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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回儂(的)房間。黃克瑩答道。

譚宗三默默一笑道,不要尋開心。

黃克瑩說,不回儂(的)房間,儂就跟我一道回我房間。

譚宗三在沉默了一個很短的片刻後,又說了一遍,不要尋開心。

沒有人在跟儂尋開心。黃克瑩回答。聲音顯得非常平靜舒緩。

譚宗三立即放慢了車速,回過頭來看看黃克瑩,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似的,確證她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便一下剎住了車。這時車已過了有藍綠色琉璃瓦建起來的黃家花園。馬路兩旁再次出現了低矮的茅草房和一小片一小片圍繞著宅溝生長起來的竹園和豌豆田蠶豆田和葛筍田。雨也越下越大。很少吃煙、甚至基本不吃煙的譚宗三,這時突然拿出一包白錫包,點著一支,神經質地連連呼了幾口。爾後就拉開車門,走進雨裡。這時,瓢潑的大雨像密密麻麻緊挨著的珠簾,暗地閃著光,在狂風中悠來悠去地飄忽。火車道口橘紅色的標誌燈和馬路兩旁參差不齊的大楊樹和一排排低矮的本地房子,統統都浸沒在一片把天地都混同起來了的大雨之中。菸頭即刻就被澆滅了。

不一會兒工夫,他聽到黃克瑩也下車走進了這雨裡,並輕輕走到他身後,伸過手來輕輕地抱住了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從沒經受過這麼大雨的直接擊打,他清楚地覺出,她渾身抖得厲害。他下意識地憐憫般地去握住她環繞在他腰間的那雙冰涼的小手。她反而抖得更厲害,兩條胳臂也把他箍得更緊。他掙扎著轉過身,希望用自己雖並不算寬厚、但畢竟要比她高大些的身子,為她擋去一些雨和風。當他剛彎下一點腰來時,她卻一下樓住了他的脖頸,踮起腳尖,狂熱般地呢喃道,親親我。宗三,親親我……

譚宗三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做了些什麼。他只知道全部夜空的重負都壓在了他背脊上,全部的雨珠都化作了滾燙的鏢彈擊打他的心口,全部的狂風裹挾起他兩,旋轉在一個閃爍著耀眼白光的殿堂裡。有紅色的聳起。有金色的鋪排。有灼熱的湧動。還有林立的聖幡和天地玄黃般的轟鳴。他喘息著。他尋找著。他聽不到她的呻吟。喘息。她同樣也在尋找。吮吸。她甚至在哭泣。他忽然覺得自己是那樣地對不起她,自己手心裡還緊緊地攥著那個溼透了的菸頭。他不知該怎麼安慰這徹心徹肺的飲泣,一直到驟然間一切都消失。靜止。凝固。排除。後來,他把她送到她住的弄堂口。她住的石庫門房子跟前,並跟她一起進了她的房間。妮妮獨自一人早已睡著了。睡在一個小小的屏風的後頭。睡在一大堆被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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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克瑩輕輕揀起散落在妮妮「床」頭的那些玩具,關掉小屏風裡的那盞地燈,從五斗櫥裡取出替換的乾衣服,又拿了瓶熱水和一隻腳盆,輕輕掩上門,把譚宗三帶到二樓亭子間。說,儂先用熱水揩揩。換換衣裳。我去燒點紅糖薑湯,給儂祛祛寒。「儂啥辰光又租了這樣一個亭子間?我怎麼不知道?」譚宗三一面解鈕釦,一面問,同時又不無有點疑惑地打量著這個佈置得也算精到的亭子間。「儂不曉得的事情還多著哩。都讓儂曉得,那還了得?」黃克瑩一面往腳盆裡倒熱水,一面笑嗔。十分明顯,亭子間是專為他而準備的。因為窗臺上擺放的是他喜歡的那種花卉。茶葉罐頭裡存放的是他喜歡吃的那種茶葉。窗前那張兩頭沉硬木寫字檯雖然不能跟譚家花園大房間裡所用的相比,但也的確是譚宗三所喜歡的那種外表裝飾比較繁複的正宗清末傢俱。最明顯的是,檯面上放了一隻碩大的蟋蟀盆。既不是那種名貴的南方戧金瓷盆,也不是那種北方人喜歡玩的葫蘆罐。只是極普通的一隻大瓦盆。盆身上無非雕鐫了幾段竹節和「素月」二字,再沒有別的裝飾。但只要揭開盆蓋,就會讓你吃驚。這裡頭居然仿照人間大戶人家宅院,分隔有水房、食房、鬥演房,自然也少不了「臥室」之類的地方。似小指甲蓋大的水罐和食盆,居然也是用花梨木雕出。最為奇巧精妙的要算是每一間「房間」裡,都掛得有字真句切的「楹聯」。每一幅楹聯都細刻在兩個做成竹筒狀的豎匾上。盆外還專門備有一柄老式的放大鏡,讓客人俯下身來仔細欣賞這些撰寫得並不低俗的「楹聯」。真可謂「地只數寸,而有迂迴不盡之致;居雖近廛,而有云水相望之樂」也。比如掛在「臥室」裡的那一聯,居然襲用曾文正公的語意,寫道:「體人心,隱圖自強;留餘力,爭持大事」,真可以說直逼某些「借居」於此的蛐君子們的心曲,倒也有趣。貼切。這隻盆,正是譚宗三前不久得知這位克瑩小姐從小就喜歡逗弄飼養這種小蟲,託人到四馬路胡家宅一帶兜得來送給她的。還著實花了不小一筆鈔票。

