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個充滿著傳奇色彩的身世

黑雀群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從那以後,我就記住這個狗屁孩子韓起科了。不少人給我講過他的身世。一個充滿著傳奇色彩的身世……

韓起科……

從那以後,我就記住了這個狗屁名字。不少人給我講過他的身世。一個充滿著傳奇色彩的身世。據說,他是個棄兒,被他爹媽扔掉時,可能還沒滿月。當時就扔在岡古拉那片神奇的黑楊林裡。是高福海在第十七棵黑楊樹下撿回了他。那是從西頭數起的第十七棵,並把他哺養成人。據說,高福海撿到他時,有一群母狼正圍著這個狗屁娃娃。據說當時他嘴裡正叨著一個母狼的xx頭。所以岡古拉的人都說這狗屁娃娃是喝狼奶長大的。據說,這群母狼經常會回岡古拉來看望它們這個「奶孩子」。不管它們走得有多遠,離開的時間有多長,只要韓起科往高處一站,仰起頭,扯直了嗓門,長長地吼出一聲,它們一定會急速地趕回岡古拉來看望他,救助他。而這個「喝狼奶長大的狗屁娃娃」,至今身上還保留著許多的「狼性」,比如,他只要穿件單薄的外衣就能在岡古拉過冬。而這在一般人,簡直無法設想,因為岡古拉冬天的氣溫,常常在零下二三十攝氏度之間。這狗屁孩子還特別喜歡生吃牛羊肉。這一點,據說哈拉努裡鎮政府裡不少的人都親眼看到過。平時,他沉默寡言,溫文爾雅。總把雙手插在他那條似乎永遠也不換洗、但也永遠不會怎麼太髒的褲子兜裡,靜靜地看著你。但你可不能惹他發火,一旦發火,他就會像十二頭無助而又絕望的公狼似的,豎起全身的毛髮,向你直撲過來。這時,能叫住他的,只有一個人——高福海。他從來沒把高福海叫過「父親」。高福海也從來不許他叫他「父親」。十歲前,他管他叫「高伯伯」。十歲以後,他跟所有人一樣,很正規地叫他「高場長」。這也是高福海要求的。但岡古拉的人誰都知道,這狗屁孩子一直把高福海當自己的親生父親對待。高福海也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生骨肉。這種親情關係的建立,不僅因為高福海和他的老伴這一生沒能生養兒女,他老人家一生都撕心裂肺地希望能有這麼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這裡還蘊含著一種幾乎誰也沒法描述得盡的知心知肺知冷知熱知根知底知情知魂的東西。據說幾年前,他倆的關係還沒到這個程度。質的轉變發生在那一年——人說是韓起科十二歲那年,還有人說是在他十三歲那年——在此以前,他「父子」倆的關係還有點生硬。高福海為人嚴厲,經常的,一不對頭,就用鞭子跟小起科「說話」。據說韓起科的「沉默寡言」,還不是「狼奶」帶給的,而是高福海的鞭子教匯出來的。十一二歲前,人們經常能看到小起科的額頭上肩膀頭上帶著一道道青紫的傷痕。但沒人從他小嘴裡聽到過半句埋怨的話。人們只是覺得這娃娃越來越沉默,當然,額頭和肩膀頭上的青紫傷痕也一年比一年地少見。十二三歲那年,高福海下令讓韓起科學開拖拉機。在此以前,他已經讓他把所有的農活都學了。當十二三歲的小起科能獨自駕駛著龐大的履帶式拖拉機,帶著笨重而又威力無比的五提犁,在直達地平線的條田裡,轟轟隆隆走動起來以後,人們發現,高福海再也不打他了。不僅沒動用過鞭子,甚至都沒跟他動過一根手指頭……

