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我聽到馬桂花在電話裡跟誰彙報這邊的情況。十分鐘後,她踮著腳尖走過來,輕輕敲了敲我房門,向我報告,高場長讓她轉告,岡古拉農場全體革命幹部和革命群眾都熱烈歡迎我去那兒工作。高場長已經責成韓分隊長,讓他立即開車來駐點站接我。「立即?老風口不是正颳著特級大風嗎?」我疑惑地反問。「不管風有多大,只要高場長下了命令,韓分隊長都會親自來接您。」她一臉認真地回答道。「可這時刻強行通過老風口,那是很危險的……」我說。「沒事,韓分隊長一定會來的。啥也擋不住的。這是命令。」她依然說得那麼認真和肯定。我沒再跟她爭論。因為,「擋得住」,「擋不住」,幾個小時後就能見分曉了。
然後我就睡去了。但沒過幾小時,我就被一陣嗡嗡的喧譁聲鬧醒。從被窩裡折起身,向窗外看去,天色剛開始隱約放亮,但大面積仍然青黑著。那喧譁中摻和著雜亂的腳步聲。備不住是風口放行了?被堵塞在這小鎮子上疲憊不堪的旅人們正紛紛忙著起程?我趕緊起床,套上棉衣棉褲,又裹上棉大衣上外頭去看個究竟。一齣門,就看到馬桂花已經在院子當間站著,正向風口方向眺望著。
「放行了?」我問。
「沒呢。」她說。
「那,這些人在瞎起啥哄呢?」我問道,並仔細向她眺望的方向看去。淺灰色晨光中,有不少人湧出他們昨晚過夜的地方,紛紛聚集到大路邊,也在向風口方向駐足翹首眺望。而風口那裡,非常明顯,風雪並沒有消褪,它仍被一塊翻滾著的灰色雲團遮蔽著,只是那雲團的顏色比昨天的稍淺白了一點,範圍也稍稍縮小了一圈,翻滾的激烈程度也稍有平緩。
「韓分隊長強行通過風口接您來了。」她兩眼只是盯著風口方向,並告訴我道。
「你怎麼知道?他們打過電話來了?」我忙問。
「您看啊,車正往這邊走吶。」她衝我多少有點憂慮地笑了笑,然後趕緊又轉過臉去注視風口方向的動靜了。我再去打量風口方向,才看到,在高處那塊灰色色塊中,果然出現了兩個小亮點,時隱時現地向這邊掙扎而來。這就是說,真有人開著一輛車(拖拉機?)妄圖趁凌晨風勢有所減弱的當口,強行衝過老風口。這傢伙的冒險舉動,顯然引起了所有被堵人群的關注。
「真底在玩命咧……啥人嘛……」「二球貨咧!」人們迸住氣,在凜冽的晨空下,裹緊了大衣圍巾,一口噴出一朵濛濛的白花,一邊悄悄地議論著,一邊無比緊張地把眼光盯住那兩個小亮點從高處慢慢往下挪動。有一會兒,那亮點突然不見了,在場的幾百號人幾乎同時都「喲」地一聲叫喊起來。我看到馬桂花也好幾次把捏緊的雙手下意識地舉到自己嘴邊,以防止自己跟著他們一起驚懼叫喊。
「就是那車?」我忙問。
「是……是……就是他……」她抱歉似的笑笑,但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兩個亮點。
十幾分鍾後,那亮點終於擺脫「灰色調」的拼死糾纏撕扯,開始大踏步向下衝來,人們鬆下一口氣,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蜂擁過去,都想親眼看一看這個敢於駕車(事後證實是一輛履帶式東方紅拖拉機)衝老風口的傢伙到底長得一副啥「二球」樣。
「快回屋吧,別凍著了。」已經完全放下心來的馬桂花,最後又看了一眼那兩道越來越晃眼的車燈光,這才回過神來照顧我這個「賓客」。看得出,她的身子還在微微地顫慄,她的內心還處在剛才那一陣緊張的餘悸之中。
拖拉機在眾人的哄圍下,直接開進了駐點站的小院。機車上一共下來三個人,其中兩位都穿著跟馬桂花那件同一式樣的灰布面羊皮大衣,也戴著灰色的野兔皮縫製的三塊瓦皮帽,灰布棉褲外套著同樣的皮護腿,腳下穿的也是同樣的高腰氈筒。很顯然,這一身,全是作為小分隊的「制服」,統一製作的。拖拉機周身通紅,駕駛室的門扇上用金黃的油漆畫著一個大大的五角星。五角星中央,又畫著一隻平展雙翅的黑雀。後來我才知道,這五角星和黑雀,就是岡古拉小分隊的「隊標」。他們自視是「岡古拉高地上一群黑雀」。這句話出自他們的分隊長韓起科的嘴。而三人中的第三位,正是這位「韓分隊長」,也就是宋振和再三提醒我,要認真加以對付的那個「韓起科」。我仔細看去,卻是一個長得白白淨淨書生型的娃娃。個頭比我還稍許矮一點。眼神明亮隨和,似乎在表明,他隨時都樂意跟你交換他對各種問題的看法,並樂意替你去做你需要他做的各種事情。如此寒冷的早晨,駕駛一輛沒有一點取暖裝置的國產履帶式大馬力拖拉機,衝擊那風雪交加的老風口,他卻只穿了一件很舊的淺灰色短呢大衣,大衣的長度也就剛剛能蓋住一點膝蓋;既沒戴帽子,也沒戴手套。這一身完全是秋裝打扮啊。(後來我才知道,全體小分隊成員中,只有他一人可以這麼不按高場長的規定穿著,而這也是經高場長特批的。)如果一定要說,這一路超極限的酷寒在他身上留下了什麼痕跡的話,那麼,我發現他臉色還是有一點蒼白。如果一定還要我說,那天一眼之下,從他神情中發現了什麼跟一般十六七的娃娃有什麼不同的地方,有那麼一點,給我的印象特別深。機車開進駐點站院子的時候,圍觀的人已經集聚得不算少了,說是裡三層外三層都不算誇張。但他跳下機車,對那些完全是衝著他而來,衝著他而欣喜驚詫萬分的人們,卻好像什麼都沒瞧見似的,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裡,頭一低,就照直走進了我所在的那個大房間。那種經世之人才可能有的孤傲(如果能稱之為「孤傲」的話)和淡漠(哦,久違了的「淡漠」,原先在我眼中它只應屬於小哈獨有),一瞬間,竟然在這個十六七的小男娃身上表現得如此充分和徹底,真的讓我駭異。而讓我更感到意外和吃驚的是,一進屋,剛掩上門,他居然立即回頭吩咐緊隨他的那兩個同伴,替他去招呼一下那些「老百姓」(是的,他稱呼他們「老百姓」):「讓他們趕緊回去。大冬天的,跟著擠來擠去,有啥意思嘛?別凍感冒了。」這是我聽到他說的第一句話,讓我難以想象的是,他居然也跟馬桂花似的,說一口純正的北京官話。完全純正。
完全莫名其妙嘛!在岡古拉荒原上,一個據說是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長大的娃娃卻說著一口純正的北京官話,完全莫名其妙嘛!