食品櫃裡自然也少不了譚宗三喜歡吃的那種法國紅葡萄酒。

……

……

黃克瑩回自己房裡擦洗。不大一會兒工夫,擦洗完畢,換了一身寬寬大大的藕色絲光府綢家常便服,端一碗滾燙的紅糖薑湯,走了進來。

「儂還沒有洗?儂在這裡發啥呆?水全冷掉了!」她小聲地驚叫。

譚宗三忙去解衣釦。

「儂真像小囡一樣,一點都不會照料自己!」她奪過水盆,又去換了一盆熱的來,然後又去自己房裡等著。這次,有教訓了,過不了兩分鐘便來敲門催問:「在洗吧?」

「嗯……」

「嗯什麼?到底洗了沒有?」

「……這衣裳……」

「這衣裳又哪能(怎麼)了?」黃克瑩再次推門走進。剛才黃克瑩為譚宗三拿了一套嶄新的男式襯衣襯褲來讓他換用。這時譚宗三一邊翻弄著那套襯衣襯褲,一邊無所適從地看著黃克瑩。黃克瑩馬上猜到他心裡的「不快」和「遲疑」所在。

「放心好了。這是特地為儂買的。擦刮裡全新的。不是別的男人留下來的。我這裡沒有別的男人的東西。除開儂,我現在沒有別的男人。不要瞎吃醋!快洗吧,我熱水瓶裡最後一點熱水都倒給儂了。再冷掉,我就沒有辦法了。這麼晚了,老虎灶都關門了。」黃克瑩一邊笑嗔著,一邊走上前,伸手就要替譚宗三解衣釦。

譚宗三臉微微一熱,忙捉住黃克瑩的手說:「我自己來。」

等譚宗三擦洗完,黃克瑩再次回到亭子間裡,又帶來一套西裝。自然也是新買的。肥瘦長短正合身。看樣子,她為今晚這一刻,早做了方方面面的準備。這不免叫譚宗三心裡一熱。

譚宗三不喝薑湯。要黃克瑩為他倒了一大杯葡萄酒。又要她在葡萄酒裡摻了一點白蘭地。

「我那輛汽車停在你們弄堂裡……不會太招眼吧?」

「儂真小看我伲這條弄堂了。」黃克瑩默默一笑。「儂去打聽打聽,我伲這條弄堂,啥等樣的人沒有?啥等樣的車沒有看見過?不要說儂這部老福特,就是開一部飛機進來,也不會有人感到稀奇。」

不說話了。又過了一會兒。

「宗三……」

「嗯?」

「今朝我老開心的。儂總算真正親了我……」

「對不起。」

「不要這樣講。」

「今朝夜裡,我還不能在儂這裡待得太晚。」

「為啥?」

「豫豐樓那邊還有點事……」

「真的?」

「那還有啥真假。」

「我看不像。」

「那……儂講我是因為啥才不肯留下的?」

「我又不是儂肚皮裡的蛔蟲。我哪能(怎麼)知道儂到底是為啥不肯留下來。」

「不是不肯……」

「好了好了。我不勉強儂。再吃兩口薑湯吧……」黃克瑩說著忙轉過身去。但譚宗三還是看到,她眼圈隱隱地紅了。

「我真的不是不肯……」譚宗三加大解釋力度。

「不要講了。再吃兩口薑湯吧。這兩件溼衣裳……假如儂放心,我幫儂送到老正章去洗了燙好,儂再拿走。」

「謝謝儂。」

「不要謝。謝啥?我用的還是儂譚家的鈔票嘛。我這裡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我女兒,都是儂譚家的人出鈔票供著的嘛。有啥好謝的?」

「克瑩,不要這樣講……」

「好了好了。不講了。不講了。儂走(口伐)。快走。」

黃克瑩真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