當天下午,我離開三五零八,坐上一輛特意安排的解放牌大卡車,直奔岡古拉而去。我一直希望宋振和能再找我談一次,能推心置腹地告訴我他個人對派我去岡古拉到底還有一個什麼樣的「用意」。但他沒再找我。只是在過了很多年以後,在許多肯定要發生、可能要發生和不一定會發生的事情一一地都發生之後,我都成了哈拉努裡市市委副書記,他也早就被調到省裡某個商業銀行當了主管業務的副行長,我倆再度見面,回憶起這一段無法忘懷的生活時,他才感慨地告訴我,其實當時他最迫切的是希望我到了岡古拉後,能準確地深入地瞭解一下高福海這個人的為人。搞清楚這些年來,高福海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到底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是否真的像外頭傳說的那樣,變成了一個非常傲慢、非常排斥、非常霸道、非常不能合作,非常自以為是的一個人?在曾經的一個長時間裡,高福海曾是宋振和最敬佩的一個人。他堅毅,強硬,有主見,能吃苦。特別讓宋振和看重的是,這傢伙對岡古拉的未來有一套自己的設想和安排,並且長時間以來,頑強地,力排眾議地在岡古拉一步步實現著自己的這套設想。這在眾多基層主官中,實屬少見。但後來為什麼變了呢?他真變得那麼「可怕」了?他懷疑。為此,兩年多前,他曾親自去岡古拉接觸過高福海。從直接獲得的印象看,高福海比起多年前,稍稍顯得有些沉悶,固執,但依然坦蕩,直爽。那一副自信的眼神中,依然閃爍著狡黠和探求的光澤。宋振和沒法想象這樣一個人近年來怎麼會發展到只靠一批十六七歲的小娃娃和幾個歷史上曾經犯過嚴重錯誤的人在控制和管理岡古拉?而且居然還拒絕外出參加任何會議。最近這段時間,據說連家門都很少走出了……

岡古拉是個很特殊的地方。它地處邊陲,原先有個邊防軍的現役建制團在那兒駐守。由於種種政治和外交的原因,這個現役的建制團後來後撤,在它的防區建起了這麼一個不軍不民、亦軍亦民的「岡古拉農場」。農場人員雖少,但場長政委卻仍享受縣(團)級的待遇。而哈拉努裡鎮的鎮長和書記只夠到科(營)級。按說它本不該歸屬哈拉努裡鎮管轄。但它離所有本該管轄它的那些單位部門都太遠太遠,由省政府和省軍區聯合發文,做了這麼個古怪的決定,把它交由離它最近的哈拉努裡鎮「託管」。而最近的哈拉努裡鎮離它也有一百六十八公里。有了這個「託管」,哈拉努裡鎮的所轄面積整擴大了一倍。在包容了這片神秘而又廣闊的荒原後,哈拉努裡在所有人眼裡也變得神秘和重要起來。宋振和一直想在岡古拉做點什麼。但礙於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一直沒能早早地把手伸過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住這個級別比他高、資歷比他老、年齡也比他大許多的「高福海」。這是他不敢把手早早地伸過去的重要原因之一。當時他同樣拿不準的是,我這個「年輕娃娃」是否也有這個志向,有這個勇氣,跟他一起去「把握」那個高福海,在岡古拉好好做一點事情。所以,猶豫再三,那天,他還是沒有來找我說明他的真實「用意」……

吃午飯時,領導們還沒走,但等吃罷中午飯,我歪在兵站司務長那個特別暖和、又特別雜亂的小屋裡,稍稍打了個盹兒,醒來再一瞧,竟然全走空了。兵站再一次又只剩下了滿院的荒蕪和全部的空鳥窩,只有一陣陣很平淡的風在窗外林間的雪地上孤獨而又悽清地來回穿梭,彷彿這兒從來也沒接待過什麼人,召開過什麼將要左右岡古拉命運的秘密會議,也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連宋振和和張書記也走了。