後來我才得知,所有小分隊的成員都說一口純正的北京官話。這正是那位高場長嚴格訓練的結果。高場長,一九二七年生於北京南城鐵匠營衚衕。祖父曾為一位落籍到北京當寓公的外省小軍閥當過差。那個小軍閥的長子從小酷愛聽戲,稍有年歲,瞞著家裡人,偷偷入科班,學鬚生。這事兒,在他那樣的家庭裡,怎麼能長久得了?後來舉家干涉,他不得不退出科班,拿著老子的贊助,在前門外辦了家戲裝廠,正經當起「廠長」來了。這傢伙當廠長居然還行,漸漸發達,在西城東城分別都盤下些店面,並擠進京城為數不多的能趁起私家小汽車的時髦富戶行列。高場長的父親一早在他的戲裝廠打過幾天雜,後來因為為人勤謹實誠,手腳麻利,腦袋瓜又比較好使,眼裡也有活兒,被那位長子聘為專車司機。但好景不長,那位長子妄圖進一步盤下西四牌樓附近一家金店,慘遭一夥「京油子」暗算。而這夥京油子實際上又是替當時名噪一時的「京城幾大衙內」跑腿的。長子不僅賠了個底兒掉,還在一場經年累月的官司中得了重病,差一點丟了性命,一氣之下,連車子帶廠子全賣了,連帶戒菸戒酒,甚至都不再去煙花巷裡找樂子,從此偃旗息鼓,看透人生。高場長的父親從他手中得了一筆較為豐厚的「遣散費」,買下鐵匠營那兩間平房,安頓全家。拿現在的北京地圖照量,鐵匠營雖不算市中心,但畢竟還在三環以裡,怎麼說,也是城區的「繁華地段」。但那會兒,真真切切是在郊外落了大荒了。房基地原先是宮內哪位旗爺家的老墳場。天一黑,四周連個路燈都沒有。六八月裡,鬼火飄搖。所以,地價房價都特便宜。高場長父親這人,精細,還會倒騰,沒過多些日子,居然把兩間平房擴大成了三正兩廂的院子。院子裡還栽了幾棵他們全家人久久嚮往的棗樹,柿樹和香椿樹,直把長子一家人驚歎得不行。後來兩家依然來往。長子經常來南城看望高場長一家人,並在酒後茶餘,常跟年輕的高場長撫掌感嘆「舊社會的黑暗」。現在回過頭來說,作為共產黨員的高場長,他最早的「階級教育」恰是無意間從這位舊軍閥的後裔、倒霉催的資本家那兒獲得的,絕不為過。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高場長當然是不能這麼說的。而事實上,他一九四九年參軍時,父親和祖父全反對,祖母拿著把鏽了刀刃的剪子,生生對準自己皺褶密佈的喉頭,非要跟這位「奇出怪樣,放著太平日子不過,居然要去當兵吃糧的孫子」拼命。倒是這位舊軍閥的長子,敗落的資本家,匆匆趕來,上下一通安撫,反覆給做了不少工作,才艱難玉成。(當然,當時起作用的還有其他一些地下黨人,就不去一一說他們了。)高福海一九五八年轉業。當時有一批熱血沸騰的年輕轉業軍官被分配到岡古拉荒原。那批軍官,經過一年的鍛鍊,大部分都上調到別的廠礦縣鄉任職去了。只有三人「傻不唧唧」地主動要求留在岡古拉,繼續幹。高福海便是那三隻「傻鳥」中的一隻,也是那三人中惟一好好地活到今天的人。從那以後,他就一屁股坐定在了荒原上的這片黑楊林中,再沒挪動過。照理說,他應該早就忘了那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北京南城。但是,事實上他卻什麼也沒忘了,也完全忘不了。他那一口絕對標準的京腔和下了死命令也不許他的「小分隊」隊員們說話帶半點土腔土調兒,就標誌著他內心那股極強大的「京城意識」,歷數十年都未曾稍有衰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