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品三陰沉起臉問蘇群:「老鄭人呢?」
蘇群反問道:「黃市長人呢?」
宋品三不耐煩地說:「蘇群,你跟我們玩的是哪一招?黃市長現在忙著哩!」
蘇群聽著不對勁兒,只說了句:「那就對不起了……」趕緊轉身向外走去。
宋品三一把抓住蘇群:「別走啊,市領導挺想見見老鄭同志。告訴我,他在哪兒呢?我派人接他去。」
蘇群這時只想趕快脫身,便用力甩了一下:「你想幹什麼?」
宋品三笑笑:「幹什麼?小夥子,你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見蘇群用力甩脫了自己,向大門外跑去,便衝著那兩個大漢叫道:「給我截住他!」
兩個警員衝過來抓住蘇群。蘇群一面叫喊,一面繼續掙扎,掙扎中,蘇群的手無意中碰著了宋品三的臉,這下把宋品三惹火了:「你小子還打人?給我銬起來!」蘇群也跳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大喊:「你銬!宋品三,你銬!」兩個大漢一時間不敢造次。宋品三掏出手銬就要上前去銬蘇群,這時夏志遠忙拉住宋品三:「別別別,都是自己人……」
宋品三冷冷一笑:「我這手銬還就愛銬自己人!您躲開!」
院子裡的吵鬧聲驚動了正在大客廳裡開會的那些領導,不一會兒,林書記等人往院子這邊走來,林書記先喝住了宋品三:「小宋!」
蘇群一見市裡的幾個主要領導,不知為什麼心裡一酸,眼圈一紅,忙叫了聲:「林書記……」
林書記喝斥道:「鬧!挺有造反派的勁頭啊!還有一點國家工作人員的模樣?放開他。蘇群,鄭彥章人呢?」
蘇群猶豫了一下後,說道:「他本來是要來的,是我不讓他來。我想還是由我先來替他跟領導約個見面時間為好……」
「為什麼?」林書記追問道。
蘇群遲疑道:「不……不為什麼……」
宋品三忙上前喝斥:「無理取鬧!」
蘇群一下急了:「無理取鬧?跟你明說了吧,我們怕你們!不敢讓他來……」
「怎麼了?誰要把他怎麼了?」林書記不高興地悶了蘇群一句。蘇群不再回嘴了。停了一會兒,林書記平靜下來,說:「聽人說,鄭彥章帶著你,四下裡散佈說你們手裡有證據證明董、於二人是自殺,還能證明有人偽造了兩案現場?」
蘇群不做聲。
「能把這些證據拿出來讓我們瞧瞧嗎?市裡的主要領導都在這兒。省裡部裡的專家,也在這兒。還有新來的黃代市長……」林書記和顏悅色地勸說道。
蘇群依然不做聲。
林書記笑了笑:「怎麼,連新來的黃市長和北京的專家都信不過?」
蘇群還是不做聲。
「想單獨跟黃市長談?可以嘛。等散了會,找個時間,你把老鄭請來,讓黃市長單獨跟你們談談。」林書記繼續笑道。
黃江北覺得自己該出來打個圓場了,便說道:「好啦好啦,先回去吧。」
林書記說:「小宋,送送這小夥子。」
蘇群忙說:「謝謝,我自己能走。」
宋品三上前推了蘇群一把:「別客氣嘛,走吧走吧。」
蘇群大叫了一聲:「林書記……」
宋品三趕緊把蘇群往外推去:「怎麼了怎麼了?誰又咬了你了?」
蘇群用力轉過身來看著省廳和北京來的同志,大聲叫道:「我自己走。」他的確怕宋品三和他的人跟在自己身後。這時,省廳和北京來的同志回過頭來,用一種很含蓄的眼神,把一種要求明確地遞給林書記,希望他出面制止宋品三對蘇群的強橫。林書記只得向宋品三揮了揮手,制止了他。蘇群獨自向門外走去時,宋品三向那兩個警員示意了一下,那兩個警員當即跟了過去。黃江北立即也向夏志遠暗示了一下,夏志遠也馬上跟了過去。林書記笑了起來,對那兩個大漢和夏志遠同時揮了揮手,說道:「這幹嗎?都別送了。」