傍晚時分,我到達沙黑裡克老風口。翻過這個風口,就是岡古拉了。但不幸,我被告知,風口有風——哦,這話說得不夠準確。因為,風口一年四季天天都有風,「大風三六九,小風天天有」。假如有人跟你說,今天風口沒風,只是說那兒正常地颳著三四級、五六級的風。假如有人跟你說,今天風口有風,那就標明,風口正在刮的是特大級的風,是能夠把拖拉機刮翻在路溝裡的那一號風。那天,刮的正是這一等級的風。風口的雪已經堆到道班房房頂那麼高了。兩輛專門用來清道的斯大林一百號推土機,也已經讓雪埋沒。其中一輛,據說還讓一陣瞬時風力達到十七級的狂風折翻在了路溝裡。為此,交管部門宣佈封路。兩小時後,一二百輛過路貨車客車把沙黑裡克鎮上所有能停車的空地都佔得滿滿當當的了。鎮上僅有的兩三家旅社客店,連過道里都坐滿了疲憊不堪的過客。憑著司機的老關係,我倆好不容易才在一家老字號的大碗羊肉湯麵店的店堂裡爭到一個空隙;待安頓下自己,天色便漸漸暗淡了下來。因為風雪只在風口處肆虐,而高高聳立在西邊地平線上的風口,離鎮子還有三四公里遠。所以,整個鎮子顯得異常安靜。零下三十多攝氏度的氣溫,好像把一切都凍結了起來,狗不叫貓不躥,一根根炊煙柱子,也都像是凝固了似的,筆直筆直地懸掛在空中。明淨的四野,在晚霞迴光返照的對映下,惟有風口處有一小塊深灰色的雲霧在那兒蠕動翻滾。那塊雲霧,濃淡不均,像一個軟體妖魔似的,無聲無息地,時而匐伏蔓延,時而又收縮凝聚,時而特立突兀得讓人感到恐怖,時而又千姿百態得讓人感到神奇無比。經驗告訴人們,只要那團雲霧消失,就說明大風已離開風口,人車就能安全通過。但,多長時間它才肯消褪?那就難說了,要看老天爺的興致和肚量了。

我一直靜靜地坐在那羊肉湯麵店裡,靜靜地注視著那塊默默地在跟世人較勁的雲霧。後來,我就睡著了,趴在那張特別油膩、又散佈著濃烈的羊肉湯味兒的餐桌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大會兒工夫,麵店的經理從人堆裡擠過來,用力晃醒我和司機,興奮地告訴我們:「你們不是要去岡古拉農場嗎?哎呀呀,我咋就沒早想起這檔子事呢?趕緊趕緊,這鎮子上有他們的駐點站哩。我剛給那個駐點站打過電話去。奇怪得很咧,這會兒站里居然沒人接電話。你看,你們要不要先上那達瞧瞧呢?那達,肯定比我這兒寬敞哩。」

啊,有這等好事?趕緊,發動車。一二十分鐘後,我倆顛簸著便趕到山跟前一面大漫坡腳下。那裡四處並無人家,孤零零地只蓋著兩三間帶個小院的土房子。小院裡長著一兩棵孤高勁瘦的白楊樹。院門和房牆上都不見掛有任何單位招牌。但人們告訴我們,這就是岡古拉農場「沙黑裡克鎮駐點站」。扛起行李,敲開「駐點站」的兩扇破木門,屋裡居然已經有人了,還有燈光。

那「人兒」,就是馬桂花。日後我第一任妻子。當時,她肯定也是剛進屋,剛生著爐子,所以整個屋子都充斥著逼人的寒氣。而爐膛裡的那點寒氣又逼得大團大團的煤煙不斷從爐子的各個縫隙處往外逃逸。所以,屋子裡同時又充斥著嗆人的煙氣。那女孩一張嘴,簡直讓我吃一大驚,她說「您」,「您就是來給我們當校長的顧老師?請坐。快請坐。」完全一口純正的北京普通話,真讓我懷疑自己是否「進錯廟門」了哩。女孩端著一盞煤油燈。這使這間也還算寬敞的屋子的許多角落,都處於一種柔和的幽暗和朦朧之中。女孩約有十六七歲吧。從外表看,她似乎跟別的同齡女孩並無多大的不同,但此時此刻出現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加上她特殊的氣質和裝束,就使我不得不對她有一點另眼的看待和感受。她腳旁的地板上扔著一件灰布面料的羊皮大衣和一雙高腰氈筒。身旁的桌子上醒目地橫陳一杆蘇制七點六二口徑的步騎槍和一條馬鞭。脫了皮大衣,她上身只穿一件舊毛線衣(用四五種顏色的舊毛線混織成的),而下身在棉褲外卻還加了一條特製的皮褲。這皮褲是用光板子老山羊皮縫製的,只有褲腿而沒有褲腰,分別靠兩根細細的牛皮帶子係扣在腰帶上。她的身材在女孩子中算起來,應該還是挺拔的,圓熟的,只稍顯單薄。小小的乳胸也顯得有點兒平坦。但,因為那件舊毛衣較為單薄,又比較小,繃住了她身軀,加上腰間還很緊身地束了根軍用武裝帶,她那並不尖凸的乳胸,此時還是恰到好處地呈顯出了本該的那種生命隆起,再加上剛脫去笨重的高腰氈筒,她腳上只穿著一雙灰布縫製的舊襪,或許再加上跟她全身裝束和全部的大環境完全不相稱的那種文靜和文雅、那點憂鬱和從容,即便是一眼之下,也絕對能給任何一個陌生人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

