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四十章

蒼天在上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夏志遠跌坐在黃家那張舊的木扶手沙發上,無可奈何地叫道:「天下當官的裡面,怎麼會有你這種賴皮貨!」

這時,尚冰走進房來,說:「怎麼了,什麼好事兒,這麼嚷嚷?」

夏志遠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還好事呢。黃夫人,你老公自己往泥坑裡跳,非得還要拉我給他墊背。你快來救救我吧。」

黃江北笑著對尚冰說:「別理他,快去拿點紅葡萄酒來,咱們祝賀志遠榮升章臺市市長助理一職。」

等尚冰把酒拿來,夏志遠故意倒在那把舊沙發裡,無奈地大叫道:「黃江北黃江北,你永遠是我的剋星!」

四十

林中縣城關鎮郊外有一個古校場,據說是早年左宗棠練兵、點將的地方。又說一萬年前黃河繞道從這兒走過一回,留下了一片乾旱、鹽鹼和稀拉瘦高的叢林。中美合資的萬方汽車工業總公司現在就新起在這片萬年古河道上。據說當年左家軍點將臺的舊址,就是現在公司總部大樓所在的地方。這可不是偶然的巧合,在為總部大樓選址時,美方那位精通漢語、還讀過不少中文線裝書的總經理,煞費了一番苦心,特地找到了這個點將臺舊址,點著名兒要把公司總部大樓建在這個舊址上。在中國古代那麼些的名將中,他獨獨欣賞曾大舉西征的左宗棠,實在讓人有點不可思議。是以此自詡今日的「東漸」,還是僅僅在表示對某種人類屬性(進取、擴充套件和強力)的贊同?這天,葛會元、田曼芳和中美雙方的幾位專家在總裝分廠檢測一個新落成的總裝試驗檯,這位總經理卻沒在場,他回美國述職去了。由美方投資集團組成的一個「董事會」,已經無法忍受萬方這麼遲緩的(也是驚人的)籌建進度,緊急召他回去,研究對策。如果找不到什麼好的解決辦法,就想終止合作了。而此時,在總裝分廠正在驗收一個測試臺。碩大的水泥臺子上,試驗裝置在高速旋轉,發出勻和而又巨大的轟鳴聲。美方首席專家手裡拿著一個測速計,屏息靜氣地盯著水泥臺子。葛會元手裡也拿著一個測速計,同樣在屏息靜氣地盯著那個微微抖動中的水泥臺子。也許是因為過於緊張,他感到一些不舒服,悄悄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片什麼藥片,吞了下去。

測速計上的指標瘋了似的在抖動著。

田曼芳緊張地看著那個在轉動中的試驗裝置。

突然,水泥臺基的一側出現了一條裂紋。

葛會元和美方首席專家幾乎同時叫出:「停機!stop!」

不一會兒,公司裡的一些高階技術人員和其他人員都聞訊紛紛跑了過來,很快便把現場圍了個水洩不通。

田曼芳帶著機關的一些人員,急急地維持著秩序。

美方首席專家把測速計交給一箇中方技術人員,說了句:「太遺憾了,葛先生。我想這對我們雙方都是很不愉快的。」說著,便帶著美方人員憤憤地走了。人群中立即低低地升起一陣不安的騷動和喧譁。幾位高階工程師怔怔地看著葛會元,葛會元蒼白著臉站著。他下意識地從襯衣口袋裡把一小包藥拿出來,又放進去。放進去,又拿出來,不斷地倒騰著。

「怎麼辦?」田曼芳低聲地問。

「拆。」

「拆了重做?那工期又得往後拖多久?不就這麼一條小裂縫嗎?您跟那個老外再商量商量……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來補救。」

葛會元猛地抬起頭:「你以為這是鍋臺?」

田曼芳臉色微微一紅,但還是堅持道:「葛總,您在那幾個老外面前說話還是挺管用的。您跟他們商量商量,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什麼補救辦法……」

