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裡,黃江北再也躺不住了,輾轉反側,還是放心不下,悄悄下得床來,躡手躡腳地把電話機拿到外間,給萬方總排程室撥了個電話,詢問這幾天總裝試驗的情況,並請他們轉告幾位老總,"這兩天跟我勤聯絡著點。以前規定,每天報告一次情況,從今天起,每半天報告一次,發生情況,隨時報告。"
掛了電話,他仍在電話機旁坐了好大一會兒。夏志遠的歧議……尚冰病況的惡化……更不要去說什麼過問小冰的學習,撫平葛老師對自己的誤解……根本沒那個時間……這兩天回到辦公室,陪伴他的只有泡麵。當然,各方的請帖依然多得像雪片一樣。一天吃六頓、八頓、以至十二頓,他也招架不過來,何至於慘到和泡麵打交道的地步!他不去吃,並不是裝清廉,更不是怕人背後議論。到了市一級領導,吃幾頓飯,已經沒有人來計較了,他只是沒有那個心情。他讓小高把所有這些請帖都婉拒了,現在他兩隻眼睛裡只有一個地方:萬方。自從董秀娟、於也豐畏罪自殺以後,外界各新聞單位就沒再從章臺發出過什麼稍稍能讓人感到震驚的訊息。黃江北需要它出成品車,章臺市需要它出成品車,省裡也都不耐煩了,方方面面都需要這一劑強心針。現在太需要鑼鼓喧天,彩旗飛舞,馬達轟鳴,套紅的通欄標題佔領主要版面……志遠老兄,你怎麼就依然那麼書生氣十足?你沒有聽到"槍炮聲"麼?已然是"大戰"前夕,兵臨城下,務求必勝。你以為這只是某一個人的得失問題麼?你以為只是某一地的成敗之舉麼?難道我們不是在替這個歷史、替下一個世紀做著一番催生的努力?我們必須站住腳,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我絕不顧忌別人在背後怎麼議論,也包括你……
到這天下班時分,夏志遠卻來找黃江北了。他先進了自己那個多日沒進的市長助理辦公室,辦公桌上已薄薄地蒙上了一層灰了。他在辦公室裡呆坐了一會兒,不時看看黃江北的辦公室。黃江北在辦公室裡也呆坐著,不時地看看夏志遠的辦公室。過了一會兒,夏志遠似乎下定了決心,收拾了辦公桌上的一些東西,拿起一封信,向黃江北辦公室走去。黃江北在辦公室裡聽到了夏志遠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神情有些振奮。但腳步聲接近辦公室後,卻突然又離去了。
夏志遠就在臨近黃江北辦公室門口的那一刻,又改變了主意。他去把那封信交給了小高:"麻煩老弟把這封信交給黃市長。"小高希望他倆見見面,便說:"他不是在辦公室裡嗎?"夏志遠說:"對不起,麻煩了。"這是一封辭職信,已經連著遞了五封了,這是第六封。
小高小心翼翼地將夏志遠的信交給了黃江北,說:"您跟他談談吧……"
黃江北默然不語。
小高只得拿出剛從機械局資料室借來的一大包書:"這是您要的關於汽車製造方面的書,擱書架上了。"
黃江北依然低頭不語。
小高猶豫了一下:"還有什麼事嗎?"
黃江北突然抬起頭問:"小高,你說月底前,萬方到底能不能生產出第一批車來?"
小高突然一笑。黃江北緊張了一下:"你笑什麼?"
小高說:"我還從來沒見過您這麼不自信過。這句話您都問過我好幾回了。"
黃江北反思:"我問過你好幾回了?是這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