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不踏實

黑雀群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他說他是我媽的一個遠房表弟。另外,他知道我是小分隊的隊副……」

「你真有這麼個表舅子?」

「我不知道。」

「你問過你媽嗎?」

「她說她也記不得了。」

「那你怎麼還相信了他?」

「我爸說,他記得好像有這樣一門親戚。」

「天下還真有那麼巧的事,千萬裡,在岡古拉認了這門親戚?」

「是啊,我媽也說咋會那麼巧呢?」她瞪大了眼說道,一臉的真誠。

「他幹嗎要找上頭來的人?」

「他想離開岡古拉。他想跟外頭取得聯絡……」

「你想幫他?」

「……」沒有回答。

「你不想幫他?」

「……」還是沒有回答。

「這件事,你跟你們韓分隊長彙報過沒有?按組織原則,你應該向他彙報,或者直接去找高場長彙報。」我說了一句此時此刻我必須說的「官話」。是的,我必須謹慎從事。

「……」依然沒有回答。

「你打死駱駝底都莫吭氣咧,叫我咋弄弄嘛?」一著急,我用哈拉努裡土話,撅了她一句。

「幫幫他……顧校長,請您不管咋樣也得想個法子幫幫他……您是上頭派來的人。您跟上頭說得上話……」她突然低聲叫了起來,兩顆碩大的淚珠一下從眼眶裡迸出。然後又用力叫了一聲:「幫幫我們岡古拉……岡古拉要完蛋了……」

「你胡說啥呢?什麼‘岡古拉要完蛋了’?!」我板起臉狠狠地批評道。但心裡卻重重地咯登了一下。什麼叫「幫幫我們岡古拉」?什麼叫「岡古拉要完蛋了」?這樣的話,怎麼會出自她的嘴?我抑制住狂跳起來的心臟,認真地打量著她。

「……」她不說話了,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我,淚珠成串地往下滴嗒。

「……」我也不說話了。首先,我要排除她是被人派來跟我「演」這樣一場戲的。當然,我立刻就排除了這種可能性。我說不出排除的任何理由,我只有這樣一種直覺。這直覺告訴我,我應該信任馬桂花的「真誠」。這樣的女孩,從小在荒原上長大,她們不會「作秀」,不會「作假」。她們可能「幼稚」,可能「愚昧無知」,甚至可能天真、狂熱、衝動、偏執、低能或一根筋兒,但她們絕對做不了假,也絕對「作」不了「秀」。你看她穿著的那件用四種以上顏色的舊毛線打成的毛衣……那麼合身地緊裹著她那富有彈性而又苗條的身體……她怕氈筒上的雪水弄髒了我屋裡的磚地,一進屋就把氈筒脫了。她的襪子上有兩個洞,露出了她的腳後跟。對此,她毫無羞色。毫不扭怩。她覺得這沒什麼。岡古拉沒人認為,穿一雙破襪子是丟人現眼的事。就著襪底踩在磚地上會很涼的,我拿了一雙我的舊布鞋給她。她一點都不推拒地‘趿’上了。在岡古拉,人就是這樣,他們坦直,用自己的真心對付著一切艱難困苦。也許就因為她的這種質樸和真誠,幾年後,她成了我第一任妻子——雖然她比我小那麼多,但她還是成了我第一任妻子。婚後的生活,很抱歉……我倆都很痛苦。但痛苦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我很壞,會對她作秀,或她很壞,也會對我作秀,不是的。造成我倆痛苦的原因恰恰是我倆都太真實,都太不會跟對方作秀……或者說,是因為她太真實,太不會跟我作秀了……這又是後話了,暫且還是不去說它吧……

既然排除了她是被派來跟我「作秀」的,我又陷入極大的疑慮中了:「這一兩天,她都挺正常的。怎麼一下子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會得出這樣的結論,說岡古拉要完蛋了?到底怎麼回事?」

「別哭嘛。先把事情給我說說清楚。」我從鐵絲上拽下我那條並不怎麼太乾淨的洗臉毛巾,遞給她。(說句實話,它的用途不只是擦臉。方便時,隨手拿來也擦過腳,或別的什麼。這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不能要求一個二十三四歲的男人就生活得那麼規範和嚴謹,就那麼講究生活小節。)

「我那表哥說,如果場裡再不給認真解決他們的問題,他們要採取最後手段了。表哥說,一百五十個老兵要是不要命,別說你一個高福海,更別說你們這三幾十個……三幾十個……」說到這裡,她突然打住了,不往下說了。

「三幾十個啥?」我問。

「下面的話,他說得特難聽……」她的臉略略地紅了起來,還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一眼。

「嗨,啥難聽的我沒聽過?快照實說。」

「他說,就你們這三幾十個xx巴小分隊隊員,能頂幾個大饃饃啃?他說,告訴你吧,他們那些老兵,在部隊裡都是扛機槍使衝鋒槍的。」

「這話說過分了。扛啥槍,也不能用來對付自己人。再說,他們已經脫了軍裝了,槍也早上交了。這會兒,恐怕連火鉤子煤鏟還沒置辦齊哩,吹啥吹!」

「那他們還可以幹別的!」

「他們還想咋樣?」

「那,只要是蠻幹,可乾的事兒就太多了……」

「那倒也是。」

「可千萬不能讓他們蠻幹吶。不行。真的不行啊。我那表舅媽才十九歲……他倆結婚還不到一個半月……」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又溼潤了。

「你見你那表舅媽了?」

「他隨身帶著他倆的結婚照片咧。」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棘手,這件事確實棘手。真要把一百五六十老兵惹毛了,的確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但此時此刻我得平靜。「你先別急,先跟我說說,高場長跟這些退伍軍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抹不開的事,至於鬧到這份上?」

有幾分鐘時間,屋裡安靜了下來。我覺得自己真的開始喜歡上了這個「一根筋兒」的小丫頭了,喜歡她那剪著齊耳短髮的模樣,喜歡她的善良,她的真誠,她的質樸,她的土氣,甚至喜歡她身上那件舊毛衣。這四種顏色的舊毛線,紅,黃,藍,黑,總能讓人聯想起那晾曬在麻西湖湖邊的許多小木船,斑駁而遙遠。舊毛衣遮不住內衣的袖口,而那內衣的袖口明顯是破了又補過的。特別讓我感動的是,她沒想掩飾它的破舊,只是把它收拾整齊了,由它去顯露自己的本來面目。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老孃,很多夜晚,在燈下縫補著很多雙破襪子破褲子破鞋子(一個男孩多麼會糟踐鞋子襪子褲子,那是隻有在那個年代裡生養過男孩的母親才能體會得到的),還有她很多聲無奈的嘆息……我的目光也許在她身上直愣愣地停留得太久長,太執著了,讓她覺察出了我目光的灼熱程度。她再次不安起來,並下意識地用手去遮拂了一下袖口上的補釘,然後連手一起,把它們都塞到那夾緊了的膝蓋中間。

我忙收回視線,重新點著煙,嘆了口氣說道:「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跟我說一遍。」

她猶豫了一下答道:「您跟我回家去見我那表舅子。我們一邊走,一邊說。行嗎?」

我立即答應了。但我馬上又想起了「把守」在月洞門旁的那兩個男孩。她說,不怕。只是要我別滅了屋裡那盞燈,這樣可以讓他們以為我始終還在屋裡待著;然後扶著我從後窗戶跳出,又帶我順牆根往前走了一截,土圍牆上便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缺口。剛才她就是從這個缺口處跳入的,現在她又帶我從這缺口處跳出。而後,我們就直奔她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