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隨!江北剛來嘛。」達人打斷隨隨的話,隨後告訴黃江北:「有四五個月了。各校情況不盡一樣,最短的也有三個月沒發了,最多的甚至有半年沒發了。」
黃江北真的非常吃驚,他真想再問一句,那些縣委縣政府機關幹部是否按月發了工資。但一轉念,考慮到這問題「挑釁」「挑撥」色彩太濃,顯然不是他當市長的在這時該問的。但他提醒自己,回到市裡,一定要問清這個情況,如果縣裡的幹部都按月發了工資,怎麼可以不給教員們發?怎麼能這麼幹?
「這麼說吧,下個月再不給開工資,我白天也得去找個地兒掙點飯錢了。」華隨隨說道。
「你還能掙什麼錢呢?」知道她在說氣話,黃江北便順著她的話頭,笑著問了一句。
「幹不了別的,還幹不了三陪?陪不了年輕的,還陪不了那些滿把攥著臭錢的臭老頭?」華隨隨答得生硬。
「隨隨,你今兒個吃槍子兒了,逮誰刺誰。有病?」邵達人搶白了華隨隨一句,然後告訴黃江北:「隨隨挺不容易的,主動要求到梨樹溝教學,工資福利都要降掉許多,再加上連著幾個月不給開工資,還硬挺著,一天課都不落。有的教員就受不了了。像原先在梨樹溝的那位,就是跟人去城裡租櫃檯做買賣走了;有的做不了買賣就去打臨工上倉庫扛大包……哎,真是幹什麼的都有。這兒離縣城才五華里,還想看看離縣城十五華里、五十華里那些大山溝裡的學校嗎?」黃江北站了下來,默默地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遠處的群山。
群山無言。
過了一會兒,華隨隨問:「我能說幾句嗎?」
黃江北說:「說。有啥說啥。」
邵達人提醒道:「別發牢騷。」
華隨隨白了邵達人一眼,說:「市長都沒跟我限這限那,你比市長還市長?」
敦厚的邵達人忙笑道:「你說你說。我只是想,江北跟咱們在一塊的時間有限,咱們得揀緊要的說。只圖一時痛快,說些牢騷怪話,不解決問題。是不是?」
華隨隨氣憤地:「你別老抹稀泥,該發的牢騷就得發。教師的工資說是開不出,可你上縣委招待所去瞧瞧,天天十桌八桌的酒席開著,大魚大肉地吃著。從全國各地撥來的教育基金款,愣就是有二十萬下落不明……林中縣章臺市好不容易把萬方公司這麼個合資專案搞到手,這幾年,林中縣章臺市的老百姓誰得到過這個公司一點好處?靠著萬方公司長起將軍肚、把中山裝換成西服的,我看只有上八里莊那些姓田的一幫人……」
邵達人忙說:「隨隨!你越說越沒邊了……這跟姓田不姓田,有什麼關係!」
華隨隨一步不讓:「沒關係?沒關係,為什麼你就進不了萬方公司?」
邵達人緊著拉回話頭:「今天只說咱們學校的事,跟別的不相干……」
華隨隨反駁:「你認為不相干,我認為相干……」
「隨隨,你就是不懂事……今天扯那些,不是明擺著讓江北為難嗎?」
黃江北揮了揮手,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今天咱們的原則是有什麼說什麼,童叟無欺,一視同仁。」
「那我就說了。」華隨隨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林中縣的幾位領導,原先一人一輛皇冠,後來中央提倡坐國產車,一人又買一輛奧迪。您瞧,不提倡,一人一輛;一提倡,一人兩輛。再過些日子,省裡再發個話,號召我省全體幹部發揚愛省精神,都來坐萬方出的省產車。得,一人再來一輛。愛國愛省,愛到最後他們一人三輛車,可咱們呢?黃市長啊,我這話說起來不好聽,可話糙理兒不糙啊。你們這些當官的只要少買一輛車,咱們這些孩子就不用在露天地裡,一邊喝著西北風,一邊上課啊!也夠給咱們全縣的這些孩子王發倆月工資的。我們不是想奪過你們的車來讓我們坐。我們這些當孩子王的既沒那種賊心,更沒那種賊膽,只求你們一人少買一輛車。別管是皇冠、賓士、奧迪、雪鐵龍,還是北京吉普巡洋艦,你們一人使一輛,行不?剩下那一輛的錢,救救咱山裡的這幫窮孩子,救救咱山裡的這幫窮教員!行不行?」說到這裡,華隨隨忍不住抽泣起來。別的教員也難過地低下了頭去。邵達人背過身去偷偷擦淚。黃江北的眼圈也紅了。
這時,一個大約有四五輛轎車組成的車隊直奔他們而來,雪亮的車燈光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第一輛車開過他們十來米,停住了,接著,第二輛、第三輛……也相繼停了下來。有人下車來了。待他們走近了一看,是方少傑領著林中縣的縣委書記、縣長、教育局局長等一行七八個人,匆匆來接黃江北了。方少傑是黃江北夏志遠在清華時的同學。
方少傑熱情地握著黃江北的手,笑嗔道:「你這傢伙到林中縣來視察學校也不跟我這個管教育的招呼一聲。」
黃江北說:「沒視察,順便捎帶著看看……」
「哎呀,好啊好啊,總算回來了,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接著,方少傑逐一向黃江北介紹了林中縣的那幾位領導,最後說:「黃市長和我,還有夏助理,都是同一年考到清華去的。他是我們那一屆的佼佼者,全才。後來又鑽到北大去搞文了,哲學碩士。了不得啊,籃球乒乓都打得相當好,舞也跳得很出色……」
「我跳舞?舞還跳我哩!」黃江北淡淡地一笑,打斷了這位長得高大白淨的大學同窗的讚美詞。
那位上了點年紀的曲縣長應聲道:「黃市長的學識才氣,我們早有所聞。」
方書記忙說:「還沒吃晚飯吧?是不是回縣裡吃了飯,我們再向您彙報……」
「今天不彙報,隨便看看。」黃江北說道,然後又問:「你們來了幾輛車?」
曲縣長笑道:「咋的了?您的司機把您扔下不管了?好辦好辦。您坐我的奧迪,我和方書記擠一輛車……」
黃江北笑道:「我想先借各位的車,把這些老師們送回去。怎麼樣?」
曲縣長略略一怔。方少傑卻乖巧,領悟也快,忙接過黃江北的話頭應道:「對對對。讓列寧同志先走。先把老師們送回去……」曲縣長立即顯出不高興的神色。他倒也不是不願讓自己縣裡的這些教員使一下自己那輛新買的奧迪100,他只是看不慣這一幫人,總喜歡做一些超越常規的事。黃市長想用領導的車送你們,無非是新官上任的一點姿態而已,說是一種手腕也未嘗不可。你們還真坐?就說坐,也得客氣幾句。不說幾句感謝的話,起碼也得推辭一下吧?好嘛,連句推辭客氣的話都沒有,只說了句「真不好意思,今兒個咱這些小老百姓可算叨光了」,就一頭鑽進車裡走了。真不識好歹不知天高地厚。曲縣長最不能看這種自恃讀了幾天書,就再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人。越是這樣,越不能慣他們那毛病!他常這麼憤憤然悻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