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神秘?那好,你覺得咱們什麼時間再談?」
「除了今天,哪天都合適。」
「行。明天。明天趕巧是休息日。全場都放假。還是我過來。還來吃你的拌麵。咋樣?」
那時候,岡古拉實行的是十天工作制。也就是說,十天一休。農忙除外。這「除外」的意思是,趕上農忙,就沒有休息日了。
第二天,我早早就往高地上趕,卻遇見了一個岡古拉冬日罕見的大霧天。濃霧掩蔽了一切,讓我差一點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那口泉眼兒和小木屋,木屋的門上卻上著鎖。大間小間的門都上了鎖。那匹馬也不在。我相信他是個守信用的人。肯定是臨時出了什麼事,迫不得已外出了。我在大霧裡等了他一個來小時,渾身上下凍得都沒法忍受了,才聽見一陣馬蹄聲從遠處急促響來。不一會兒,他就跟一團魔影似的出現在那一片深灰色的大霧之中。栓好馬,進了屋,他卻說今天談不成了。得改天再談。也不說原因,只說是臨時出了點兒事,他是特地趕回來跟我打招呼的,打完招呼,就得走。至於改在哪天再談,他說:「暫時還定不了。但一兩天之內,咱倆肯定再談一次。就這樣吧。」他帶著一點歉意,匆匆地說,顯然是急於要從這兒脫身。我當然不能過於勉強他。看他重新鎖上木屋的門,縱身上馬,轉眼間便隱沒在大霧的濃密處。
已經被撤職了的他,還在忙啥呢?我站在木屋的屋簷下,打著寒戰,思問。
即使被撤了職,仍會很不甘心地去做一些自己覺得必須要做的事,這才是真正的「韓起科」。我呆呆地望著他和那匹馬的背影,繼續思問著。
回到學校,已過了下午飯的檔口(休息日,只開兩頓飯)。我讓伙房裡趕緊給我熱了兩個涼饃,又打了點苞谷糊糊,從那排列在牆根兒前的一溜泡菜罈子中,挾了幾根醃尖椒和酸豆角,吃完,便躺下,一覺起來再看我那塊雙鈴馬蹄鬧鐘,已然快五點了,覺得有點頭昏腦脹,想找盆涼水來激激。再去伙房,人都走了。門也鎖上了。一想,也是的,今天是休息日嘛;便趕緊舀回半盆雪,用力擦了擦臉,果然清爽許多,給爐膛裡填滿柴,再鎖上宿舍門,四處去轉了轉,居然整個校區都空空蕩蕩,連根人毛也沒見著;再回到宿舍裡,獨自坐著發了會兒呆,只是在想,什麼事,逼得韓起科放棄對我的承諾,急著去處理?肯定不會是件小事。可能會是件什麼樣的事呢?我緊張地在腦子裡梳理著,但到最後也沒理出什麼頭緒。不一會兒,天色便暗得必須上燈了。這時還不到送電的時間,我又懶得去點那油燈,便讓自己繼續在黑暗中默坐,想著何不趁這機會去馬桂花家走走,一方面可以去看看馬桂花,另一方面也可以從馬立安那兒再打聽一點情況,進一步熟悉熟悉她和她的家人,豈不一舉幾得?這麼一想,倒也興奮起來,忙端起搪瓷缸,把剩餘的那半缸涼茶咕嘟咕嘟喝了,再帶上那個能裝四節一號電池的長把手電筒(關鍵時刻絕對能拿來當防身武器),再把那把老七九步槍刺刀揣進袖筒,推開門去,才發覺天上紛紛揚揚地又下開雪了。
我這「高階中學」的原址,是野戰部隊某師一個教導大隊的駐地。邊境烽火平息,眾多野戰部隊調防,教導大隊也跟著走了,空留下這個大院和一片營房,還有一個頗具規模的操場。早有人要上這兒來拆磚和門窗,還有椽子和檁條。高福海制止了。後來又有人建議將它改作倉庫,馬場,驢圈,機修基地等等等等,高福海都沒答應。就這樣空關了兩三年。常看見高福海獨自一人上這兒來發呆,或站在那高聳的旗杆底下,或站在靶場的大土堆前,一動不動地目送落日西沉。許多人說,他是在追憶、懷念自己當年的軍旅生活。也有人說,他這時的心情,就跟一個「土財主」似的,平空得了一大筆錢財,抑制不住那份激動和興奮,總要半夜起來數數那叮噹作響的銀元,過一過發財癮一樣。但最後,人們才清楚,他把這個院子留給了他早就想辦,但又一直沒那個決心辦的「高階中學」。那天,我到學校去報到,他還一再叮囑:「別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說了。就是院子裡的一切設施,要儘可能地保持原樣。邊境上的事情誰也說不好。啥時候野戰部隊又要回來使用這大院,我們得保證人家及時用得上。槍聲響,老子上戰場。林彪倒了,他說的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耽誤了打仗這件頭等大事,誰的腦袋都別想保住!這一點,可不能含糊了。」
