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木頭匣子

黑雀群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誰又在跟高福海通報什麼情況?會不會是參加三五零八會議中的哪一位?」我暗自捉摸著,猜測著。高福海多年來雖然一直偏隅一方,但他有許多老戰友老部下分散在全省各條戰線和各個部門,對他的能量絕對不可低估。假如現在有人向他「揭發」,我此次來岡古拉就是來搞他的「情報」的,他會怎麼對待我?想到這兒,我還真有點坐不住了。但我又勸我自己,不會那麼倒霉吧,到岡古拉的頭一天,居然就會被人「揭發」出來。如果真是這樣,老天爺也跟我太過不去了。為了鎮靜下自己,一口喝乾了茶杯裡剩餘的涼茶,起身上窗戶子跟前去「欣賞」高福海那些心愛的「北京花木」。但等我剛走到窗戶子跟前,身後的門扇吱嘎一聲響了,韓起科大步從裡屋走了出來,對我說:「出了點麻煩事。高場長一時半會兒可能跟您談不成了。他請您先回招待所休息。真對不起。」說著,他用另一部電話機,跟誰說了幾句。不大一會兒,馬桂花便奉命匆匆趕來,把我帶回了招待所。而一直到我離開那個黑楊樹板子建起的大屋子,高福海居然再沒露一下面,更沒跟我招呼一下。韓起科也只是禮節性地把我送到大門口,最後的握別,也很敷衍了事,沒等我轉身,他卻徑自轉身回里屋去了。後來還是馬桂花追過去叫住他,低聲問了些什麼。雖然離得不算遠,但我已經走出門,開始往那個木臺階下走了,又不好意思站住了細聽,只聽韓起科對她吩咐了這麼一句:「先按原先安排的做。有什麼變化,我會及時通知你的。」

晚飯是馬桂花陪我吃的。韓起科和高福海一直沒露面。從馬桂花偶爾說漏嘴所透露出的一句話裡,我得知,這頓晚飯,原先高福海準備親自來陪我。來不了的原因,是因為「出了點兒事」。「不過也沒啥。這些年,老有人對我們岡古拉有成見,瞧不起我們,想欺負我們岡古拉,但到了也沒能把我們岡古拉咋樣。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的,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就是給這些人畫的像。您吃。高場長說您不喝酒。您真不喝?在上頭機關裡待過的人很少不喝酒。高場長還說,您爸特能喝。他也奇怪,那樣的老子生個兒子怎麼不喝酒,轉種了?」馬桂花說到這裡,忍不住捂住嘴,一笑。但她這番話卻讓我聽得「膽戰心驚」。這位「高場長」還真把我瞭解了個「底兒掉」啊!她剛才說的那個「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是不是就是在影射我呢?但看她那副特別純真的樣子,好像對我沒存什麼戒心,更沒半點惡意,又讓我稍稍放下了些心。她一邊勸我好好吃,一邊自己不由分說就先幹了兩個大白麵饃下肚。要知道,這招待所食堂裡的白麵饃,一個足有四兩重。吃完了,看樣子還沒夠哩。後來,等我娶了她,在結婚圓房的那個晚上,我跟她開過這麼一個玩笑:「桂花,你知道不,為了娶你,我可做了不少準備。最重要的一個準備,你知道是啥嘛?」「是啥?」她羞羞地問。我笑道:「攢了一百來斤糧票,準備供個大肚婆娘哩。」她刷地紅了臉,撲過來要捶我,並啐道:「嫌我吃得多,就別娶我嘛。一百來斤,怎麼夠我吃啊?」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唉,想起那一段跟她之間曾有過的單純而舒心的日子,又怎知道後來會發生那樣一些令人揪心的變故呢……

