易門」。儂三十三歲。儂年富力強。儂應該有足夠的熱情足夠的想象力足夠的毅力去策劃去推動去制衡,也應該有足夠的恨去對付儂必須恨的人。儂甚至可以去製造部分「野心」,它會使我們整個計劃中所有的步驟都包含一種(並閃現出一種)必要的靈氣和光彩。但正是儂,使我們失望。儂缺乏應有的這一切素質。儂甚至只敢偷吻一個姑娘的鞋子。儂把我們召集到儂樹起的「豫豐」這面大旗下,難道只是為了撤換一個「經易門」,只是為了儘快幫儂查清譚家所謂「五十二歲」這檔子事情?(現在看來,撤換經易門這件事,到底算不算公正算不算得當,也還是可以商榷的。)除了這兩檔子事體,在更多的時間裡,儂甚至對那些並不算太複雜、但又必須經儂過目簽字認可的賬目、電報、信函、合同檔案……都表現出一種不該有的焦躁厭煩,缺少最起碼最必要的耐心和興趣,使我們這些做下手的人無所適從,也難以理解難以接受。這又不得不使我想到,包括儂獨身到現在的這些種種出格行為,難道真的只不過是在證明……證明……請怨我直言,證明你至今的無能和萎縮?
也許我今天不該去找經易門。不該觸犯這樣一個久存在儂心底的「禁區」。作為「豫豐班子」的「總責任者」,我更不該讓自己心理的天平在當前這個時刻發生如此的傾斜,我愧對儂的信任。委託。
但是……
但是……請儂替我想一想,如果我要像常人那樣正常地生存發展,我不這麼做,又能怎麼做?無論是我,還是陳實或是大然,當然也包括鯫蕘,我們都是極其願意做儂最忠實的朋友和下手……但是……
周存伯說到這裡,一直低頭不語、表情呆木的譚宗三突然舉起了一隻手,抬起頭,放出直凜凜的目光盯了周存伯一眼,中止了他滔滔不絕的傾述。周存伯以為他要進行反駁了。他也準備傾聽他的反駁。哪怕是謾罵。長時間來,周存伯真的非常想聽一聽這位老同窗的「心聲」。但是,譚宗三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手便慢慢垂落,並再次很沉重地低下頭去,讓潮溼明亮的秘書股再次籠罩在突發的寂靜之中。
外頭的衛生間裡有人在洗澡。嘩嘩的水聲伴隨騰騰的蒸汽,從依舊未關緊的門縫裡遊蕩出來。剛才進樓時,周存伯就發現了這一點,並且還看到有一雙女式的舊皮鞋擺放在那個衛生間的門口。甚至還有一雙穿髒了的短筒絲襪軟綿綿地脫放在那鞋殼裡面。
水聲讓人煩躁。厭惡。不安。
譚宗三終於開口,說:「謝謝儂講了這麼多。我知道了……我叫儂來,只為一樁事體,黃畹町……我已經通知她從明天起重新上班。當然不是回豫豐。那樣儂和我面子上都不好看。我已經通知大然,把她安排到譚家其他店鋪裡去做一份輕巧點的生活。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儂知道一下。這樁事體如果有錯,錯也不在小姑娘身上。你們應該責備我。責備我是……沒有關係的……」說到這裡,他突然收住話頭,眼眶裡很亮地閃爍,似乎是溼潤的什麼;然後又接著說了下去。「小姑娘要求再到豫豐來洗最後一次澡。她說她家裡沒有這種裝置。上海的確有交關(許多)人家都不具備這種裝置。我就答應了。她是十分鐘之前來的。來了後,我跟她談了兩分鐘話。小姑娘難過地哭了兩分鐘。她自己帶了肥皂毛巾拖鞋。帶沒帶浴衣,我沒有注意到。她講,她洗好澡馬上就走,絕不會耽擱我們。她講她長到二十一歲,碰到的最好的人,就是豫豐別墅裡這一幫子大阿哥大阿姐了。她永生永世不會忘記在豫豐別墅度過的這幾十天。她講,今後只要有用得著她的地方,只要覺得還可以給她一點信任,就只管給她大伯家打電話。她大伯一定會盡快轉告她的。她也一定會盡力去做的。這是她大伯家的電話號碼……」
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粉紅色的信紙上。很小巧的三行字。第一行是她的名字加一個冒號。第二行便是那號碼。第三行用稍大一點的字寫成。而且每一個字都用藍黑墨水著意描粗了的,寫著這麼一句話:「謝謝各位大哥大姐幫忙。」
「這電話號碼儂收著。」譚宗三說。
「為啥讓我收著?」
「儂不收著,啥人收著?」
「……我……」
「不要再講了。沒有啥好講的了。」譚宗三苦笑笑,眼眶裡似乎又很亮地閃了一下。「都是我不好……還要講(口伐)?」譚宗三很誠懇地看著周存伯,等著他表最後的態。這時周存伯心裡突然一陣難過。甚至非常非常難過,甚至想要哽咽。譚宗三也把頭低了下去。
後來譚宗三就走了。他讓周存伯等著小姑娘洗完澡,安慰她幾句,再叮囑她幾句,再叫一部計程車,把她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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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伯看著譚宗三侷促地走遠,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譚宗三的「悶葫蘆裡到底賣的是啥個藥」。他今晚為什麼不向他發火。這的確使他愕然。要知道,他本應該發火,也有理由發火。但他卻沒有發火。難道真的只是叫他來很無聊地「等著小姑娘洗完澡安慰她幾句再叮囑她幾句再叫一部計程車把她送回家」?