……原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馬桂花的家。但走了一段,漸漸心虛起來。眼前一片空白。記憶中竟然也一片空白。咋回子事嘛?累了?太累了?還不至於吧?我忙睜大眼,努力地向四周看去,想在曠野中找到一點標誌物,參照物,幫助自己恢復對路程的記憶。但此時,荒原上正處於月亮升起前最黑暗的時刻。除了看不見的風和不斷從臉頰上擦過的雪花,別的,什麼感覺也沒有了。甚至必然會存在的狗吠聲,遠遠近近地也都很奇異地一概消失了。雖然,從小在戈壁灘上長大的我特別清楚,每天天黑透之前和清晨天轉亮之前,都會有那麼一段時間,這世界的一切存在,包括有形的無形的,都會從你的感覺中隱去,消失,喑寂,包括你的心靈,瞬間也會產生一段暫時的空白;然後這一切才會一點點再從狀態中恢復。週而復始。但此刻我怎麼辦?總不能因此就在這兒傻等著它恢復啊。我小心翼翼地試著向前移動,忽然聽到一點聲音。再聽,是人的說話聲。腳步聲。而且是一群人,匆匆地向我這邊走來。我本能地向他們跑去,想打聽一下路。剛邁出一步去,卻誤踩到一個雪坑裡,重心偏移,人便再不能支撐住自己了,一歪,「訇」地一聲栽倒了。聽到這聲響,那群人一下站住了,也不說話了。這一刻世界真靜。
「啥聲咧?」人群中立刻有人驚問。
「雪墜墜底咧……」有人回答。這地方的人,把樹梢梢承受不了那麼重的雪團突然掉落,稱作「雪墜墜」。
「啥底耳力呢嘛。雪墜墜咋能恁響?」一個女孩的聲音。
「那是你底姨出來解小手咧,掉雪坑坑子底裡咧。」
「是你底姨咧!」
「你底姨咧!」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是一群喝罷麵條湯,結夥外出串門的農場年輕職工,說笑過後,便又開始走動起來。人群中還晃動著三兩個手電的光圈。我趕緊爬起,追上他們,打聽馬桂花家的位置,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快走到她家門口了。居然產生了恍惚和動搖。而這種恍惚和動搖,真可以說是離目的地只有一步之遙的恍惚和動搖,為此自己還摔了那麼大一跤。可見人生的行走,有時確實需要堅定的自我確認和百折不撓的堅持精神的。
馬桂花不在家。「聖徒」也不在家。出來開門的是馬桂花的媽媽。她一見我,居然大為驚愕,愣了好大一會兒,才發出讓我「趕快進屋。暖和暖和」的邀請。而且不等我完全落座就問:「您見沒見著桂花?」我說:「沒有啊。今天不是場休日嗎?學校也歇了。桂花沒去學校。」她忙解釋:「桂花剛接到高場長的通知,讓她趕緊地去通知您,讓您上他家去見他。高場長說,他給學校辦公室打過幾回電話,都沒人接。」我說:「可能的。今天我一天都沒進辦公室門。」她說:「那您在屋裡暖和著。我替您去把桂花叫回來。」我忙說:「不用不用。我直接去高場長那兒不就得了?高場長是要我去他家見他吧?」我又確認了一下。她說:「應該是他家吧。今天是休息日嘛。」她這麼回答我。我於是趕緊出了她家門。但等我一走到門外,就又恍惚開了。這時,天色更黑,雪更大。四野真是一片寂靜。沒有半點星光的天空,壓抑得人喘不過氣。高福海家又在哪兒?他怎麼又突然想起要見我?這和白天韓起科那頭的「慌忙」有什麼聯絡?馬立安居然也沒在家好好地待著。他冒著這越下越大的雪,在外頭忙啥呢?是不是朱、李、趙等人又找他去秘密地進行新一輪的「謀劃」了?哦,這遙遠的岡古拉的夜晚啊,居然也「無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