吃罷晚飯,她又把我帶回招待所。一路上挺神秘地保持沉默。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似的。招待所不久前剛接待過那些退伍軍人,處處還張貼著大幅歡迎標語,處處充斥著消毒用的石灰水氣味兒。我們剛走進招待所大院那個月亮門洞,便聽到有人突然從暗處大喊了一聲:「敬禮!」。我忙抬頭去看,院子裡早已「黑壓壓」一片冒出三幾十人的隊伍。隨即,路燈也突然間亮了。(哈,這幫狗屁孩子,還跟我玩「舞臺效果」哩。)隨即,從隊伍裡便齊聲響起炸雷般的喊叫:「歡迎校長。歡迎校長。歡迎歡迎歡迎,校、長、同志!」然後,作為當天的「值班長」,那個一路上總用尿尿來逗樂別人的趙光,此刻卻一臉嚴肅,用極正規的軍事化跑操動作,跑到我和馬桂花面前,「」地一下,向我敬了個軍禮,並報告道:「校長同志,岡古拉農場高階中學全體學員(請注意,他說的是‘學員’,而不是通常說的‘學生’)奉命集合完畢。請指示!」完全規範,完全軍事化啊,一掃我幾個小時來內心的忐忑,甚至讓我有點激動起來,下意識地整了下「著裝」,上前兩步,站到隊伍正前方中央,也向「同志們」回敬了個禮。(據小分隊成員後來回憶,我當時那個「敬禮」動作,做得特「臭」。要不是馬副分隊長事先給他們打過「防疫針」,他們最不濟也要給我一大哄。他們告訴我,馬副分隊長事前是這麼跟他們打‘防疫針’的:據瞭解,新來的這位校長既沒當過兵,也沒受過嚴格軍訓,但是,只要高場長不改變原先的決定,我們就得對他表示一百二十萬分的尊重和服從。不管他在檢閱我們時,在佇列前出什麼「洋相」,都得繃住勁兒,不得起鬨。違者嚴肅處理。)然後,他們又以分列式的形式,分男隊和女隊,從我面前正步走過,再次接受我這校長的「檢閱」。

……房間提前就燒暖和了,熱水也打來了,甚至還給找了雙拖鞋,擱在了床前。我四下裡一環顧,發現這招待所的房間裡怎麼沒掛窗戶簾子。所有的玻璃窗都明晃晃地直接衝著院子哩。我猶豫了一下,問那些小分隊隊員。他們爭著告訴我,從前都是掛窗戶簾子的。有一度,高場長還特別要求岡古拉的各公共場所的窗戶子上必須掛窗戶簾子。尤其對招待所,高場長要求更嚴格。他希望讓一路辛苦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晚上能放心大膽,舒舒服服地在這兒睡個安穩覺。他希望能有更多的人願意上岡古拉來出差,辦事兒。這窗戶簾子一直掛到前年吧,出事了。兩個自稱是來「出差」的青皮漢子,到招待所要了一個房間,洗洗涮涮住下。到第二天上午十點來鍾,那房間的窗戶簾子一直死死地捂著,也不見屋裡有任何動靜。一直熬到下午了,還不見有動靜。管理員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兒,敲敲門,沒人應。敲三遍,還沒人應。管理員急了,趕緊跑去叫政法股的人,一起撞進門去。一人已經被砍死在床上,另一人早跑了。茫茫岡古拉大荒原,跑一個人,假如他存心不想回頭,也不顧及自己那個小命,你是絕對沒法找得到他的。這樁殺人案至今沒能破了。這也是自建場以來,少數幾起沒有能破得了的大案要案之一。從那以後,高福海下令,由場政法股發文,通令全場,凡是公共活動場所(含招待所)一律不準使用窗簾一類可能被「階級敵人」利用來作案的「遮蔽物」。

「但我算階級敵人嗎?」我笑著問當時滿滿當當擠在我房間裡的那些小分隊隊員。他們也都笑了。雖然答案是明擺著的,他們心裡也都明白,但卻沒一個人正面應聲來回答我,只是把目光轉向他們的馬副隊長。馬桂花猶豫了一下,悄悄跟趙光說了句什麼。趙光立即上管理員屋裡給高福海打電話請示。十分鐘後,趙光樂不滋滋地拿著兩條雪白的床單,一溜小跑回來。隊員們蜂擁上前,很快替我把這兩塊床單掛到了窗戶子上。可以看得出,隊員們非常願意在我房間裡多待些時候,非常願意翻翻我的「書箱」(那是兩隻原先裝運固本肥皂用的木板箱),摸摸我那把斷了根弦的國產小提琴,輪著吹吹有兩三個簧片已經在生鏽的國光口琴,分析分析我那盆塑膠花的製作「奧秘」——據說在北京上海知青來到之前,整個岡古拉都沒一件塑膠製品。還有兩三位女隊員,什麼事也不做,就是跟蒜瓣兒似的相互擠靠在一個角落裡,用一種特別好奇而又熱烈專注的眼神地盯著我「看」。我想她們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一定是都已經發育得很成熟了。在曠野上長大的她們,在許多方面從來都不知什麼叫「自我掩蔽」。她們這時候甚至都不會覺得,自己此時此刻的眼神已經有些發燙了。但,話又得說回來,她們同時又是羞怯的,或者不如說是「畏怯的」更準確。她們的這種羞怯也罷,畏怯也罷,同樣也是天生的,出自本能的,完全無意識的。包括她們的隊副馬桂花,雖然她比她們在心理上要成熟得多,待人接物也更理智,但當時在我這個「陌生」的、還算是有教養的、特別是她認為已經得到她最崇敬的高場長認可的人面前,她也顯得特別活躍,率性,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高出八度,行為舉止也比平時快了好幾個節拍。(哦,你們要知道,「陌生人」,對她們有多大的吸引力。空曠的岡古拉高地上很少有陌生人來到。從小到大,她們很少能見到陌生人,更別說是陌生的男人,更別說是陌生的年輕男子。至於說到「教養問題」,女孩總是喜歡有點教養,有點文化的男子——我當然是指大多數女孩而言。)