不。我想無論是誰都不會接受這樣的事實:自己新任的「總管」揹著自己,私自去聯絡被自己撤去的「前任總管」。即便不發火,恐怕也是要認真談一談的。但譚宗三卻不想再談了。覺得已經沒有談的必要了。他突然明白,事情已經沒有回寰的餘地。談也多餘。他請來這幾位大學同窗,本意是要替換掉那個讓他十分討厭(又害怕)的經易門。但眼前的全部事實無一不在告訴他,你換不掉。新人也是「經易門」。即便不是全部,也起碼是部分。好不容易把姓經的「經易門」從後門口送走,從前門踏進來的,卻仍可能是不姓經的「經易門」。
那天陳實來向他報告,經易門「秘密」地去找過周存伯,幾分鐘後,大然也來敲門,一看陳實在座,忙詭秘地嘿嘿一笑說,你們忙,我等一息再來。譚宗三料想他也是來報告此事的,便招招手,叫住了他。「阿是來講存伯的事?坐嘛。」大然不吃煙,他就扔了一塊琥珀樣半透明的松籽糖給他。大然接過糖塊,看看譚宗三,又看看陳實,馬上猜到,陳實也是來談這樁事體的,只不過比他早到了一步,便仰身哈哈大笑起來。陳實也跟著笑。譚宗三卻不笑。這樣的事已發生不止一次兩次了。或者是陳實先來報告什麼事,或者是大然先來報告什麼事,爾後另一個幾分鐘後肯定就會趕到。譚宗三知道他們不是約好了這麼做的(演的)。他們只是一直在互相監視著。把對方的一舉一動全部納入自己視界。他們都希望能在譚宗三面前佔個「先」。都不願在譚宗三面前落後於對方。如果是譚宗三找他們兩個中的某一個商談什麼,而沒找另一個,另一個就會顯現得非常不安。非常躑躅。非常徘徊。非常按捺不住。過個十分二十分鐘,就一定會過來推門看一看。看看對方是否仍還在譚宗三的寫字間裡坐著。有時找個藉口,索性進來窺測,以揣度談話的內容。有時只是推開一點門縫,迅速地瞄這麼一眼,立即退去。如果跟這位談過後兩天,沒有跟那一位透露那次談話的內容,那一位一定會怏怏地來找你,會很沉悶地在你面前坐很長時間,甚至長吁短嘆,迂迴地探問,小心翼翼地徵詢。然後就一五一十地把他這一段日子來為你所做過的一切,事無鉅細地從頭羅列一遍。用非常誠懇的目光看你。用非常中肯的語調敘述。整個上身都會向前探出,肩頭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臉頰則一定會微微紅起。舉出許多旁證,以確證他為你譚宗三所做過的這一切的真實性。(其實這些事都剛發生在昨天前天或今天。根本用不著什麼證明。有的甚至幾十分鐘前,譚宗三還跟他們或爭論過或討論過總結過。)爾後突然說不下去了。用那樣一種極其委屈的眼光訴說著那許多不能用言語訴說的心曲。或者,就只是無奈地苦笑笑。或者就在結束時不斷地說,我曉得我還做得老不夠的……真的老不夠的……我做得有啥不好,儂真的一定要當面跟我講……真的……真的……真的……
很長一段時間,譚宗三真的不知道這二位到底「得了什麼病」。不管得的是什麼病,總之是把譚宗三折騰得十分不舒服。使他越發想念盛橋時代的灑脫自在。他們覺得譚宗三出校門後的這十來年變化太大。譚宗三也覺得,出校門後這一段漫長的時日中,他們也變了,除了丟掉了一條臂膊,似乎也變得……很不一樣了。
他曾找他們兩分別地談過這件事。請他們不要這麼做。「你們這樣,我太‘沙度’(累)了!幫幫忙!」但他兩都不承認有這等可笑的事發生在他兩身上。非常誠懇地否定。保證。為了證實這一點,有一次,他當場「抓」了他們一回。是張大然。那天,他故意找陳實談話。張大然果然推門來「偷窺」。他忙撲出去在門口「抓」住了張大然:「儂做啥?」「我做啥?我路過這裡……」
「儂推門看啥?」
「我沒有推儂門!也沒有看啥!」
「儂推了!看了!」
「我沒有推!也沒有看!」
「大然,這門縫還虛開著……」
「這是儂出來時推開的。」
「我沒有要責怪儂的意思,只是懇求你們不要再這樣折磨我……幫幫忙……」