葛會元再度抬起頭:「田副總經理,我再說一遍,這不是做飯的鍋臺。」然後回過頭去追問一箇中方技術人員:「澆鑄這總裝試驗檯的這批水泥,是你負責進貨的?」

那個中方人員叫田恩富,惶惶地答道:「是……是我……」

葛會元追問:「實施澆鑄前,你讓中央實驗室替你檢查過這批水泥的質量沒有?」葛會元為保證基建質量,花了不少錢,還從一汽二汽找了一些有經驗的工程師來,特闢了一箇中央實驗室,來檢驗所有要用的原材料和零部件。

田恩富囁嚅道:「這批水泥是帶著化驗單和合格證來的。」

葛會元再追問:「公司規定,每批原材料使用前,必須重新嚴格檢驗其成分,你知道這個規程嗎?」

田恩富聲音更低微了:「它有合格證……」

葛會元大聲地:「我問你,你按規程要求重新檢驗過沒有?」

田恩富不做聲了……

葛會元漲紅了臉:「你沒檢驗。告訴人事處,你被辭退了。」

田恩富的臉色一下黑了:「葛總……」

葛會元斬釘截鐵地:「你被辭退了!」

周圍許多人都聽到了這個決定。騷動的人群頓時靜寂下來。

葛會元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仍處在一種難以自抑的激憤狀態之中。他坐立不定,煩躁不安。他不住地用一塊溼抹布擦拭著自己那個寬大潔淨的經理桌,不停地開關抽屜。他想不起來自己到底要從抽屜裡取什麼東西,只是有一個無法排除的念頭在強迫著他去開抽屜、關抽屜;關抽屜,再開抽屜……

經理室門外的秘書室裡,已經有不少人在等著他接見,但都讓那個女秘書擋在了外面,此時都乖乖地在那兒等著,不敢隨意喧譁。

葛會元走後,田曼芳立即把那個田恩富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她問田恩富:「你進的這水泥到底是多少標號的?」「進貨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六百五十號……」「設計要求,得多少號?」「六百號就足夠了,我使的這還高出五十號哩。您要不信,您可以看進貨單哪。」「進貨單管個屁用!你為什麼不按工藝監測中心制定的規程,在投入使用前,讓公司中央實驗室再檢驗一下這批貨?」田恩富沒做聲。「你從那廠子的推銷員手裡得了多少好處?你跟我說實話!」「沒有……」「去辦退職手續。」「曼姐!」「那你跟我說實話。」「這批貨是從上八里村水泥廠進的。這好處費,我能跟天要,跟地要,您說我能跟上八里村的爺們兒要嗎?我就是有那個賊心,也沒那個賊膽啊。再說了,我也……我也不能檢查他們的貨的質量,這裡的利害關係,別人不清楚,您應該清楚……我要這麼做了,二叔他能饒得了我嗎?」「我早就跟你們說,進了公司就得以公司為重。這兒不比你們原先村子裡的那個磚瓦廠,更不是過去你帶著那幾個老孃們兒在村南頭辦的那個雞場。在這兒千萬馬虎不得!這是在造汽車!這是高科技,這裡還牽扯到國際信譽。毀了一個總裝試驗檯,公司要損失多少萬,你知道嗎?三百七八十萬!」

田恩富的腿一下軟了:「曼姐……曼姐……您一定救救我……曼姐……」

「丟人現眼!起來!」

田恩富所說及的那個上八里村水泥廠,的確是個不好碰的單位。倒不是這個水泥廠碰不得,而是這個村子太讓人有顧忌了。前面我們曾說到過章臺這地區出老同志,上八里村便是其中一個最為突出的地方。它是章臺最著名的老區,只它一個村子,就輸送了一大批省軍級老同志。現在省裡主管工交財政金融,又分管章臺地區的田副省長,就出自這個村。田恩富說到的那個二叔,是這個村辦水泥廠的廠長、田副省長的一個遠房表親。多少年來,在章臺、在林中縣,當然也包括在全省範圍內,如何對待上八里村的問題,往往要和如何對待革命老區、如何對待革命事業這樣一些重大立場問題聯絡在一起。久而久之,上八里村人也就習慣把自己和「革命」等同起來,超前地享受著一些連「革命」本身還不應享受到的那些權益。大家總是出於善意地寬諒它。大不了,不就是一個村子嘛,就是養著它,又能花國庫多少錢?想想它在過去那個年代裡所付出的代價(鮮血,流亡,逮捕,燒掠等等),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