這時候,韓起科突然走了進來。臉色有點蒼白。神色顯得有點疲憊。顯然,在我離開大屋以後,他和高福海一直也沒閒著。很可能一直在商議剛才那個「神秘電話」的內容和應對方案,連晚飯還沒來得及吃。

「好了好了,該讓顧卓群同志休息了。」(請注意,他在小分隊全體隊員面前稱呼我的是「顧卓群同志」,而不是「顧校長」。)韓起科一聲令下,在場的小分隊隊員立即恢復了常態,立即放下手裡的東西,立即站起,一點都不表示遺憾地(雖然心裡都有無數的遺憾)立即向門外走去。值班長趙光再次在院子裡整隊,報數,向左轉,向右轉,起步走,「嚓、嚓、嚓、嚓……」一行人漸漸浸入早已濃得抹不開的夜色之中。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兩個女孩,在快要走出那極度昏黃的路燈光的光圈時,忍不住回過頭來,留戀似的掃了我一眼。

韓起科也跟隊伍一起走了。因為他還沒吃晚飯,要去「隨便找點東西填補一下。」但是,他馬上就會回來的,因為,高場長還要他跟我說點兒事。

「啥事?」我忍不住地打探。

「嗯……」他猶豫了一下,敷衍道,「也沒啥特別了不得的事。待會兒再說吧。我現在實在太餓了。」然後,他又問我,要不要留一兩個小分隊隊員下來陪我說說話。「或者讓馬副隊長留下?」「不用不用。她這一天跟著我已經挺累的了,讓她早點回去休息。」我忙回絕。

目送他(她)們漸漸隱去,我又在寬寬的廊簷下站了會兒。我不否認,有一瞬間我處在一種很有新意的興奮之中。小分隊隊員們那一陣「眾星捧月」般的相待,確實讓我感到異常的自豪,舒服,充實和……滿足。打小至今,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幾十個人同時向我「低頭」、同時很乖地聽我吆喝、由著我擺佈——雖然,這幾十人只不過是一些半大的「娃娃」。但你要明白,這些娃娃都是「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長大的。他們是岡古拉的實際控制者。我明白,暗自為有人向自己低頭,圍著自己轉圈兒而興奮,說明我這個人實際上也挺世俗,甚至也挺他媽的操蛋,但我還是擋不住要興奮,擋不住地感到滿足。況且,這一刻,周圍又沒別的人,高高的樹影和渾厚的天穹是不會來責備我的「虛榮」和「輕浮」的,我何不稍稍放縱一下自己呢……

稍稍有點遺憾的是,沒答應韓起科的提議,把小桂花留下來,「說說話」……

哦,岡古拉,冬夜的星空竟然是那麼地澄澈,那麼的原始……

一個小時後,我突然打了個顫。我被一種聲音驚醒。我問已經躺到床上的自己:我睡著了嗎?我怎麼躺下了呢?韓起科「還要跟我說點兒事」哩。都幾點了,他怎麼還不來?我振作起來,翻過身去,從簡陋的床頭櫃上取小鬧鐘看時間。這時,那驚醒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哦,這一回聽清楚了,是敲門聲。有人來了。是韓起科?我猛地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