她就是馬桂花,岡古拉農場小分隊的副隊長,當時兼任岡古拉農場駐沙黑裡克鎮工作站站長。也就是說,假如小分隊的一把手韓起科不在家,她就有權代他列席農場場長辦公會和農場臨時黨委的常委會,並行使分隊長的全部職權。

但我完全不能想象,高福海和韓起科怎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女孩,來擔當這個重要職務。在我想象中,擔當這個職務的,應該是嘴角上和牙齒縫裡整天帶著生肉屑和唾沫星子、橫著走路、斜著瞧人的那種愣頭青。怎麼會是她呢?而且,哦,她長得還挺好看……既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芳香」,也有「丁香一樣的哀怨」……過了許多許多年,我才會感受到,她還具有丁香所沒有的那種堅強和固執……甚至生僻……

……屋子很快燒暖和了。晚飯也很快端上桌子。一大鍋苞谷糊糊,一籠屜新苞穀粉蒸的苞谷饅頭,一大盤迴鍋肉炒洋蔥,一大盆白菜燉老豆腐,四五頭生蒜,一碟油潑辣子。哦,此時此刻,此境此景,你還想要什麼?還能要什麼?神仙也不過如此!在給我準備的房間裡,床頭的小桌子上,居然還放著一個扁扁的小鐵皮盒子。按當地的慣例,這是用來盛放莫合煙的器具。我開啟盒蓋一看,裡頭盛放的果然是已經卷得的莫合煙。十支。用舊報紙捲成。一頭尖一頭粗。長短粗細完全一樣。可謂卷功精到。另外還放著一個鐵皮小盒,裡頭裝的是散裝莫合煙粒兒,黃燦燦,香噴噴。鐵皮小盒下面壓著一小摞捲菸使的舊報紙。假如你跟許多老煙鬼似的,只喜歡抽自己卷的莫合煙,那麼,就這邊請便……

哦,她這個「站長」,當得真可以啊。

感慨之餘,我又疑惑了。一個老人,能把自己貼身寵用的小分隊成員訓練得如此細膩周到,他真的會有傳說中的那麼暴烈?他真的會如此蠻橫地對待一百五十名剛退伍的軍人和他們的年輕妻子?會不知天高地厚地「拘捕」北京總部派出的護送軍官?我開始有些疑惑了。

(說到「拘捕」,我曾經對此表示過極大的懷疑。因為捕人是要經檢察機關批准,再由公安機關派員執行才能得逞的。而高福海手下,並沒有這些機關,只有一個「政法股」。後來我才搞清楚,上級曾經批准邊遠地區的像岡古拉那樣享有縣團級政治待遇的國營農場,由場政法股統一集中行使公檢法的權力。也就是說,高福海通過自己掌管的政法股,既可以行使刑偵權,捕人權,也可以對人犯處以刑罰權——只在最後一點上,稍稍加了一點限制,它最高只能處人犯四年和四年以下的徒刑。為此,某些農場,既設有自己的拘留所,還設有自己的勞改隊,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監獄」。而後來我知道,這二者,在岡古拉是都齊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