「譚老闆,請儂也幫幫忙。我沒有做的事體就不要強加在我頭上。陳實也在儂房間裡。他就坐在那把藤木靠背椅裡,離房門只有兩步遠。他看得最清楚。儂可以叫他出來講講,我到底推過儂的門、往裡偷看過沒有!我不懂,我為啥要偷看?我張大然是這樣的人?!」他非常氣忿。
「儂沒有推門、沒有偷看,儂怎麼會曉得陳實也在我房間裡?甚至曉得他坐在那把藤木靠背椅裡、離門只有兩步遠?這把椅子一直放在我那把圈椅的後頭。是剛剛陳實來了後,才把它移出來坐的。儂剛剛要沒有親眼看見,絕對不可能把它現在的位置講得那麼準確!儂還要賴什麼賴?!」
「……」大然一下呆住了。「我……偷看了?」
「大然……」
「我真的偷看了?」張大然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不等譚宗三再說什麼,佝僂下身子,便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靄似的,匆匆離去。下班後,他在車庫門前等著譚宗三。「儂能稍稍晚回去一息息嗎?」他請求道。「我真的不曉得自己為啥要這樣做……大概是順便走過……順便推了一下門……」他還在解釋。神情卻是十分真誠。
「儂不是順便。也不是頭一趟。」
「我真的……真的……」他再次疑惑地抬起頭看著譚宗三,臉切切實實地漲得黑紫,猶如染布剩下的一盆下腳水。「我為啥要這樣做?我也曾經是一爿不大不小傢俱店的老闆。我有必要這樣做(口伐)?我怎麼會變成實槓(這麼一副)樣子的?我過去從來不這樣的!」他顯得異常地沮喪。
看樣子,他的確是下意識地做了這動作。當場似乎並不清醒。第二天他便請假帶著那位房東太太的寶貝女兒一起到無錫去休息了幾天;回來後,把他的寫字間從二樓,搬到了三樓,遠遠地離開了陳實和周存伯,也和譚宗三的大寫字間離得更遠了一些。
陳實對這件事的態度,似乎要坦然得多。他說他知道自己有這種「毛病」。他擔心別人比他更接近譚宗三。「你們都是我的老同學。都是我誠心誠意請來的。都是我最要好、最倚重的朋友,怎麼可能會有接近、更接近或不接近這種事體?儂要放鬆一點。」
「我曉得……但有辰光就是做不到。」
「怎麼做不到?」
「嘿嘿……」他尷尬地笑笑。
「還真有啥為難之處?」
「沒有……」陳實掩飾地笑了笑。但事實上他沒說真話。陳實從畢業後,一直還沒真正做成一件充分證明自己能力和志向的事,(雖然已經結了這麼多次婚)為此還殘廢了一條胳膊。自己覺得這前半生過得也是非常坎坷。因此他非常看重目前在豫豐的這個位置和機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非常擔心別人比他更接近譚宗三。平時老想知道現在誰在寫字間裡跟譚宗三在說事情。說什麼。老想到譚宗三寫字間去看一看。就像犯了鴉片癮似的,不去看一看,就怎麼也不得過。有時簡直到了坐立不安、心裡一陣陣發虛的地步。有時明明知道那裡沒有人在,但還是要去看一看,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有時十分鐘前剛去看過,突然覺得好像又聽到有腳步聲向譚宗三寫字間響去。於是馬上又開始坐立不安。又在用力猜測這時候可能會是誰去「討好」譚宗三。會去彙報誰的什麼事。這事跟他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張大然帶著房東太太的女兒去無錫「休假」的頭幾天裡,他踏實了許多。但這樣的「好日子」沒能堅持多久,一個禮拜後,他又開始不自信起來,頻頻出現在譚宗三寫字間的門口。譚宗三為此也嚴厲地「訓斥」過他好幾次。他也警醒。悔恨。於是就找一點事由,讓自己離開豫豐,以為這樣便能控制住自己,不去「騷擾」譚宗三。起初,這個辦法還真起作用。但幾天後效果就大減。再後來,不僅不見效果,反而變本加厲。離豫豐越遠,越不自信,擔心越烈,越加坐立不安。