蘇群趕緊抽身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林書記卻回過頭來,認真地看了一眼黃江北。黃江北覺得林書記是有話要單獨跟他說。果不其然,散會後,林書記對黃江北說:「能再耽誤你一點時間嗎?」黃江北忙笑道:「林書記,您以後要是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可活不長。您折我壽哩!」
林書記疲乏地笑笑。
黃江北體貼地說:「我看今天這一天您真夠嗆的了。您休息吧。有事,我明天一早去醫院找您。」
林書記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兒,你是不是急著要回家看老婆。回章臺的頭一晚上,我就拽著你死不放,我這老頭兒是不是也太有點不近人情,太不理解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心了?」
黃江北大笑:「什麼年輕人?我女兒都十五六歲了!」
林書記拿起那個總是隨身帶著的自備茶杯,交給秘書,讓秘書替他把它放進手提包裡,然後對黃江北說:「市長先生真要不那麼急著回家看夫人,那就上我家去坐坐,認認門兒。今天我也不回醫院了,咱們好好地嘮上一嘮。」
林書記讓黃江北跟他乘坐同一輛轎車,駛進一個五六十年代建起的工人新村。夜深人靜,除了不多幾盞昏暗的路燈以外,新村裡樹影憧憧,闃無人聲。高階進口轎車低速行駛彷彿一股純淨的煉乳從光滑的玻璃表面上淌過。林書記喜歡這種純淨和平靜,也無限感慨人家(國外)工藝水平的高超。沒法說,也不好說。他常常不說。晚上行車,他常叮囑司機多留點神,越是夜深人靜以為路上沒行人恰恰最容易出事。另外還得防備截車的「亡命者」。在離林書記家還有幾十米距離時,警惕性挺高的司機突然剎住了車。林書記問:「怎麼了?」司機遲疑地回過頭看了看林書記,說道:「好像有人在您家門前來回溜達著……」
林書記忙抬頭看去,果不其然,在自己家門前徘徊著一個人影。林書記遲疑了一下,說:「您看……那人是不是有點像鄭彥章?他想幹什麼?」
「我去看看。」黃江北說著就要去拉車門。
林書記想了想,說:「還是讓附近派出所來個人吧!」
黃江北說:「不用。」
這邊車裡還在商量著猶豫著的時候,那人卻已經發現了書記的車子,照直向這邊走過來了。走近一看,果然是鄭彥章。
黃江北怕鄭彥章意氣用事,做出什麼對林書記不敬、甚至過激的舉動,忙下車去迎住他,問候道:「是你啊,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鄭彥章不正面回答黃市長的問候,只是客氣地但卻冷淡地問道:「請問,林書記在車裡嗎?」
黃江北先把車門關上,而後貼近鄭彥章低聲解釋道:「老鄭同志,今天在公路上委屈你了。當時我不可能留你下來談任何事。我想你能理解。咱們另找個時間,好好聊聊,今天實在是太晚了……」
鄭彥章卻說:「黃市長,您多心了,我不是來找您的。我也不會再去找您了。」說著便伸手要去開車門,跟林書記說話。黃江北本能地去制止他開車門。兩人的手在門把上碰在了一起,黃江北還想說一點勸阻的話。林書記已經從車裡下來招呼鄭彥章了。
在林家那簡樸陳舊的客廳裡,鄭彥章只是僵僵地站著不坐,宣告道:「林書記,我不耽誤您太多的時間,我只說兩句。第一,我不是壞人……」
林書記笑著揮了揮手,學著鄭彥章平日的語調說道:「別那麼哩格隆嘛。坐,坐下慢慢說,我這兒不賣站票,幹嗎擺出一副勢不兩立的樣子?誰說你鄭彥章是壞人了?啊?」
鄭彥章還是站著:「第二,我從來沒想過要跟您、更不要說跟市委唱對臺戲。我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從一個普通工人,到派出所所長,到反貪局局長。別說講黨性,就是講良心,我也從來沒恨過您。鞍前馬後跟您幹了這麼些年,要說一點意見都沒有,那是假話。但是要說我一心想撇開市委,想借董秀娟、肖長海、於也豐那幾個人的問題,給自己撈點什麼,要給咱章臺市組織臉上抹黑招蒼蠅,這絕對是冤枉。我已經到退的年齡了,幹好幹賴,我這官都已經當到頭了。就是一個小學生也應該想到,我鄭彥章真要想給自己撈點什麼,應該對您一千個叫好一萬個依順。這才能給自己留條後路,還跟您較什麼勁呢?」
