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蒼天在上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黃江北要求自己不動聲色地追問:「為什麼?」

田曼芳回答得直截了當:「就是希望您能向這種不正常的狀況提出宣戰……」

「說下去。」

田曼芳猶豫了一下,起身推開通外間秘書室的門,看了看。外間有人。秘書小高已經來了,他正在那兒整理舊報紙。黃江北立即明白她的用意了,便走到門口吩咐道:「小高,請你到機要室去看看,有什麼新來的電報。」小高答應了一聲,立即走了。黃江北順手帶上門,對田曼芳說:「說吧。」

田曼芳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想說的話,用一種自己認為比較得當的語調說道:「有人想把萬方公司變成他的私家企業,變成他個人的小金庫……」

黃江北揚起眉毛:「誰?」

田曼芳無語。

「到底是誰?」

「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我已經把我的秘書小高支走了,現在這屋裡只剩下你和我了。你這位同志總不能希望我再把我自己也支出去,讓這空屋子來聽你陳述吧。說吧,到底是誰在把萬方變成他的私家企業個人小金庫?」

「我……是我田曼芳……行了吧?我能吸支菸嗎?」她哆嗦著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細長的坤煙,伸手去拿桌上的火柴時,黃江北卻一把按住了火柴,不讓她點菸。她卻固執地從自己的小皮包裡又找出一枚十分精緻的金殼打火機,把煙點著了。

只吸了一口。靜場。過了好大一會兒,黃江北說:「我想我們應該另找個時間細談。你看呢?有我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嗎?這是我家裡的電話號碼,我隨時恭候你的電話。」

田曼芳又呆坐了一會兒,突然掐滅了煙,拿起黃江北給的那個電話號碼,拿起大衣和皮包,一扭頭便跑出了辦公室。等她剛跑出門,黃江北馬上拿起電話,讓夏志遠馬上過來一下。夏志遠拿著一個資料夾,匆匆向黃江北辦公室走來時,在樓道里正巧看到同樣急匆匆下樓去的田曼芳向電梯間走去。

「田曼芳上你這兒來了?」夏志遠把一些要黃江北批閱的檔案放到黃江北面前的那張特別寬大的辦公桌上,同時又裝得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

「啊,怎麼了?」

「我警告過你,少跟這個女人來往!」

「她是來談工作的……」

「你看她那一身打扮,是談工作來的?」

「別無聊了,今天上午你有什麼安排?」

「你先告訴我,一大早的,你把田曼芳叫到辦公室來幹什麼?」

「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過分?你知道這個田曼芳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又來了。別再跟我談什麼保姆不保姆了……」

「我不是瞧不起她的貧寒出身。尊敬的黃市長,我夏志遠九歲那年還跟著我老孃去鐵路上撿過煤渣,你說我能瞧不起出身貧寒的階級兄弟嗎?我要你注意的是,田曼芳這女人的人品。你別瞧她三十多歲的人,那張小圓圓臉笑起來還真跟個小甜妹似的,心裡整個一包臭豆腐乳!你沒聽人說?正式宣佈董秀娟當市長前,她比誰都嚷嚷得兇,說董秀娟沒文化,只知道苦幹傻幹,根本不能當市長。好像只有她才是當市長的料。可一宣佈任命,她對董秀娟的那親熱,天天來纏著。頭一個月裡,幾乎就沒離開過她的家。幫董秀娟找人裝修房子,幫董秀娟的兒子調換到重點中學去,親自到勞務市場幫董秀娟找家庭服務員,陪著董秀娟去美容院做頭髮,上國貿商場挑大衣……就說這間辦公室,原先就是董秀娟的,這裡的一切,都是這個田曼芳給幫著佈置的。皮圈椅,老闆桌,還有這個仿康熙粉彩百子戲蓮大立瓶,這幅八尺中堂立軸,都是她特地坐著飛機去北京前門大街琉璃廠老古玩店裡挑來的。那個磁勁兒,就只差趕著比她大八歲的董秀娟叫親孃了……董秀娟哪見過這陣勢,果不其然就上了套,一個勁兒說她好,沒過幾個月,就讓她當上了萬方的副總經理。等董秀娟一齣問題,她又比誰都罵得兇,好像她田某人,從來就沒覺得這個姓董的是個好玩意兒……現在她上趕著又圍著您老弟轉開了,小心著點吧,小心這種專吃新領導的女人。小心她有朝一日,把你也揉巴揉巴,全吞了!」

黃江北微笑著往皮靠背椅上一仰,問道:「你跟她什麼關係,怎麼這麼瞭解她……好像她跟單昭兒是親姐妹似的……」

「你算說著了邊兒。她跟單昭兒家就是表親關係,她倆表姐妹稱呼。一早她倆還在上中學時,我利用寒暑假回章臺的那點時間,沒少給她倆補習數學和物理……」

「然後,你就勾搭上了她那位既聰明又文靜的小表妹單昭兒,是不?勾搭人家表妹,也沒必要把人家的表姐說得一無是處嘛……」

「別扯淡了。單昭兒就是聽了這位表姐的煽動,放著市委機關幹部不當,定要辭職下海,去替她經營那個水上大酒家的。當時真把我氣暈了,和單昭兒大吵了一場,關係一直到現在也還解凍不了……聽說,你昨天晚上還把她叫去,代表萬方參加了林中縣領導專為你舉行的接風酒會?什麼意思?準備讓她接替葛老師,當萬方的總經理了?」

「你訊息不慢啊。」

「師母一早給我打電話問這檔子事。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我當然是有用意的。萬方的領導班子問題,是必須要解決的大問題。葛老師的身體和他過於軟弱的性格,都很令人憂慮。但目前,解決這個班子的問題的時機還不成熟。在真下決心之前,我一定會跟你商量,今天先不談。決定萬方班子這麼大的事,要報請市委常委討論批准,不是我一個人想怎麼幹,就能怎麼幹的。放心,就是我對田女士情有獨鍾也無可奈何的。還有疑慮的擔憂的嗎?」

「那麼著急地叫我來,幹什麼?」

「算了,沒事了……」.

「怎麼了,跟你爭論一下,連活兒都不叫幹了?」

「我本來是想讓你去了解一下田曼芳的。看來,讓你幹這件事不太合適……你對她先入為主的東西太多。」

「我也覺得不合適。」

「志遠,謝謝你經常這麼跟我吵架……」

「得得得。反正,就跟你吵這一年,多一天,我也不幹。」

「去找過鄭彥章沒有?」

「找過。沒找到。」

「沒找到?為什麼?」

「就是找不到他。我也奇怪。」

「躲起來了,還是讓什麼人搞走了?」

「好像是躲起來了。」

「怎麼知道是躲起來了,而不是讓什麼人搞走了?」

「昨天晚上好不容易見著了他的小助手。從那個小助手談的情況看,鄭好像是躲著不想見我們……還找不找他?」

黃江北想了想,答道:「暫緩幾天吧……別逼煩了他,適得其反。」

「林書記那邊有什麼進展?聽說那天追悼會最後也沒能開得起來……這個句號好像不是那麼好畫……」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

「你嘀咕什麼呢?」

黃江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出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