有一次,宋邦寅親自帶了一個警備隊,從盛橋押送一批最高方面點名要提訊的要犯,去南京。(這時,他已兼任國立八監的典獄長了。)也許是擔心走陸路安全係數小,報請總部批准,乘坐專用警船,頭一晚上先靠上海楊樹浦公平路碼頭。遠東最大的監獄提籃橋監獄,離碼頭不遠,可在那裡「借宿」。第二天繼續溯江而行便可直達目的地。宋邦寅曾向譚宗三提出,讓譚氏公司幫他在小張島上建一個織襪廠。那時對待犯人,還沒有現在這種先進的「勞動改造」理論。宋典獄長要在監獄附近建這麼一個小廠,主要還是為了安置軍警行政公務人員的家小妻女就業。另外還有個「夙願」卻只有譚宗三薩重冰和那位姓陸的小學校長等不多幾個知心朋友知道。這位宋典獄長早先是學工的,總覺得自己在「治人」之餘,還有很大一份專長沒有得到發揮應用。也可謂技癢難耐,渴望牛刀小試吧。這件事,譚宗三當然一口答應了下來,立即交陳實具體操辦。宋典獄長出發前通知了陳實,希望在公平路碼頭上見一面。談一談。(他沒法脫身進市區來面談,又不能請陳實晚上去「提籃橋」小聚。)但那天正是「聯合投資銀行」董籌會的「預董們」首次到豫豐碰頭。為讓這些上海灘的「鉅子們」第一次踏進豫豐能留下個深刻印象,陳實可謂是煞費了苦心,作方方面面的考慮和準備。客廳和餐間的傳應生全都是托熟人從外白渡橋的禮查公寓和百老匯大廈延請來的。統一佈置了紅玫瑰。因此說心裡話,陳實並不願意「舍此而即彼」。但無奈譚宗三十分看重朋友宋邦寅託辦的這件「小事」,一定要陳實去見那位未典獄長,並說:「這邊有我和存伯大然抵擋嘛。儂還是幫我跑一趟(口伐)。宋先生是我最相知的朋友。謝謝儂了。」陳實只得就範。驅車一路,他就開始不安。到了碼頭,在等候警船到達的那一段空隙時間裡,他更是控制不住地開始設想人們將怎麼讚不絕口地誇獎存伯和大然,居然把今天這麼一個「金融鉅子」的碰頭會準備得如此精美周全。設想存伯和大然又將怎麼趁他不在譚宗三身邊的時候而把那些根本不是他們做的事統統說成是他們做的。設想他手下的那些事務員趁機又會怎麼怎麼……怎麼怎麼在譚宗三面前說他壞話……他幾乎都不能再設想下去了,但又控制不住。不能讓自己不設想。越想胸越悶。頭越脹。心怦怦地跳。開始他還坐在車裡。後來便只得下車,來回踱步。用踱步來鎮靜自己。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步幅也越來越大。即便這樣,似乎也無法制止自己去做更嚴重的設想。特別是想到,那些銀行界的巨頭們發現他今晚居然沒能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和譚宗三、周存伯、張大然一起露面,一定會對他在豫豐的地位和作用作出種種極不利的臆測時,他竟虛汗淋漓不止。後來連自己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竟驅車回豫豐來了。他在三樓一個黑暗的資料室門口站了許久。後來又在並沒有人的譚宗三寫字間門外站了許久。他無數次地對自己說,回公平路碼頭去吧。現在還來得及。但腳就是邁不開去。聽著大餐廳裡優美而莊重的背景音樂(是他親自選擇的巴赫《復活節聖慢板作品249》),他被自己感動了。這時,突然一聲喝問:「啥人?」把他驚醒。譚宗三回樓上來吃一口涼茶,想清靜一下,一抬頭見一條黑影踟躕,心裡一緊,忙喝叫一聲同時伸手去開樓道的燈,卻見陳實,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便大叫:「儂做啥?儂做啥?儂到底想做啥?!!儂這個樣子,哪能叫我吃得消?!」
陳實自然慚愧得一句話都沒說。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還能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