林書記聲色不動:「我說過你在跟我較勁嗎?沒有啊。你這個鄭彥章啊,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改了你這個火爆的臭脾氣?我跟你說過多少回,這個脾氣要改。在你身上耽誤事的,不是別的,就是你這個臭脾氣。還不服氣?剛才是你派那個蘇群上於也豐家大鬧公堂的?你四處張揚,說你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可以證明章臺市有人在掩蓋董、於兩人的真正死因。有這麼檔子事嗎?幹嗎不吭氣了?能把這證據讓我看看嗎?」
鄭彥章避開林書記這時直射過來的目光,緩和下口氣說道:「請您原諒,我現在還不能讓您看。我也沒說我手裡就有這樣的證據……」
林書記一步不讓:「為什麼不能讓我看看?林某人不可靠?」
「沒這意思……」
「你在懷疑我?」
「不是懷疑……」
「那是什麼?」
「林書記,您為什麼一定要把董秀娟、於也豐的自殺搞成是他殺?董秀娟畏罪自殺,說明她的問題絕不只是受那一點賄。她的問題暴露後,於也豐接著自殺,說明事情非同小可。他們的背後牽連的絕不只是肖長海這麼一個小小的住宅總公司經理。這兩年,我們章臺唯一的中外合資企業,萬方汽車工業公司經營相當不景氣,而董秀娟就是分工抓合資企業的領導,這裡她搞了什麼鬼?於也豐在萬方公司和住宅總公司的贊助下辦了個建築公司,搞多種經營,安置家屬子弟就業。這個三產企業的頭兒,就是於也豐的大兒子。這位大公子原先是市局治安科的副科長,當了經理,也不按中央規定脫警服,經常穿著警服,帶著一幫治安警察跟人談專案,軟硬兼施地敲人竹槓……還有人反映,去年萬方公司為美方專家蓋的那個賓館,就是於也豐的這個大公子承包的活兒,經費有一部分就是董秀娟從教育基金款裡挪用的……當然這些問題都還沒能最後敲實,但老百姓在背後總在叨叨這些事。不把這些事鬧個明白,您要人心穩定,他也穩不了啊。您捂著這膿包不想讓人痛心疾首大聲疾呼,它總有一天也會爛穿了頭自己爆發的,到它自己爛穿的那一天,那……就更不好收拾……」
「多謝指導。」
「林書記,我的確沒別的意思,董秀娟、於也豐這兩檔子事兒,今後不管是誰在位置上,總得跟老百姓有個交代!躲是躲不過去的!」
「我明白了……」
「您是我的老領導了,我是真為您著想,也真是為您著急!」
「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
「你可以走了。」
「林書記……」
「你可以走了。」
「林書記,我不是要跟您過不去……我只是……」
「你可以走了!」
鄭彥章沉默了。他只得走了,在默默地又無奈地呆站了一會兒後,他走了。
三十五
走了。走了。大街上闃無人跡。還有裝運垃圾的大卡車。還有一隻黑貓站在小教堂高高的圍牆上,直瞠瞠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沉睡中的城市。還有歌舞廳門前的霓虹燈在冷落地閃爍了最後幾下之後,終於熄滅。還有一群穿著休閒服的青年男女,唱著rap,和著那狂熱明快的節奏在扭動,嬉笑。在嬉笑中,向前走,向前走,看著好像是停下了,其實他(她)們還是在向前走。用現存的心,用已有的靈魂和總要冷卻的慾望和總要轉移的意向和一瞬間的頓悟或毀滅,走下去。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