田曼芳匆匆走進葛會元辦公室外間,那些原先在這兒等著見葛會元的人立馬一邊兒叫著「田總」「田總」,一邊兒一窩蜂似的把她包圍了起來。田曼芳乾脆利索地處理完這些人手裡所有的事,把他們一個個打發走後,便向裡間走去。她剛開口,葛會元就截住了她的話頭:「曼芳,你什麼也不用說了,這一回,田恩富不走,我走。田恩富這樣的員工不清理,我這個總經理沒法幹下去。當初咱們就不該讓田恩富這樣素質的人進咱這個公司。我不說他們的為人怎麼樣,但是他們的的確確太缺乏必要的文化技術素養,這幫人早晚是公司的一個禍害。今天這件事,只不過是一次不大不小的爆發;不清理這樣的員工,萬方就會毀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爆發中,還想什麼生產萬方牌汽車?做夢!」這幾年,為這種只能說是莫名其妙的事,他這個中方總經理已經傷透了腦子。萬方本不該放在林中縣,這兒不具備建設這麼一個大型汽車製造聯合企業所需要的各種條件,特別是不具備它所需要的人力資源。大批的有文化素養技術素養的工人都從外地調?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實際上大量像田恩富那樣只在本村幹過一些磚瓦廠養雞場的農民,換上一套西服,一夜間就成了這兒的「骨幹」。什麼都能湊合,這能湊合?湊合得下去嗎?但偏偏要把萬方放在這兒,偏偏要把大量「田恩富」式的「骨幹」塞給他。他心疼啊。可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能說一個不字?他說不字,有誰聽呢?他當然可以不斷地去找那些能聽得進意見的領導反映情況。但是……但是……他的確恨自己。他的確覺得自己不具備這種能量。他的確覺出自己是……老了……

田曼芳耐心地向他解釋,剛才這件事恐怕還不能全怪罪田恩富……他一聽便煩躁,立即打斷田曼芳的話說:「我誰也不怪,我只怪我自己。一切都是我不好……」田曼芳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說:「葛總,您別這麼說。這批水泥是從上八里村進的……上八里村……那是田副省長的老家。」「誰的老家也得按規程辦。國家拿出幾個億給我們,不是讓我們在這兒拉關係、攀親戚,我們是在搞工程!你已經看到了,搞工程,摻不得半點假。你摻假,它就要給你裂縫、爆炸、坍塌……」葛會元數落著。他心裡堵得慌,他想數落一番,更想好好地把自己臭罵一頓。

田曼芳知道,一時半會兒恐是沒法跟這位固執的老總就田恩富的問題談出個結果來,相反,越談還可能越尷尬,壞了他倆之間的合作關係;便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後,改口道:「您看這事兒怎麼了結?」

葛會元今天卻一點不讓步:「我說過了,田恩富不走,我走。」

田曼芳說:「葛總,這個田恩富也是從上八里村來的,您還是考慮考慮這裡的利害關係……」

葛會元沒等田曼芳說完,就陡地一下站了起來,灰白起臉,一聲不響地瞠瞠地看著田曼芳,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

外間的女秘書忙進來問:「葛總怎麼了?」

田曼芳顧不上正面回答女秘書的話,只應付了句:「沒什麼沒什麼……」就急忙追了出去。等田曼芳跑下公司總部大樓,葛會元的車已經開出大門,向公路上開去了。她便慌忙上了自己那輛藍色的馬自達車,追了有六七公里,才超了過去,猛地一打方向盤,在他車前十來米的地方停住了,逼得葛總只好停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