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的覆信——代後記

泥日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畫出來以後,我那個在學校裡把白菜畫成柴火棍的小兒子看了看,便正告我,別再

糟蹋人家梵高大師了。開始我是不服的,因為梵高原畫變形就很厲害,色彩也重,

我的臨摹雖然在變形之後又失控地加進了另一種變形,但怎麼說,房子還像個房子,

人也有個人形。沒走了大模樣。後來,我細看,才覺出,大模樣是沒走了,但的確

少了一種活分兒勁兒。沒有了味道。丟了那點神韻。過去我只欣賞梵高的變形、怪

奇。等我也這麼去變一下後,才知道人家在變中表現著一個強烈的完整的梵高的內

在。世界。你抓得住這個嗎?你表現得出這個嗎?當然,更高明的是,這個「梵高

世界」不只是屬於畫家一個人的,而是和後代千百萬人的心是溝通的。一種說不清

的東西。其實,除了梵高,我也同樣喜愛倫勃朗和列賓。音樂中浪漫的抒情的帶有

標題的李斯特和老柴也叫我如醉如痴。無論音的流動和色的探雜,它們最終價值總

取決於對生命內在精神的體現,總是「通過‘外表’的途徑來探求‘內在」’(康

定斯基語)就是那種「內在」的真實。「內在」的強大。「內在」的典型。「內在」

的複合。「內在」的行進。總之,用我喜歡說的話說,就是「內在」的湧動。不管

打什麼招牌,現實主義也罷,現代主義也罷(當然得去掉那些摻假冒牌和半生不熟

的),它們在這一點上總是共通的和共同的。可以說,這是個無可變更的分界線,

區分開了真藝術和偽藝術,就像區分開了我的油畫和梵高的油畫一樣。同時,也因

此能把打著不同旗號的真藝術集合在一個殿堂裡,把它們留給歷史。

在《泥日》裡,我試著根據自己的內在感受,有意對「外在」的進行了某種變

形,希望有助於表現我那種方式的內心。表達一種絕對的認同,就是對我們腳底下

這塊泥土和我們頭頂上那顆太陽的認同,對祖先苦難和眾生努力的認同,對無法避

免又總在避免的認同,對持久負重和絕不認輸的認同。肖天放,我的祖宗,我的兒

孫。他只能以他的方式活著。他畢竟只是個肖天放。但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

和所有的人一樣,心底只有一個想法:活得好一些。他那樣渴望肖家第四代的出現,

即便化作「越升越高」的黑雲,「密佈在湖區上空」,他也要來看一眼為他帶來肖

家第四代的那個女人。因為這是整個希望所在。我相信,他和我一樣,堅信「第七

天過去了,在後邊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的,難道不正是我們無法迴避的第八天第九天

嗎?七千年過去了,緊跟著到來的肯定就是那第八千年的第一天啊!!!」

三個驚歎號。

只能如此。

至於在同一部作品裡,「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

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古已有之。我想是好事,起碼證明,

這部作品不單薄,還有點看頭。就像河南人愛吃的壓面饃,耐嚼。也許作者並沒這

許多「怪念」,他只是端出了他認為的「一切」。

我不是宿命論者,肖天放也不是。否則,我和他都不會幹得那麼苦,活得那麼

「累」。我們心中都是有盼頭的,是在不同層次不同意義上的理想主義者。受苦受

累大概源出於此。這麼說不知是否有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

您說呢?

保重撰安

天明1991年6月29日於蓮花池